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下》澜焕

3、第 3 章 菲

　　菲亚再度睁眼。这回她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方辽阔的星空。幽暗的天幕之间，微光星星点点，远不如太阳堂皇炽热，但安静地，同样照亮世间。

　　“……这是哪？”甫一出声，她才惊觉自己嗓音充满长睡后的嘶哑。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想到这里，菲亚猛然转头，不远处树林间，那个血族从向她走来。摇晃的树木中，星光下那道剪影欣长，他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坚定，犹如命运。

　　“皇家围猎场。”他显然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微弱的光下，他的神情与线条都柔和许多，肤色也不再那么明显，某些时刻，菲亚几乎错把他当成某个来这里玩耍的年轻人。

　　毕竟，血族都有着相当优越的外貌。菲亚敢肯定，他要是人类，宫廷里的女孩会争先恐后要抓住他。

　　那是猎人、是凶手、是绑架犯。她对自己如此说，却莫名感到熟悉与安心。

　　别被美色所惑，菲亚警告自己。尽管她心底清楚，那种感情不可能仅是因为他长得符合自己喜好。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囊。菲亚疑惑地接过，扯开结绳，发现里面是清水。她没多问，仰头喝下，滋润干渴的喉咙。

　　“谢谢。”她把袋子递回去。

　　萨尔伽斯低声回道：“不用。这里的河水质挺好的。”

　　不知道这是没话找话还是真的好奇。菲亚回答：“你是说鹿角河吗？它的水的确很好，主干和支流的水都是可以直接饮用的。”

　　“我不清楚它的名字。不过，形状的确像鹿角。”萨尔伽斯回忆着。

　　菲亚找回思绪，结束了闲谈。“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她开始随意想象，“趁月黑风高，杀人放火？荒郊野岭，最适合把人大卸八块？”

　　她冷笑一声：“反正我已经对你拔剑了。”

　　尽管那柄剑已经遗失在不知何处。菲亚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她本该恐慌，但又怪异地镇定，不知怎地，她无比确信，那名血族不会做伤害她的任何事。

　　“天啊，菲亚。”听上去他相当哭笑不得，“我怎么可能干那么傻的事。我还得防着这里头有什么野兽会伤到你呢。”

　　“至于你对我拔剑……好吧，我是没想到。”萨尔伽斯缓缓说，“没考虑到你会反击，这也是我的问题。我还以为……”

　　菲亚愣了愣。她说：“什么？”

　　“没什么。那不重要。”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仿佛他早已明知会是这样，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受伤。

　　萨尔伽斯拈起一朵小花，目光悠远，那双碧眼仿佛融化的翡翠。

　　他把那朵小花递过来。

　　如同被启示，菲亚慢慢伸手。他把那朵花放在她掌心，冰冷的指尖微微触碰，人类的血肉。

　　她没有躲开。女孩若有所思地握住那朵花。

　　“如果我答应你，我和你去隐界，你要怎么带我走？”菲亚说，看到萨尔伽斯眼神唰得一亮。他欣喜地说：“真的？我还以为要更久。”

　　这意思是说他会慢慢跟她耗吗。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吧。菲亚避而不答，只是等他给出答案。

　　“严格来说，我带回去的只有你的灵魂。你的身体会留在人界。”血族开始解释，“具体方法是用你的血注满这个锥子。上面的阵法会以血为引，唤回灵魂。”

　　他掏出一个东西。那是柄透明锥子，菲亚接过，入手寒如月光。她转着那件血器，问：“要怎么做？割腕？”

　　“只能从心脏。”萨尔伽斯说。菲亚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那不完全就是自杀？”

　　“从结果来看，大差不差吧。”血族的语气很坦诚。他似乎并没有欺瞒她的意思。而且有什么意义？他要真想杀了她，早就动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菲亚沉思良久。半晌，她说：“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考虑这件事。我需要确认真伪，以及保障方法。”

　　“前者我可以陪你一起，但后者几乎不可能有。”萨尔伽斯说。他耸耸肩，动作看上去有点孩子气。“隐界和人界的通道向来极不稳定，这也是为什么时不时就会有血族被抛到人界来，要等三个月才能回得去。”

　　这就是为什么，帝国中偶尔还是会有关于血族的报告。很少，甚至绝大多数被压下，但不是没有。菲亚明白了，这也引出她的另一个问题：“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刚好碰运气撞上了？”

　　“我是个兰奇。”他拍拍腰间剑鞘，说到自己的姓氏时，血族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骄傲，“我对空间的掌控比绝大多数血族都强得多。而且，有血族研究出了平稳穿过两边的方法，只是操作难度很大，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不得不派出你。”

　　“不是‘不得不’，必须是我来。”萨尔伽斯更正道，“交给其他任何血族我都不放心。只能是我。”

　　他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好像这对他来说理所当然。菲亚完全不明白他的笃定和立场从何而来。“你究竟是谁？”

　　“萨尔伽斯·兰奇。”他答得很快。菲亚摇摇头，“我是问你，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萨尔伽斯的神情一震。他喉咙动了动，仿佛在压回一声绝望的悲鸣。菲亚觉察到，这或许是他最不想回答的一个问题。

　　“我是您的……臣属。您最亲近的朋友。”

　　姑且不论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回答，他并未撒谎，但有话未尽。她感到一阵不快，作为皇宫中长大的孩子，她向来讨厌被欺瞒——出于不同原因，对她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菲亚语气冷淡：“原来是这样。”

　　萨尔伽斯听出她态度。他的手指不自然地抓紧又松开，张张合合，菲亚瞧了一眼，尽管不满，还是轻轻放过，“我想，我们得回皇宫图书馆一趟。”

　　他注意到她说的是“回”字。“您对那里很熟悉？”

　　“我经常去那边看书。”她答得理所当然。萨尔伽斯没有往下细想，大概在他原有的认知里，皇宫图书馆确实是皇族私产，一时还没有转换过思维来。

　　“围猎场离那边有多远？”萨尔伽斯问。菲亚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血族点点头，“我们现在过去？”

　　“不。”菲亚斩钉截铁，“先去厨房。”

　　“为……噢，抱歉。我忘了，人类是很容易感到饥饿的生物。”他摸摸后脑头发，这是菲亚第一次看到这个血族露出羞窘的神态，玉石般的颊侧攀上两道红晕，让他更像个活着的生物而不是一尊雕像。

　　“你能吃人类的东西吗？”以防万一，菲亚还是先问一句。

　　对方颔首，“可以。我们对食物的口味和人类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我刚刚喝了一些动物血液，现在还不饿。”

　　他指指东方，但天色太晚，菲亚实在瞧不见有什么。她也懒得去管，抬脚就要走，“那我们就走吧。”

　　“等等。”血族拦住她，菲亚看他一眼，“我背你。”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即使还差几个月成年，她也已经远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要让人背。而萨尔伽斯给出相当实际的理由：“血族的速度比人类快多了，我背你过去，用不着五分钟就能到。”

　　现在也不是害羞纠结的时间，女孩略一思忖便应允了。萨尔伽斯在她面前蹲下，她刚要双手环上对方脖颈，血族却突然暴起，旋风一般将她抱紧摁倒在地上！

　　她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发间沾上了草叶，菲亚只听到血族怒吼一声，一道强烈明亮的光焰从头顶擦过。她下意识握住对方小臂，像是要安抚，“怎么——”

　　下一束光焰钉到血族脚边，青翠的颜色熊熊燃烧起来。那是一支箭。确认她没事后，萨尔伽斯猛然转头，神色凶狠，毫不掩饰地绽露獠牙。如果不是菲亚还拉着他，他恐怕已经冲出去了。

　　他们都盯着那支箭。菲亚震惊地张开嘴，连萨尔伽斯也认出了那个标识。不论是对人类还是血族来说，那把弓与箭都太过出名。

　　“血族，放开我妹妹。”

　　帝国长公主，皇位首要继承人戴蕊拉·曜正冷冷地注视他们。她的手上正是那把四百年前点亮深夜的天星长弓。

　　此刻，她已搭箭上弦，燃烧的箭锋直指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