《白墙青瓦》白糖方糕

14、订单 “我没生气

　　　　*

　　结束晚饭，两人从古城正路走，今晚古城里人格外多，狭窄的青石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游客大多为每月中旬定期的鱼灯宣传表演而来。

　　鱼灯是当地人祈福求愿的一种传统。

　　手艺人取山中自然生长的毛竹劈开编制出鱼骨轮廓定型，使用防火材料加固安放烛台，绘好鳞纹的桃花纸糊在鱼骨上作鱼身，完工后由经验老道的舞者演绎。

　　庞大鱼灯在舞者舞动下呈现出流光溢彩的效果，姜瑜笙见多了，不觉得这表演有什么新鲜，裴准倒是看得专注。

　　熬到演出结束，人潮退散，姜瑜笙陷在人海里被人群拥着走，她觉得自己身体像陀螺，一会儿被旁边的大妈往左推，一会儿被后面的小哥往前搡，姜瑜笙左摇右晃，身边的裴准却稳如泰山。

　　也是，他这种体格，只有他挤别人的份。

　　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姜瑜笙趔趄着险些没站稳，她气得咬牙切齿，往裴准身前凑试图用他这堵人墙换清净。

　　刚挪过去。

　　“挤我做什么？”

　　姜瑜笙迟钝着对上裴准讶然质问的表情：“我……”

　　计策半路歇火，看来他没有收留自己的意思，只好退回去：“对不起。”

　　“挤？”

　　“是。”这不明知故问吗？姜瑜笙回答得很不耐烦。而且不知道他笑什么，她被人挤来挤去的狼狈画面很有趣？

　　“姜老板。”裴准说，“你踩我脚了。”

　　姜瑜笙恼了：“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那大哥不知道发什么疯，她被推得左倒右歪，哪有功夫注意脚下？偏偏身边的裴准一身轻松，巡游散步似的。

　　后背不知道被谁肘击了下，姜瑜笙气冲冲扭头想找出到底是谁干的，兀地腰间一热，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带着往一边倾斜。

　　肩膀撞上裴准结实有力的胸膛，姜瑜笙抬头疑惑地看他。

　　他却没低头，手掌摁着她的脑袋掰正她的视线，沉声说：“看路。”

　　姜瑜笙努了努嘴，闷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身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姜瑜笙不再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上桥时他的小臂突然自后腰缠上小腹将她紧紧箍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姜瑜笙不自在地往前钻了钻。

　　“ 别动。”他把姜瑜笙拉回来，“如果你被挤到河里，我不捞你。”

　　姜瑜笙第一反应他是在唬人，下意识从人缝中去看石桥两侧低矮的栏杆，栏杆堪堪及膝高，真有被挤下河的可能。

　　于是缩回脑袋，乖乖贴着他走。

　　下桥后人群四散，裴准松开姜瑜笙，两人顺着河边的小路走，上车后姜瑜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浏览大概，姜瑜笙握拳：“耶斯！”

　　“什么事这么高兴？”裴准问。

　　是网上立案审核通过的短信通知，上周梦洁跑了一次线下立案庭，根据法院工作人员的要求补齐材料后姜瑜笙图方便快捷直接在网上提交了立案材料。

　　“哦。”姜瑜笙收敛起激动的情绪，大抵是今天心情好，什么好事儿都想分享，她咧着嘴解释，“上次那个给我们不由分说打差评污蔑我们店卫生差的家伙，我们打算起诉他。”

　　裴准正在系安全带的动作僵住。

　　“刚刚法院说案子已经立上了。”姜瑜笙嘿嘿直笑，“就等平台披露他的身份信息了。”

　　她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往外蹦：“遇上我算他倒霉，这种胡话张口就来的人就需要我这种较真的人来治，看他下次还乱不乱说话。”

　　“姜老板。”

　　裴准突然插话打断，姜瑜笙歪着脑袋：“嗯？”

　　“那个人是我。”

　　*

　　门开的时候裴准正枕胳膊躺在床上往半空抛兔子木雕玩。

　　他放缓抛接木雕的频率，抽闲同刚进门的梁允南打招呼。

　　这几天梁允南带着团队去了中铭茶叶种植基地分厂，这是裴准从北京回来后两人见的第一面。

　　“那儿。”裴准朝梁允南衣柜上的抽屉扬了扬下巴，“佳月让带给你的药。”

　　梁允南皱起眉，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衣柜边，盯着那袋中药许久。

　　“啪”的一声。

　　裴准稳稳接住下落的兔子木雕，满脸好奇地问：“你什么毛病？”

　　“一男人，老婆给送这么多中药……”裴准意有所指，打趣他，“你虚到这种地步？”

　　梁允南黑着脸，没说话。

　　“看不出来啊。”裴准想起上次梁允南开姜瑜笙落耳环在他车里的玩笑，成心想报复回去，故意编排他，“原来你不行。”

　　梁允南沉声辩解：“我是胃病。”

　　“那不还是虚？”

　　梁允南剜他一眼，提着药走到门边，将药全部丢进垃圾桶。

　　这动作实在出人意料。

　　“至于么？”难道是调侃梁允南调侃过了头，说他虚他不高兴所以把药丢了证明他不虚？

　　但仔细一想似乎哪里不对劲，裴准从床上坐起来：“你和佳月闹别扭了。”

　　梁允南并未否认。

　　“你这人怎么这么上纲上线？还跟你老婆争起是非来了？”裴准笑着躺回去，手里轻快地把玩兔子木雕，“男人嘛，脸皮厚点，低头认个错，再花心思多哄哄，女人都吃这一套。”

　　“你懂什么？”梁允南斥他，“我的事儿你少掺和。”

　　裴准接连“嘁”了三声：“谁有闲工夫管你的事？”

　　他是真没闲工夫管梁允南和黎佳月的事，他自顾不暇了。

　　送姜瑜笙回去的时候两人沉默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她说她会联系法院撤诉，同时礼貌地跟他道谢，谢他送她回来，谢他帮她姥姥联系首都医院，嘴上说着差评那事儿从此翻篇儿，可临走的时候手上甩车门的动静砰砰响。

　　很明显，姜瑜笙只是面上装大方，心里憋着气，指不定怎么拿脏话骂他呢。

　　*

　　“好个屁。”

　　姜瑜笙自言自语低声反驳曹梦洁。

　　原因是在曹梦洁得知是裴准帮姜瑜笙姥姥联系的首都医院时随口说了句：“裴大哥可真是个好人。”

　　对于现在的姜瑜笙来说，这话听着扎耳。

　　好什么好，他那分明是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和愧疚。

　　姜瑜笙昨天晚上左思右想了一整夜，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一开始在雨夜开车送她去医院，后来在她手受伤时收留她过夜，之后将她姥姥安排进首都医院，这一切并非因为他是曹梦洁嘴里那种热心善良乐于助人的好人，而是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他之前随意打差评的过错。

　　这算什么呢？自我忏悔和自我感动吧。

　　他做这些就是图他自己心里舒服，也许在某个失眠夜里他会突然感慨，唉，当初自己不应该那样草率给山间月店铺打差评，真对不起那家店，但……已经帮了山间月老板那么多忙，甚至还安排她姥姥进了首都医院……过错相抵，最后豁达坦然地安心睡觉。

　　姜瑜笙心里一股莫名火，这时候曹梦洁凑过来问她为什么突然撤诉。

　　犹豫要不要告诉梦洁裴准就是那个打差评的男人。

　　思索再三，姜瑜笙打马虎眼瞒过去：“懒得跟那人掰扯了，后续一大堆程序要走，想想就烦。”

　　曹梦洁起初疑惑姜瑜笙怎么突然变了想法，但转念一想，等法院排期，开庭，等判决，能否胜诉且先不谈，就算胜诉说不定对方还可能上诉，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和精力得耗去不少。

　　于是曹梦洁没再就这个问题和姜瑜笙聊，她察觉姜瑜笙今天心情不佳，边从收银机上打单子边跟姜瑜笙说：“这种集体订单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提到这个，姜瑜笙心情顿时好转。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今早她在线上点单程序上接到一笔大订单，对方一次性要了百来份单人套餐，约好今天下午四点过来取。平日里散客居多，姜瑜笙猜测这大概是某个大方的公司领导自掏腰包请客。

　　做一笔这种订单的收入抵得上平日店里好几天的营业额，对方结算金额到账的时候姜瑜笙美滋滋盯着账单上的数字傻乐了半天。

　　有钱赚，想想就开心。

　　和曹梦洁一起备餐的时候两人有说有笑，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才赶完这笔订单，两人打包套餐时商讨着晚上出去下馆子吃顿好的，毕竟为这笔订单忙活了将近一整天。

　　打包好所有套餐，两人正兴奋地商量晚上是吃火锅还是烤肉时，取单的人来了。

　　看清取单的人是谁，姜瑜笙方才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曹梦洁得知下单的人是裴准后十分惊讶。

　　裴准说：“请同事喝下午茶。”

　　这解释的是曹梦洁的问题，话却是对着姜瑜笙说的，不过姜瑜笙绷着表情偏脑袋回避了他的目光。

　　“哦。”曹梦洁丝毫未察觉姜瑜笙和裴准之间微妙的气氛，在柜台底下偷偷抠姜瑜笙的手指，低声说，“他是一个富有且慷慨的好人。”

　　姜瑜笙不想和裴准打照面，同曹梦洁说：“你帮他搬，我去二楼收拾桌子。”

　　曹梦洁乐呵呵地点头，姜瑜笙冷着脸，头也不回地朝二楼跑。

　　二楼没人，清净。

　　原以为这样就不用见到那张令人厌烦的脸，耐不住那人脸皮厚到会跟着她一起上楼。

　　姜瑜笙擦着桌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质订单，姿态自然地递给裴准：“你核对核对，看看数量上有没有缺漏，离店概不负责。”

　　“晚上有时间吗？”

　　“没有。”姜瑜笙昂着脑袋，“托你的福赚不少，晚上和梦洁约饭。”

　　裴准轻声笑着：“还生气？”

　　“我没生气啊。”姜瑜笙轻飘飘说，“你用不着这样。”

　　“我用不着哪样？”

　　“就……”姜瑜笙顿了下，“我说过差评的事情已经翻篇儿了，你没有必要再因为愧疚照顾我生意，你之前帮我挺多了，咱们早两清了。”

　　“你觉得我是因为愧疚才帮你？”

　　“不然？”姜瑜笙不耐烦地将纸质订单朝他那边送，她只希望裴准快点核对好套餐数量然后麻溜点儿滚蛋。

　　“姜老板。”他接过纸单，垂眼，“如果我说不是因为愧疚？”

　　姜瑜笙疑惑。

　　此时裴准突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姜瑜笙：“你能想到什么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