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萧予臻

1、1-1

　　秦悬的人生大起大落。
　　小时候去幼儿园，看着别的小朋友不舍地抱着爸爸妈妈嚎啕大哭，秦悬只能装作不屑地同管家挥手示意他没事。看着少爷这样，管家总会感到心疼。
　　秦悬的妈妈秦千千是秦氏集团的老板，他作为集团老总的独子，自然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集团旗下公司的各大职员都认识他，照顾他，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会很幸福。
　　只有秦悬自己不这么想。
　　因为他好像没有爸爸。
　　虽然身边所有人都在爱他，但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一直是空虚的。过年时去舅舅秦盛家串门，秦悬总会问舅舅的孩子们：“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大多数时候，舅舅的孩子们会夺门而逃，不去探讨这件事。
　　久而久之，秦悬就不再问了，却还是会看着被爸爸抱起来的孩子发愣。
　　后来，秦千千渐渐发现儿子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搭理人了。她很害怕儿子变成哑巴，在一次会议上说出了这件事。有的职员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道：“秦总，我觉得您可以给轩轩买一本手语书，这样就算他变成哑巴也能跟别人交流。”
　　秦千千想了想，刚要同意这个离谱的方案，秦盛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千千，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轩轩一定要变成哑巴啊？”
　　秦千千回过神，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秦盛说的有道理。你们还有谁有什么提议的吗？不离谱的那种。”
　　秦盛环顾四周，在无声的会议室里站起来叹了口气：“我说，你真的得带轩轩去看一下医生了。”

　　医院里，秦悬低着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周边四处回响着孩子们的哭声，倒显得他有些格格不入了。邻座给孩子滴散瞳药水的家长看了看秦悬，说：“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你看看坐在旁边的小男孩，多安静，多乖啊！咱们也不能被他比下去，对吧？”那个孩子停下了乱动的手，抹了抹眼泪点点头。秦悬就在一旁侧目看着。
　　“叮咚，请xx号秦悬到一诊室就诊。”机器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感情。秦千千忙把手机关好，放进包里，拉着他走进诊室。
　　医生询问了秦悬的状况，陆陆续续做了十几项检查，最后告诉秦千千：“患者可能需要有人陪伴，家长平常要多陪陪孩子，手头不重要的事情都先放一放。孩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吧？不会社交可不怎么好。”
　　秦千千拼命点头，又带着秦悬回家。
　　整个过程中，秦悬始终一言不发。

　　后来，秦悬在乐器店看着一把吉他，久久不愿离开。秦千千便花高价买下吉他，找最好的吉他教师教他弹吉他。吉他教师是个话痨，因为觉得太寂寞，一节课同时有好几个学生上课。这些学生们跟着他久了，自然也很好相处。和他们在一起，秦悬第一次愿意开口说话了。
　　有一次，一个同学问秦悬：“秦悬，你家离教室很近嘛，每天都是自己回家？”
　　秦悬把教材放进包里，摇了摇头：“不算近，在世安区。”
　　“世安区？距离我们区几十公里？不是吧，你多少岁啊？”那个同学皱了皱眉头，“你爸妈不管你？”
　　“我们家有管家来接我。”秦悬向另一个同学借了一支笔，“不用担心我。”随后他归还了东西，说了一句冷冰冰的“再见”，独自一个人走出教室。
　　“你有没有觉得秦悬不太对劲啊？”一个同学站在凳子上，伸手想去放吉他，“他再怎么沉默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吧？”
　　“不知道，可能……可能我刚才的话说到他的痛处了吧。他好像……确实没有爸爸。”问话的同学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同学们看着秦悬离去的方向，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秦悬站在大楼外，管家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诶，少爷今天怎么下来得这么早啊？”
　　他眨了眨眼，惜字如金般回答：“下课早。”
　　管家早已习惯秦悬的话少，下意识地去拿他手里的包。秦悬却退后了一步，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石子儿：“扬叔，我真的没有爸爸吗？”
　　管家愣了愣，收回伸出的手，叹了口气：“少爷……您有爸爸，只是……不能经常陪您罢了。在您小时候，他经常陪您玩的。”
　　当时，12岁的秦悬相信了管家骗他的话。知道10年后才有人告诉他，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有爸爸，但是从来没有陪过他，也从来没想过陪他。他的爸爸在秦千千生下他后便杳无音讯了。

　　10年后，世安区公墓。
　　47岁的秦千千在去公司的路上遭遇车祸，撞击产生的玻璃碎片直接划过了颈动脉，去世了。同车的助理和司机为了保护电脑和重要文件，被困在翻倒的车下长达3个小时。他们紧紧地抱着电脑和文件，直到去世前都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法医说司机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去世的，助理们则是因为挤压综合征产生的器官衰竭而失去生命的。于是在他们的葬礼上，公司大大小小的员工都来了。
　　秦悬大学刚毕业不久，同实习公司的老板说明了情况后匆匆赶了过来。偌大的陵园挤满了公司的人，管家扬叔正弯腰和一个陌生男人说些什么。秦悬望向男人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头。
　　“先生，您怎么会来？”扬叔低沉的声音传来，“您不是……”
　　陌生男人摆了摆手，摇头打断：“不是。我并没有和千千他们母子俩断绝关系。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有些事情想告诉轩轩。”
　　扬叔欲言又止，修剪得体的胡子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些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半晌，他直起身，瞥到了站在一旁的秦悬。他低下头，再抬起时已经换了副表情：“少爷来了？快把东西放下去换衣服吧。葬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秦悬点点头。他不急着向管家询问，他想等等，看管家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他。
　　葬礼结束后，扬叔把秦悬带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身边。陌生男人看起来十分瘦小，面容枯槁憔悴。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倚靠在椅背上小憩。
　　扬叔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先生？先生？醒醒。少爷来了。”
　　陌生男人闻言睁开了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芒，像是堕落的鬣狗。他打了个哈欠，摆手示意秦悬坐到他身边。秦悬听话地坐了下来，管家扬叔借口收拾东西，很识时务地离开了。
　　男人面带歉意地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传进秦悬的耳朵：“秦悬，我知道你挺恨我的，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配做一个父亲。但是你也要知道，你不是没有爸爸，我始终是你的亲爸。现在我生病了，癌症，治不好。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很难，但你必须要去做。”
　　“嗯。”秦悬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帮我找个人。”男人咳嗽了两声，“请你告诉他我的死讯。他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秋风吹拂过街边的落叶，将它们铺在地上。店铺里的风铃“叮铃铃”响着，偶尔碰上树叶，便同它一起飘飞，落下。秦悬穿着一件风衣，板鞋踩在落叶堆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爸爸让他找的人是一间乐器店的老板，名叫伯青雾。
　　伯青雾的店铺开在一条差不多荒废的小巷子里，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风与风铃的声音。秦悬推开乐器店的门。
　　店铺很小，罗列着很多乐器。进门就是大厅，摆放着几张木桌子和几把木椅子，有一张桌子上还堆着几本乐谱。谱架和琴包混在一起，都靠在门边的窗户旁。再往里走是会客室和休息厅，洗手间设置在了休息厅里。整间屋子都是原木色，飘着似有若无的原木的清香。在会客室的侧面，螺旋木楼梯绕着柱子转圈。窗明几净，秋日暖阳洒进小屋，落在秦悬的侧脸上。
　　楼上似乎有人在往楼下走，震得楼梯发出了“吱呀”声，伯青雾绕过柱子出现在秦悬面前。
　　“你好啊，秦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