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千秋》司寇梨

47、几度黄昏

　　贞观十年

　　这个夏季，甚是炎热，于当今皇后长孙氏而言，无疑是一种度日如年般的煎熬。

　　长孙皇后卧于榻上，面容苍白，难以找寻昔日的红光。这个女人，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她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她聪慧机敏，毫不逊色于男儿。

　　思绪倒转回十三岁那年，还是隋朝大业年间，她嫁给了她的青梅竹马，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少年，李世民。那时，她口口声声地唤他二郎。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公公会起兵，二郎会成为秦王，甚至是一代帝王。她更想不到，她会成为他的皇后。改写这一切的，是武德九年，那一日，不仅她不会忘，陛下不会忘，大臣不会忘，天下百姓也不会忘。陛下最忌讳的三个字，从此成了‘玄武门’。皇位的诱惑，岂是亲情能够比拟？史书上的例子数不胜数。她看着兄弟三人从手足变成仇敌，过程并不漫长，导火索不过是‘权力’二字。最终，她的二郎变成天下人的陛下。夫妻之间，多了些尊重，少了些爱。其实，爱早就少了，少得可怜。她清楚，二郎的心里，最爱的女人不是她，不是杨淑妃，也不是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大业十二年，二郎救起了一身着奇装异服的异乡女子，带回府里。从相貌和姓名来看，应该是汉人，可是却一口北方口音，还杂着些听不懂的胡语。那女子的字也十分奇怪，看得出是汉字，可是却总是缺斤少两。那女子说，这是她家乡通行的文字。她的家乡人称之为简化字。那女子刚开始，还有些疯言疯语。后来，她明白了，这里和那女子的家乡差异很大。那女子也是由于种种原因，身不由己的来到这里。很快，她们建立起姐妹般的友谊。渐渐地，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女子所说的一切，是那么匪夷所思。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去那女子的家乡看一看。那是怎样一个平等、进步、欣欣向荣的国度。

　　那女子身上总是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大家都很喜欢她，包括二郎。她看到二郎的眼神，知道那是爱情。这种眼神，二郎从未露出过。但是，直觉告诉她，这是男女之情。她觉得，那女子，是她的威胁。

　　威胁很快便消失。那女子不喜欢二郎，尽管二郎在那些年里付出了很多，可依然换不回她的回眸。这其实在她意料之外，却又于情理之中。她的故乡，众生平等，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她拥有着进步，超前的心思。她断然不可能为二郎停留。或许她动过心，可是她从未动过情。只因为，二郎什么都给得了，却给不了唯一和自由。以那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如若二郎用强，只怕会当场拔剑自刎。二郎只能绝了对她的念头，扮演着一个兄长，一个知己。他们之间有很多种情感，却唯独缺了男女之情。

　　那女子后来爱上了一个将军，他们是一对名副其实的冤家，时常为小事争吵，又会很快言和，接着，再争吵，再言和。几来几往，竟日久生情。她是了解那女子的，那女子在二郎面前始终是压抑的，在那位将军面前，她可以做真实的自己。那将军可以给她唯一，也的确做到了。

　　玄武门之变后，那女子从此在她与二郎的生命里消失。她本以为二郎会慢慢忘记那女子，可是她错了，大错特错。二郎的气势压抑着别人，又何尝不是压抑着自己？玄武门之痛，他虽不说却从未忘记过。那女子亦是如此，是他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感情上的失败。

　　虽是如此，她仍旧欣慰。毕竟，她是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人。她为他打理宫中之事，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劳心劳力。她相信，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取代得了她了。

　　李世民来到殿前，示意太监莫出声。李世民独自走进妻子的寝殿，走到她的床前。
　　“观音婢。”他换着她的小字。
　　“二郎...”声音弱的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的二郎满怀着复杂的眼神。她的路，快要到头了吧。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李世民面对他的发妻，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回报给李世民的眼神只有两个字，释然。
　　“陛下...”身为一国之母，她必须把事情交代清楚。
　　“说吧。”李世民附耳上去。
　　“提防..外戚...”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再也没有了。片刻，皇子公主们都来了。
　　“别说了，朕知道你的意思，我会好好治理大唐，从谏如流，任人唯贤。”
　　“二...郎...”她用尽最后一些力气，倾尽自己全部的感情，再唤一次他的小名。
　　被李世民握紧的手，慢慢滑落。

　　皇子公主们，跪了一地，哭声，淹没了整个宫殿。

　　李世民竟然哭不出来，他就像夸父，永远追逐着追不到的太阳，却忽略了身边的风景。花落人亡，悔之晚矣。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情感上的失败者。隋炀帝到死，萧皇后都守在身边。可是他呢？他注定孤独。

　　观音婢，二郎负了你。

　　李世民缓缓吟出《春游曲》，那是观音婢对他的心。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那个娇俏可人的观音婢，那个温婉贤惠的观音婢，那个聪慧机敏的观音婢，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观音婢，再不会回来了。

　　李世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像失去了左膀右臂一般，锥心的疼。

　　观音婢，二郎一定会为你修一座陵墓，让你能一直看着我，守着我。

　　贞观十年六月己卯日，西元636年7月28日，大唐皇后长孙氏薨，享年三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