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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梦断青澜 你不愿回来 ...

  •   水榭敞着门窗,穿堂风呜呜咽咽地吹着,撩起幔帐翻飞,乍一踏入这个房间的人定会吓一大跳,因为地上到处都是蜿蜒的血迹,再定睛一看就会发现这些血迹的流向仿佛有某种规律,是有人刻意以鲜血画就,各种咒文堆叠嵌套,最终组成一个让人看一眼就眩晕的阵图,最中间安放着一只小小的骨灰坛。

      一青衣人提着雪亮的长剑,剑柄处的“秋澜”二字已经连着他半边衣袖都被鲜血染红了,血珠如同抛洒的红豆一般顺着剑尖滚落,这人阴翳的目光紧紧盯着阵法中间的骨灰坛,额头沾着几绺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脚下一软狼狈跪地,秋澜剑哐当一声跌在一边。

      他往前爬了几步,将那只骨灰坛捧起来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瓷坛,眸光涣散。

      秋叶萧瑟,青澜宗的梧桐落了满地,秋雨寒凉,他撑着伞等了那出门除祟的徒弟许久,临近子夜仍不见她回来,却察觉院墙东南角有了动静,往墙上看去,半个人影灵猫一般正跃上墙头,本来动作很是敏捷,手掌往墙头一撑整个人跳了上来,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貌似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却被萧听澜一声断喝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高墙上跌落下来。

      萧听澜定睛一看惊动非小,反应过来时已经跃步腾起,将掉下来的女飞贼稳稳接住,

      “师尊?”

      “子桁?”

      几乎是同时开口,萧听澜待她站稳时撤了揽在她腰际的手,油纸伞却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看着她从头到脚淋得湿寒不免叹气。

      “临走时不是嘱咐你带伞了吗?”

      “是带了,暂借给一个赶夜路的大娘了。”

      “我且再问你,放着正门不走从墙上翻进来是几个意思?”

      这次陈子桁没有很快回答,萧听澜不免疑心,莫非这大徒弟真像别人所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再三追问下陈子桁终于开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我见天色已晚,不想打扰师尊的,没想到还是惊动师尊了……”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萧听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别的可疑之处来,不禁一问再问:“不过是几个山妖野怪罢了,为何其他人早早回来了,子桁却耽搁了许久?”

      陈子桁脸上依旧带着谦和温婉的笑意,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萧听澜对自己的不信任:“子桁身为大师姐,凡事总该比师弟师妹们多考虑一些,除妖捉怪治标不治本,四镇八村的父老乡亲们求到青澜宗一次不易,也不能让他们回来跑,所以子桁每次出去都会在相邻村镇间丈量好位置,建立法坛以庇佑一方,实在太过分散的村落只能将大家召集起来传授一些简单的辟邪之法,故此总会耽误许多功夫,让师尊担心了。”

      萧听澜闻听此言良久未语,末了轻叹一声,抬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衣服上尚带着秋雨的湿寒,也不知为了一趟委托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口舌,自己竟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这般猜忌她。

      “到底是子桁,总是事事为旁人考虑,青澜宗千钧重担,你竟能独挑五百,着实不易……”

      陈子桁还想说什么,萧听澜摆摆手:“回去歇息吧。”

      一滴晶莹的泪珠自清俊的脸颊上滚落,一滴一滴,流珠溅玉般抛洒,问神问鬼,竟都不知他的徒儿如今身在何方,招魂千百次,却唤不回她一缕残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哑干涩的自嘲如夜枭怪笑,在空荡的水榭里回响,谪仙般的人物瘫软在一片狼藉的招魂阵里,血迹干涸的右手摸进袖口,拿出了一卷干净的卷轴,搁在膝头徐徐展开,画上是一豆蔻年华的少女,束着垂挂髻,白衣紫裙,暗金色的朝颜花在她裙角绽放,抬起的纤纤右手里托着一只玲珑可爱的杜鹃鸟,左手轻轻翘起的食指看似是想逗弄那只小杜鹃……

      染血的手虚抚着画中少女的脸,仿佛又回到了昔日……

      徒弟小的时候总是有些调皮,见他院子里挂着几只鸟笼,总想偷摸摘下来玩玩,趁他午睡之际蹑足潜踪,踮起脚去摘鸟笼,却因为个子不够手指卡在了笼子的缝隙里,被那鸟喙尖尖的鹦鹉啄在了手背上,也忘了自己正在干坏事,疼得哇哇大哭起来,回头看见师尊斜倚门扉正在看戏,小徒含着两包眼泪指着笼子控诉鹦鹉的蛮狠无礼,没想到师尊非但不严惩鹦鹉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徒越发委屈,嘹亮的哭声唤醒了瓦舍周围午睡的左邻右舍,为免引起民愤当师尊的赶紧好言安慰,将乖顺一点的杜鹃鸟拿出来给小徒玩,耳根子这才清静。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般寻常宁静的日子,随着他应秦川贵族门第之邀开创青澜宗以来越来越少,渐渐地,他的徒弟越来越多,门派的事务也越来越多,常常忙得焦头烂额,也幸亏陈子桁十分懂事,力尽所能帮他处理许多繁杂的事务,可是不知为何,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他居庙堂之高,她处江湖之远,甚至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

      他知道,她是在为了青澜宗、为了他奔波忙碌,许多仙门委托因为有她处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是门派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不断,如同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鱼刺,上不来下不去,可一见风尘仆仆回来的她又不忍质疑,一再安慰自己,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偏偏有一天她背叛青澜宗、背叛他的证据真就被人送到了他手里,宛如晴天霹雳、高楼失足,他恨!恨她就这么自毁前程!恨她自甘下贱!胸中更是一股无名业火腾起,竟是疼得肝肠寸断,比起恨她更恨自己,到最后竟妒恨起那个轻易将她勾引走的人,甚至起了杀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凡人处死,再将这孽徒拿回来问个究竟……可是最后,他只是断绝了与她的往来,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不想见到任何跟她有关的东西,闭目塞听了整整五年,结果,原来竟都是他错信了旁人。他的徒儿,他珍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居然是在地狱泥潭里煎熬,他舍不得动一下手指的子桁,是那样被……百般折辱、千般践踏,断灵根、剖金丹、清白被毁……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五年之久的?是相信师尊终有一天会来救她吗?可是她的师尊听信了小人谗言,对她只有憎恶和怨恨……

      如果早一点,再早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玉断香消?如果我不曾疑心,你是不是就不用遭遇那些非人的折磨?

      “子桁……”

      他将湿润的脸颊贴在冰冷的骨灰坛上,俯首轻轻吻过死者的遗骸,悔恨自责、肝肠寸断再也唤不回珍爱的徒儿一声回应。

      “你不愿回来,定然还是在恨我……”

      哑然苦笑,眸中的偏执比夜幕中的寒星更凛冽,怀抱着画轴和瓷坛低低喃语,如同对魔鬼许下的执愿。

      “无论如何,为师都会带你回来……”

      翌日,仙剑大会如期而至,各大门派按照次序入场,掌门、长老皆由潮汐、流光两派弟子带领着于潮笙台落座,各派弟子则是在宽广的望海广场排列整齐,个个气宇轩昂、蓄势待发,上千人齐聚一堂,整个望海广场居然不闻一声咳嗽。

      放眼过去,广场上或大或小的方阵排列如田块,旌旗飘扬、队伍庄严,皆着各自门派校服,长剑、弯刀、仙杖、绸带等法器统一执于右手,尤其是四大派弟子,更是目光炯炯直视前方,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潮笙台上其他门派的长老差不多都到齐了,四座首席上只差尹星灯和蓝情浅两人。

      芙蕖观这次随行的长辈是林渡,乃是掌门玄明子的小师弟,据说修为与玄明子不相上下,但是为人低调至极,从不显山露水,待人接物也是淡然处之,此时一袭白色道袍、头戴三清冠端然稳坐台上,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奇妙感觉,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莫大的亵渎。

      而坐于林渡对面的则是梵净山的代表——三长老符珂、药宗宋霜以及同样光风霁月的花焚熠。

      四大派弟子之间经常相互观摩学习,对各家长辈也是略有耳闻,但一些二流门派自然很难见到这些赫赫有名的正道仙首,尤其是那林渡和花焚熠两人,一般品貌两种气度,前者淡然如月沉秋水、飘逸若青云出岫,后者温润似美玉生晕、闲雅恰兰亭邀月,雍雅郁丽,翰逸神飞……于是一众女弟子不由悄悄交头接耳各抒己见。

      直到那蓝、尹二人一起飘然莅临,这时连身为楷模标杆的四大派弟子都不由地齐齐将目光投射在两人身上,被两位仙首的威压气度吸引倒是其次,主要是某人实在过于乖张。

      平时他那袭星云纹的紫衣华服已经十分奢丽了,而今这位星辰宫宫主兼琅嬛国师再创辉煌,将穷奢极欲、纸醉金迷八个字具象化了……只见人家换了一身橘红色的大袖衫,衣上是大片金光璀璨的枫叶刺绣,最外层是飘逸的金纱,灿若烟霞火云。银发如雪,以一抹金丝流云的抹额归束,更显矜贵端雅,恍若神帝临凡。

      怪不得姗姗来迟,原来是去换行头了,众人险些被闪瞎狗眼,宫玄烛则是翻着白眼暗暗吐槽。

      真尼玛孔雀开屏啊。

      而孔雀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数万道目光,而是聚精会神看着潮笙台下排列整整齐齐的紫色方阵,确切来说他看的只是紫色方阵第一排最左边的某人。

      星辰宫紫色绣星纹的交领窄袖弟子校服,穿别人身上也就那么回事,但穿她身上,就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黑色皮质腰带收得一段纤腰越发盈盈一握,身影更为窈窕拔节,连扎辫子的发带都换成了紫色。

      某国师换了个姿势,斜倚在玉座上,撑着额头继续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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