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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几日,楚妄欢,不,是翰林院修撰凌墨,完美扮演了一个“天赋奇高却性情疏懒”的新晋状元形象。

      她处理那些枯燥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往往旁人需琢磨半日的陈年旧档,她只消个把时辰便能理清脉络,摘要归档做得漂漂亮亮。但一旦完成分内之事,她便绝不沾手半点多余工作,不是借口“查阅典籍”溜去翰林院藏书楼偷闲,便是倚在窗边,对着院中那几株半枯不荣的老梅树“发呆”,美其名曰“感悟天地文章”。

      那件玄色蟠龙披风,被她洗净晾干,仔细叠好,却并未急着归还。她在等一个最“自然”的机会。

      这日,翰林院气氛略显紧绷。原是内阁下发一份紧急公文,要求调阅景和十年至十二年间所有关于漕运改革的奏议底稿及相关批复,需摘要核心争议与最终决议,午时之前便要送至内阁值房。

      任务来得急,卷宗又浩繁且年代稍远,掌院学士急得嘴角冒泡,将院里几位资历老的翰林都召集起来一同翻找处理。

      楚妄欢作为新人,本被安排做些磨墨铺纸的打杂活儿。她乐得清闲,一边慢悠悠地磨着墨,一边冷眼瞧着那些平日自诩清高的老学士们忙得团团转,额角冒汗,却因年代久远,记忆模糊,效率低下。

      “错了,”她忽然轻声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离她最近的一位姓周的老翰林听见,“景和十一年秋,江南河道总督上的那份奏疏,批红存档的应是‘暂缓议之,着南直隶再勘’,而非‘准其所奏,试行漕粮折银’。”

      周翰林正焦头烂额,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驳:“凌修撰休要胡言!老夫记得分明,当年确是准了折银之议……”

      楚妄欢也不争辩,只懒洋洋地抬手,指向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最底层:“那份准议的批复是景和十二年春的,针对的是漕运船只修缮拨款之事。十一年秋那份争议极大的折银试点疏,编号癸亥柒佰贰拾壹,因争议太大,被陛下留中不下,但副本与内阁拟‘缓议’的票签应在一起,收在那边的‘癸’字柜,第三格右数第七册便是。”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精准得令人发指。

      满堂霎时一静。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看似一直在摸鱼的年轻状元。

      周翰林将信将疑,命书吏按她所说去找。不一会儿,书吏果然捧着厚厚一册卷宗过来,翻开一看,编号、内容、票签,与她所说分毫不差!

      掌院学士眼中闪过惊异,立刻道:“既如此,凌修撰,你既对此段旧事如此熟悉,便一同过来整理!”

      楚妄欢心里翻了个白眼,得,偷懒没成,反倒给自己揽了活儿。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啊?下官……下官只是偶然翻到过,略有些印象,恐难当此任……”

      “让你来便来!”掌院学士此刻只求效率,哪容她推辞。

      楚妄欢“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加入。然而她一接手,效率顿时提升了何止一倍。她似乎对那几年的漕运事务了如指掌,不仅能快速找到对应卷宗,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争议点和各方代表人物立场,摘要写得又快又准,观点清晰,条理分明。

      她一边写,嘴里还一边不着调地小声吐槽:“啧,这位张尚书倒是打得好一手太极,左右逢源,结果两头不讨好……哇,李御史这头铁得,差点没把陛下气得当场罢了他官……唉,可惜了这份良策,只因触动了江南豪绅利益,便被束之高阁……”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位老翰林听得面色古怪,想斥责她妄议前辈,可她说的又句句切中要害,让他们无从驳斥,只能憋得脸色通红。

      就在摘要即将完成,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咱家还以为翰林院诸位大学士都在忙什么军国大事,原是在翻这些陈年旧账啊?”

      来人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监服饰,神色倨傲,正是皇帝身边颇为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高公公。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摞文书。

      掌院学士连忙上前见礼:“高公公何事亲临?”

      高公公眼皮一撩,慢悠悠道:“陛下偶感风寒,龙体欠安,太医院开了方子,需一味‘百年老参’入药。记得去岁暹罗进贡过一批,礼单似乎送过一份副本至翰林院归档?陛下急着用,咱家顺路过来取了送去内务府查验。”

      掌院学士心里咯噔一下。暹罗进贡礼单副本?这玩意儿可比漕运奏议生僻多了,谁知道收在哪个犄角旮旯?这分明是刁难!

      他额角又开始冒汗,正要吩咐人去漫无目的地翻找,却听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高公公来得不巧,”楚妄欢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去岁暹罗进贡的礼单,编号‘外藩丙戌玖拾叁’,本该收在‘藩’字库。但当时恰逢归档时,‘藩’字库屋顶漏雨,那批卷宗暂时移到了‘癸’字库最里间靠墙的那个樟木箱里垫着防潮了。若公公要得急,现在去取,怕是得费些功夫搬箱子呢。”

      她说完,还甚是“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唉,也是我们翰林院失职,竟让贡品礼单受此委屈,若陛下怪罪下来,下官愿一同领罚。”

      高公公那副倨傲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本就是得了某些人的暗示,故意来找点茬,显显威风,顺便看看能不能给这个新科状元一点下马威,却没想被对方连编号、存放原因、具体位置都说了个清清楚楚,还反将一军,把“保管不善”的锅轻轻巧巧扣了下来,若真闹到陛下面前,他这“顺路”来取东西的,也讨不了好。

      掌院学士和其他翰林更是目瞪口呆。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她怎么也知道?!连垫箱子的用途都一清二楚?!

      高公公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干笑:“凌修撰……倒是记性超群。既如此,咱家便不叨扰诸位忙正事了,自去内务府查问便是。”说罢,悻悻然地甩袖离去。

      经此一闹,堂内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众人再看楚妄欢的眼神,已彻底变了。这哪是疏懒?这分明是深藏不露!她那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楚妄欢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坐回位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嘟囔道:“总算走了……扰人清静。诸位大人,咱们继续?早点弄完,下官还能回去补个回笼觉。”

      众人:“……” 您老刚才差点掀了翰林院的屋顶,现在只想睡觉?!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凌修撰这‘回笼觉’,怕是又睡不成了。”

      楚妄欢抬眸,只见萧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方才那场闹剧,怕是尽收眼底。

      “王爷。”众人连忙行礼。

      楚妄欢也起身,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脸上适时地带上一丝“怎么又是您”的无奈:“王爷今日又是来‘查阅古籍’?” 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加掩饰。

      萧玦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掠过她案头那叠写得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摘要,唇角笑意更深:“非也。本王是特来寻凌修撰的。”

      “哦?”楚妄欢挑眉,“下官区区一修撰,有何能劳王爷大驾亲寻?” 她心下微动,来了。

      萧玦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竖着耳朵听八卦的翰林们立刻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忙碌。他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前几日偶遇,本王不慎将一件披风落在了修撰这里?不知可曾见到?”

      楚妄欢露出恍然之色,一拍额头:“瞧下官这记性!王爷不提,下官险些忘了。”她转身从自己座位后取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裹,双手奉上,“王爷的披风,下官已清洗干净,原想着寻个机会给您送去府上,不想竟劳动王爷亲自来取,实在是下官的罪过。”

      她态度恭谨,话语周到,可那眼神里闪烁的,分明是“您可真小气,一件披风还特地跑来要”的戏谑。

      萧玦接过包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两人皆是一顿。楚妄欢飞快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萧玦则神色不变,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凌修撰方才真是好记性,”萧玦将披风递给身后随从,话题一转,仿佛随口闲聊,“不仅对朝政旧事了如指掌,连库房琐碎也铭记于心,实在令人惊叹。”

      楚妄欢心里冷笑,开始试探了?她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随意,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王爷过奖。没办法,天生记性好,看过的东西想忘都忘不掉。有时候也觉得挺烦恼的,比如现在,就特别想忘记高公公那张扑克脸,可惜啊,估计得在脑子里存上好几天了。”她边说边做了个夸张的嫌恶表情。

      这番插科打诨,将过于惊人的记忆力归结为“天赋”和“烦恼”,巧妙化解了深究的可能。

      萧玦被她这生动的表情逗得唇角微扬,但眼底的探究并未减少:“哦?如此天赋,埋没于故纸堆中,岂不可惜?如今漕运改革再起,陛下有意重启江南漕粮折银之议,凌修撰既熟知前因后果,可有高见?”

      又来了。又是这种看似给你机会表现,实则是招揽和试探的标准流程。

      楚妄欢心里门儿清,却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点“憨”的笑容,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高见没有,馊主意倒是有一个。王爷想听吗?”

      萧玦:“……愿闻其详。” 他甚至做好了听到一番惊世骇俗但或许真有见地的言论的准备。

      楚妄欢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一样,眼神亮晶晶的:“下官觉得啊,这漕运的事儿,归根结底,不就是‘钱’和‘粮’怎么搬的问题嘛?与其折腾老百姓和那些漕帮汉子,不如想想怎么让银子自己长腿跑起来,或者让粮食变得轻点儿?”

      她这话说得如同儿戏,周围几个偷偷竖着耳朵听的翰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萧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又觉得果然如此?这状元郎莫非只是记性好,于实务上却如此天真荒唐?

      却听楚妄欢继续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道:“比如啊,听说沿海那边有弗朗机人的大船,能漂洋过海。咱们能不能也造更大的船,走海路运粮?虽然风险大点,但一趟顶内河漕运十趟吧?再比如,陛下和朝廷真想省事,干脆发一种‘粮票’,让商人拿着这票就能去江南指定粮仓兑粮,然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运到京城来,朝廷只管收粮付钱(或者抵扣税赋),省心省力,还能让那些商贾巨富们争破头为朝廷效力,多好?”

      她这番话,前半段关于海运输粮的设想还稍显遥远,后半段关于“粮票”和利用商人力量的构想,却宛如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萧玦脑海中某些一直困扰他的迷雾!

      这想法看似离经叛道,违背祖制,却隐隐指向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或许能打破目前漕运僵局的新路!其中涉及的利益权衡、运作模式,细细一想,竟并非完全不可行,反而充满了惊人的……可行性?!

      萧玦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重新审视!他猛地看向楚妄欢,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那张玩世不恭、笑得没心没肺的表皮,看清内里真正的乾坤!

      她到底是真的天真烂漫、口无遮拦,随口说出了惊人之语?还是……大智若愚,早已看透一切,却偏要用最荒唐的方式,将这柄足以搅动风云的利器,递到他的手中?!

      楚妄欢将他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仿佛被他的眼神吓到,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又恢复了那副“闯祸了”的怂包模样,干笑道:“呃……王爷,下官胡说的,您千万别当真!这要是让那些御史老爷们知道,非得参我个蛊惑亲王、动摇国本不可!您就当没听见,没听见哈!”

      她越是这般掩饰,萧玦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

      他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每一寸表情里找出破绽。

      然而,楚妄欢的演技已臻化境,那双桃花眼里只有“后怕”和“懊悔”,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真的只是她不过脑子的玩笑。

      整个翰林院正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位总是温和的王爷,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变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忽然,一名萧玦的贴身侍卫快步走入,无视现场诡异的气氛,径直走到萧玦身边,低声急速禀报了几句。

      萧玦的脸色骤然一变,甚至顾不上再探究楚妄欢,猛地转头看向那侍卫,声音沉了下去:“你说什么?何时的事?!”

      侍卫低声道:“就在方才,宫里传来的消息,确凿无疑。”

      萧玦眉头紧锁,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甚至没跟掌院学士打招呼,只匆匆对楚妄欢扔下一句:

      “凌修撰,今日之言,本王记下了。”

      说完,竟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步伐急促,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留下满堂翰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楚妄欢,站在原地,看着萧玦几乎称得上“失态”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脸上那副怂包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宫里传来的消息?能让萧玦如此色变……

      她微微侧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有暗光流转,轻声自语,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哦?那条关于‘陛下私库亏空严重,疑似挪用漕银’的流言……这么快就爆出来了?比前世,足足早了三个月呢。”

      “这下,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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