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千江东去 一轮明月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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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再次恢复意识时，听到周围人声嘈杂，入目是一座阴森森、昏惨惨、墙倾楫催的城池，她就站在尸横遍野、白骨如山的官道上，一时间神魂激荡，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想要抱头大哭一场，心里却更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人。
她寻着传出声音的方向奔跑，在一座宽阔破败的府宅的院子里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衣衫破败、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却都紧张而关切地守候着一个在人圈中心盘膝打坐的人。
林瑶一一看去，中间那人正是裴暮雪，周围一圈有芙蕖观的独孤叶晴、慕容纤，潮汐宫的洛衿水、洛纹葶，梵净山的盛祁星、王天雨以及一些其他门派的弟子，却不见星辰宫的任何一人。
众人小心翼翼守护着裴暮雪，他终于醒了，只说了一句话神魂又被昆仑镜拉进了未知的时空里。
但大家、包括林瑶都听清了那句话，裴暮雪说的是——小心陌菱。
林瑶看着眼前一切如堕云里雾里，喃喃自语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一旁还有搭腔的，洛纹葶浑身狼狈，一边胳膊还吊了起来，冷笑道：“你少装好人了，处心积虑把我们大家拉入幻境里，不就是想一网打尽吗？”
洛衿水轻叹一声，拱手朝愈发摸不着头脑的林瑶致歉，还是一旁的慕容纤解释道：“林师妹，本来我大师兄他们已经解开蛊城谜题了，眼看就能顺利过关，可是，”她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期期艾艾道，“你那个孪生妹妹忽然出现了，而且还跟魔教中人在一起，陌菱她祭出了一块像是镜子似的法器，把大家都困在幻境中了，我们试图破阵结果弄得这般狼狈，也不知陌菱她究竟是否为魔教胁迫了……”
话说到这儿洛纹葶差点跳起来，脸上肌肉抽动两下，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慕容纤，你怎么回事？还替那个妖女说话？你二师兄到现在可还生死未卜呢！”
慕容纤也是气得脸红脖子粗，秀眉紧皱道：“我是就事论事，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怎么能随意给别人定下仙门叛徒的罪名？”
眼看两家的师妹就要吵起来，洛衿水和独孤叶晴连忙各自拦着，将两只火药筒拉去一边，隐隐还能听到洛纹葶在跟自家师兄抱怨：“你到底帮谁啊！看见你肩上这道伤我就来气，我一定要亲手抓住陌菱，在她身上捅上个十七八刀！”
林瑶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盛祁星了，后者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竟有些站不稳，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王天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一袭清莲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手提着只剩半截的南华剑对着林瑶微微一笑：“裴道友对奇门遁甲甚有研究，只不过现在心神受到幻境干扰太大，守住他或许大家还有一线生机。”
林瑶深感内疚，同时也意识到了他们这群人的处境有多糟糕，魔族挑了一个下手的好时机，借着天时地利就能悄无声息地将一干玄门后起之秀清理掉，而外面守阵的人直到试炼结束才会打开结界，根本不知道他们陷入了魔族设下的陷阱中，只恐怕到时蛊城一开，无人生还。
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人仿佛簸箕里的米粒般前倒后倾、左右摇摆，根本没办法站稳，盘旋在头顶的雾气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见人。
雾气里影影绰绰出现了浮动的轮廓，一张浮肿的、五官歪斜的人脸赫然放大在林瑶面前，她挥动手中冲虚剑直刺却刺了个空，环顾周围登时心跳如擂鼓，只见方圆十里皆是忽隐忽现的黑色尸潮，虽然行动速度极慢，但是整个城中都是尸体，而且又有毒瘴做掩护……林瑶心下倍感苍凉，终于知道裴暮雪、盛祁星等人为何弄得这般狼狈了。
一道绿光在雾气中跃动，横扫千军，所到之处毒瘴能短暂散开一段时间，那是洛纹葶和她手中的扶摇旗，可惜她再怎么天赋异禀终究是年纪太小，若是蓝情浅在场当发挥出扶摇旗十成十的威力，满城毒瘴顷刻散去并非夸大。
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蛊城不会打开，但是有无穷无尽的尸潮围困，他们没办法进入城中心的净水湖，只能一点点被毒瘴感染，如此一来到蛊城打开之时，恐怕连他们都异化成活尸了。
一干少年一次次跟围攻上来的尸潮拼杀着，雾气中五光十色的剑芒、灵光忽强忽弱，每个人却都越来越力不从心，甚至有人的法宝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对这群年轻修士最终命运的判定，他们再也等不来外界力量的辅助，也无法突破自身力量的局限，只能是在雾毒魔瘴和残尸败蜕组合而成的死局里销声匿迹。
林瑶飞身上前，一剑劈向那只丈二金刚般的行尸，将一名浑身发软的七星堂女修拽到自己身后，那名女修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辨不清身边是人是鬼，对着空气撕扯扭打，刚被林瑶救下自己又疯疯癫癫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空中一片血雾洒下。几乎溅在了每个人脸上，林瑶低头看见手中的冲虚已经卷了刃，就确信自己中毒不浅了，先前看到盛祁星手中提着半截断剑估计也是幻觉。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就是蛊城最致命的一点，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看到的是真实的。
天昏地暗中，一个清亮亮的少女声音喊道：“扶摇旗会吸引尸潮，大家往我的反方向走！”
“纹葶回来！”
林瑶看着那道水绿的光茫逐渐远去，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念和生死无谓的索然，果然，大部分黑压压的行尸跟随而去，但他们这边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正这时，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路横劈斜砍，闯过尸潮靠在了几乎力竭的王天雨身上，轻轻喘着气，脸上全是血珠，那个人道：“敌在暗我在明，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师弟你掩护我，我要抢占制高点！”
“大师姐……”
王天雨的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服从她的命令，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她矫健如灵兔般的身影自平地一跃而起，踩在了胖子的天一剑剑刃上，剑身往下一闪，继而弹起，立足寒光之上的蝴蝶已经翩然而去。
随后蛊城上方流星般的弩箭齐发，炫目的道道白光给浓雾中进退维谷的修士们指明了方向，他们跟随着弩箭的方向前进、斩杀行尸，一路冲出了迷雾最浓重的地带。
当最后一个冲出雾瘴的王天雨看到眼前一片污浊的湖水时几乎喜极而泣，找到净水湖就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再一回头，雾气中最后一根由灵气凝结成的玄霜箭也跌落尘埃，它那微弱的光茫彻底被该死的张牙舞爪的毒瘴吞没，如同一颗星子坠落大海……
“大师姐！”
王天雨涕泗横流，想要重新冲进去寻找那个人，左右筋疲力尽的同伴们死死拉住了像只小牛犊一样倔强的少年。
不多时，雾气中隐隐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他身形高大，怀里抱了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众人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奇怪黑影屏住呼吸，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个个神经衰弱地握紧了手中兵刃，唯恐又是新的妖魔鬼怪。
等那人距离他们还有十几步时，众人这才长出一口气，不少人脚下一软踉踉跄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尸堆上，满头满面冷汗如洗。
一个浑身浴血、目光呆滞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满是鲜血的鲛人，她的鱼尾都被砍掉了半截，心脏似乎也被什么怪物凶残地掏出来了。
就在一刻钟前，洛衿水发疯一般赶到独自吸引火力的洛纹葶身边时，她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他抱起她喊得撕心裂肺，洛纹葶抚摸着他的脸，眸中流露出哀痛而破碎的神色：“师兄，现在，无情道心不在了，你可以听我说了吗……我后悔了，我不该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再相信我一次……都是我的错，我骄傲自负，自诩太上忘情，所以那么残忍地对待你，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我永远修不成无情道……”
洛衿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别说了……”
洛纹葶自嘲般一笑：“这都是我的报应……你不信也是对的，换做是我，我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骗子。”
洛衿水抬起头眼眸赤红：“回去好好疗伤，鱼尾和心脏我会帮你拿回来。”
“师兄！”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眼泪簌簌滑落：“师兄你别去，已经太晚了，不要去那边，它们会杀了你的……”
洛衿水颤抖着，喉咙里溢出狂躁的咆哮，洛纹葶紧紧抱住了他，不让他挣脱。
盛祁星借助天一剑跃上城墙时知道这一去非死不可，恐怕再也见不到师尊了，可是……
可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的灵力所剩无几，但还是不断凝结成玄霜箭射杀底下乱哄哄的行尸，她一边凝神观望着下面的动静，极力想替伙伴们找一条通往净水湖的出路，一边注意着身侧的动静，留神行尸们从背后偷袭，直到一把清光凛冽、冰如寒水的仙剑从背后刺透了她的胸口，她才惊醒过来，原来蛊城除了魔族还有浑水摸鱼的神秘存在。
可是一切已经晚了，她握着自胸口穿透过来，不沾一丝血迹的锋利剑刃，两个篆字映入瞳孔中。
随着剑刃被拔出身体，心脏跟着一起脱离躯壳，她仿佛被料峭寒风刮下枝头的落叶，怆然落下城头。
不知是谁抱着她哭得那样悲切，她没有一丝力气睁眼去看清那人的容貌，却咬牙用发颤的染满鲜血的手指歪歪扭扭在那人衣衫上写下了两个字——忘情。
希望他们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那个与魔族同流合污的玄门叛徒。又将自己磨好的那瓶流萤砂粉拿了出来，幸亏没有碎啊，她将它塞进了那人手里……
她的身子在王天雨怀里渐渐冷去，脑袋往他胸口轻轻跌了一下，展眼间散作漫天洁白的花瓣，飘零似雪，随风而逝。
“大师姐……”王天雨轻轻呼唤一声，拼命摇头，“这不是真的……不是……”
王天雨捏紧了手里的琉璃瓶，又捡起了适才掉在地上那本厚厚的手札，仰头看着花瓣飘去的方向，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此番意外谁也没有预料到，一次仙剑大会居然折损无数年轻弟子，玄门百家，尤其是四大派损失极其惨重，为了撑到最后一刻，不知有多少少年俊杰从容赴死，梵净山那个惊才绝艳、天赋异禀的大师姐，潮汐宫那个刁蛮任性、目无下尘的小师妹……南华剑断，扶摇旗碎，碧血洒赤地，香魄归云霄，徒留一轮明月悬，两地伤心人。
而裴暮雪一直昏迷着，四大派仙首亦无计可施，芙蕖观弟子只能是将他带回鸢歌休养，仙剑大会亦就此中止，倒是凤城一带近三月以来的旱情得到了缓解，算是给遭受重创的玄门带来了一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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