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昭昭（探案）》八喜大福

175、初进越州 衡郎瑶娘，

　　江南道江州

　　山脚下的小村安静祥和，平坦开阔的田间阡陌纵横，数十户人家的土院零星散落，鸡犬相闻。

　　此时日头正好，炊烟袅袅，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在院中咕咕啄食，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简陋的土房中，凌云缓缓睁开双目。

　　他先是下意识摸向枕下，触到账册，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夜救下他的女郎姓陆名瑶，当时她本是想将他留在后山养伤，但他伤势太重，陆瑶不忍，这才将他带回了家。

　　凌云捂着胸口，慢慢坐起，拿起一旁的外衣披上。他前胸后背的伤将将愈合，一动便疼得厉害。

　　勉强弯腰整理过被角，凌云站起身，一边转动僵硬的腿脚，一边在屋中上下扫视。此处拢共不过一张土炕，磨到发光的圆桌，瘸腿的小几，两张长凳，之外再无家具。

　　好在地方宽敞，他站起身，无意瞥见炕头边的土墙。

　　坑洼不平的泥墙被人倔强的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又戳坏，凌云费了好半天功夫才隐隐看出，似乎是“衡郎瑶娘，永结同心”。

　　凌云一愣，那女子至今都是未婚打扮，若是真有未婚夫，怎会允许自己一个大男人在她家中养伤？

　　正想着，外头的院门响起吱呀一声。

　　凌云直起身缓缓挪到门口，陆瑶挎着篮子回来了，见他起身，还有些意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凌云朝她抱了抱拳，“待在下伤好，定当报答。”

　　陆瑶面上并无笑意，放下篮子，缓声道：“报答的话先不必说了，我救你一命，不过是想知道你是谁，又是谁杀了我舅公。”

　　羸弱老者横尸惨死的情景还犹在眼前，凌云亦是心中不忍，但那夜的凶徒都蒙面示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标识，他对此也是一筹莫展。

　　凌云沉默几息，抬头与陆瑶坦然对视，愧疚道：“在下凌云，不过一介护卫，害死你舅公之人眼下我亦没有线索，带我回去查清此事，一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陆瑶的目光下意识带了几分审视。

　　凌云急道：“我家大人明察秋毫，审慎公允，定会查清原委，还老人家一个公道。”

　　听他此言，陆瑶心中懂了七八分，慢慢拾起地上的篮子，正要进灶房干活，忽得想到什么，转身问：“那是你家大人厉害，还是钦差大人厉害？”

　　凌云一愣，“你从何处听说了钦差大人的事？”

　　陆瑶道：“我方才去集市上，人人都说钦差大人的一部分卫队途经江州，停在城外两日不走，瞧着很是威武。”

　　凌云心头微动，这明显是在找自己。

　　他压下眼中的快意，朝陆瑶道：“姑娘家中可有笔墨？我想写个字条，劳烦姑娘帮我送信。”

　　............

　　“你说什么？！”

　　越州府衙的使院都厅内，越州刺史尹仲平猛地一拍桌案，怒而起身，斥道：“真是一群废物！黜置使大人早到了越州地界，本官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盛怒之下，堂中的幕僚各各缩起脖子，谁也不敢吭声。

　　尹仲平此人年过四旬，身形清瘦，生得一张大长脸，两颧凸起，下颌蓄着把微微发白的胡须，宽大的官袍套在肩上，跟挂在竹竿上没什么两样。

　　见无人回话，尹仲平更是焦躁，只得在案后来回踱步，口中喃喃：“怪不得翻遍整个江南道都找不着人，原来早就去投奔黜置使大人了......”

　　但怎么会这么巧，说罢自己又觉得荒唐，尹仲平猛地转身，盯着其中一个幕僚，“此消息当真？”

　　幕僚忙道：“千真万确。此事乃是娄长史亲眼所见！”

　　尹仲平晦暗的脸又透出几分惨白。

　　“大人，”堂下一幕僚凑上前来，“下官倒是有个主意，只是......”

　　尹仲平咬了咬牙：“还啰嗦什么！”

　　“那薛大人初来乍到，大人何不先发制人？实在不行便连夜写一份弹劾她的折子送往京城，就说她包庇要犯，混淆黑白......”

　　对方还未说完，尹仲平便抄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骂道：“她是钦差还是我是钦差，你弹劾她，圣人还不连夜撤了我的职！”

　　那幕僚哪里敢躲，额头瞬时砸出个大包，两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另一人嗫嚅着道：“大人，卑职或有一计，钦差卫队尚未抵达，娄长史说她身边随从不过寥寥几人，何不派人......”

　　“派人做什么？”尹仲平冷冷地盯着他。

　　幕僚不敢说下去了。

　　尹仲平深吸口气，本想在黜置使大人抵达越州前处理好繁杂诸事，理清头绪，不成想竟是走到了这种地步。

　　那逮捕公文是他签发，若是钦差大人偏信了他们，自己这身官服，甚至是项上人头......

　　“都滚出去罢。”尹仲平仰面倒在太师椅上，绝望地合上双目。

　　堂下几个幕僚看看彼此，谁也不敢先动。

　　“都给本官滚出去！”

　　“滚！！！！”

　　另一边，通往越州府的官道上，薛灵玥一行人显得格外单薄。

　　杜策本就有伤在身，眼下更是病恹恹的，周文石出门前倒是好好的，走了没多远便说头疼，不得已也钻到马车中歇息。

　　眼下几匹马，一辆青篷马车，前后不过四个人。

　　秦艽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扫了眼四周探头张望的百姓，低声笑道：“就咱们这排场，怕是没人信你是黜置使。”

　　薛灵玥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身形挺得笔直，坦然道：“圣旨与印信我在怀中，又不在他们的马背上，有排场，我是黜置使，没排场，我也是黜置使。”

　　“倒是你，”薛灵玥狡黠一笑，“若是觉得不够气派，我叫守阳扯面旗给你，举着在前开路？”

　　秦艽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眉，“也成，那旗上写什么好？”

　　薛灵玥晃晃脑袋，道：“那自然是‘钦差行辕，闲人避让’！”

　　“这个不行，”秦艽想了想，面不改色道：“应写‘钦差家眷在此’才对。”

　　薛灵玥瞪他一眼，又不由得笑出声来，“你可真不害臊。”

　　晌午的日头正暖，打在身上格外舒服，两人说说笑笑，如此不紧不慢走着，直到约莫里城门还有几里地时，行在最后的守阳忽得大声喊道：“家主，您看——”

　　薛灵玥与秦艽林逸之一起回头。

　　只见官道尽头尘烟扬起，阵阵闷响动地而来，紧接着，猎猎旌旗映入眼帘，成片的旗林迎面招展，赤色绸缎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映得上面的金线格外刺目。

　　阵旗之下，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前行，马上的儿郎个个身姿挺拔，昂首扬眉，远远望去如铁流滚滚而来，气势逼人，威武万分。

　　薛灵玥杏眼微眯，看清那旗上的赤底金鹰，正是鹰扬卫无疑了。

　　“大人，是黜置使卫队到了！”守阳惊喜出声。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人一骑跃阵飞马而来，直到奔至近前，对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薛灵玥马前，高声道：

　　“启禀大人，黜置使卫队并鹰扬卫麾下众人已到，请大人示下！”

　　薛灵玥立在马上微微颔首，“起来罢。”

　　来人抬头，正是她的卫队长周坦。他随鹰扬卫一同从长安启程，车马数十日，总算在最要紧的时刻到了越州。

　　周坦站起身，上前半步，低声禀告：“家主，凌云和东西都平安，眼下丁将军正带着他在赶来的路上。”

　　薛灵玥点点头，大批卫队已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众人下马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遮天连日的旌旗下，朱漆车架稳稳停在不远处。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缺胯袍，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数百卫队瞬时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的碰撞声回荡在山道之上，众人高呼：“恭迎黜置使大人——”

　　“众将起身罢。”薛灵玥面色如常，径直走向车架。

　　秦艽亦跟着跳下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待上了车架，薛灵玥才回头笑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你的官服在我这儿，”秦艽理直气壮地钻进来，阖死门，“你不让我跟着，穿什么啊？”

　　薛灵玥嘴角噙着笑意，“那还啰嗦什么，快伺候本官更衣，咱们去会会尹仲平。”

　　“遵命，黜置使大人。”秦艽笑着解开包袱，这车架异常宽大，边上搁着矮几和书案，足足能容下三四人在此议事。

　　秦艽拿出官袍抖了抖，“抬手。”

　　薛灵玥配合着张开双臂，待他把外袍褪下来，正要伸胳膊，她忽得一顿，“对了，一会儿你派几个人去找找昨日那个书吏，好歹也是条人命，若是还活着，说不准能为周文石作证。”

　　秦艽手上动作没停，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先抬手。”

　　薛灵玥配合地抬起胳膊，让他把衣襟系上，秦艽正低头给她整理外衫的功夫，薛灵玥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诶！还有个事儿，一会儿进城，你去——”

　　“先转身，”秦艽打断她，手上轻轻一带，揽着她的身子转过去，待衣裳后襟理平整，腰带系好，才无奈道：“先把官袍换好，一会儿我亲自去，件件都给你办好，行不行？”

　　薛灵玥嘴角的笑意浅浅漾开，嘴巴颇甜得哄道：“行行行，大管家！”

　　不多时，两人整理完毕，薛灵玥率先躬身走出马车。

　　车外，数百卫兵仍是方才的阵型，军容肃立，鸦雀无声。

　　她目光沉定地看过一张张身姿如松的年轻面孔，这是大周最精锐的禁军鹰扬卫。

　　这些人站在这里，是因为圣人把最大的信任给了她。

　　薛灵玥翻身上马，越州城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这身官袍玉带格外威严。

　　“诸军一路辛苦。”她立在马上，沉声开口：“此次本官奉旨巡查江南道，既是为了朝廷法度，亦是为了江南道百姓，今与诸君共赴此任，愿不负圣人所托。”

　　话音落下，众将均以军礼跪地高呼：“愿随大人，不负圣恩！”

　　“好！”薛灵玥声音一沉，“进城！”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围观的百姓们此时早已纷纷跪倒，从官道两侧几乎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赤底金鹰旗随风猎猎飘扬，马蹄声齐整有力，庞大的队伍再次缓缓开拔。

　　薛灵玥神色平静端坐马上，目光越过越过两侧的旌节，落在远处那座渐渐清晰的城门上。

　　她离真相，只剩半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