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妈妈的回忆》 马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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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文字的锚点，记忆便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攥着回忆的网，一次次俯身捞起零星碎片，心如网眼漏着空，只剩泪般的残存。直至潭水归于死寂，平得像块蒙尘的古镜，只映出我眼底的空茫与沧桑，却始终拼不出故事深处本该完整的模样。
夜色浸满房间，唯有台灯悬着暖光，圈出书桌方方一角。房门忽然被风推开一道窄缝，客厅的光线斜斜切进黑暗，恰巧落在书架上——《Photoshop5.5》的封脊字样在暗光里骤然醒目，猝然将我的目光拽了过去，一段蒙尘的往事猛地撞进心底。抬手抽下书时，一枚边角微卷的照片从书页间滑落，像一片被岁月遗忘的银杏叶，轻飘飘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照片里的乔荞戴着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那双弯成月牙的眼角。她立在黑石礁与学苑广场之间的电车轨道中央，身后锈迹斑斑的铁轨弯出一道弧线，隐进山后的浓云里。海风掀起短衫衣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这是我藏在书里的、乔荞唯一的影像。分手后我让她带走了所有照片，却在某次清理旧书时，意外发现这张被夹在《Photoshop5.5》教程第87页的照片——那一页，恰好是讲解广告创意的章节。想来是当年拍照后随手塞进去的，不曾想，她不仅成了时光里最意外的书签，还悄悄为我后来的人生，埋下了最珍贵的方向。
记忆里那天云层格外厚重，背景深处沉黑一片，反倒将乔荞一身的洁白衬得格外鲜明。可此时，那团乌云仿佛在乔荞身后裂开一道缝隙，隐隐漏出一丝天光。
这张昔日被随手遗落的照片里藏着的点点残光，在此刻骤然让我心生期许。岁月或许还埋下了更多被遗忘的不经意。当初从妈妈家搬走时，那些被遗落在壁柜深处的旧纸箱里，说不定仍锁着更多被时光封存的碎片。
一夜漫长，次日天明，我早早提着猫粮和猫砂推开了妈妈的家门。老式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妈妈正逗着怀中的拿破仑猫，小猫一身灰白相间，灵巧地晃了晃尾巴，瞥见我，一个闪跳便不知钻到哪里藏了起来。那灵动的模样、轻盈的姿态，竟与照片中的乔荞如出一辙。
“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妈妈挑着眉问我。
“您不是前几天念叨猫粮快见底了吗？”我侧身进屋，将袋子放在玄关，“顺便帮您擦擦地，您腰不好，别总弯着身子干活。”
客厅里散落着猫毛，在晨光里轻轻浮沉。妈妈按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沙发垫发出轻微的塌陷声：“可不是嘛，这老腰跟生了锈的门轴似的，一动就咯吱响。”她指了指北屋，“东西放屋里吧，顺便把窗台也擦擦，积了不少灰。”
我拿起抹布走进北屋，顺手拉开壁柜门，阳光若有似无地散射在堆积的旧纸箱上，几缕浮尘在光束里飘着，被柜内的暗衬得格外轻盈。妈妈坐在客厅里，声音隔着门缝传过来：“别瞎忙活了，歇会儿陪我说说话。”
“等回头我给你买个扫地机，你这家里到处都是猫毛，自己腰还不好，天天擦地不得累个好歹的！”妈妈半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肘支在膝头，托着腮的手指轻轻颤抖着，透出掩不住的疲惫。那抹长久体弱带来的倦怠，让她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沙哑：“我不要那东西，花那个钱没必要！”
“要不要你说了不算，买回来，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一边擦地，一边陪着老太太闲聊，将话题逐渐引向了她的电话号码。
“妈，您这手机号用了多少年了？”
“哟，提起这个可就有年头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好像是你跟乔荞处对象那年买的吧，就在西安路那个移动大厅。记得那天日头特别足，你爸平调后单位接了个大项目，那胸脯挺得跟公鸡似的，一直说要把我的传呼机换成手机。”
我知道她是记错了，还是停下手中的拖布，转身继续听她说着：“你爸那时候跟电信局熟得很，选号都没花钱。我和乔荞一起买的，手机号几乎一模一样，她那个尾号是6212，因为3212我留下了嘛，所以我记得清楚。”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怅然，“后来你俩分了，她那个号用不用了也不知道，其实……后来真想打个电话问问她怎么样了。”
阳光缓缓洒落在妈妈的银发之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望着窗外，像是在看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其实你爸心里一直惦记着我，离婚那么多年，但凡我有点啥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就说买手机这事吧，明着是给你们买，暗地里还不是想哄我开心。”
我知道妈妈还在介怀当年的事，便转开话题：“妈，您还记得乔荞其他的什么事吗？”
“咋不记得！”妈妈来了精神，坐直了些，“我送过她两个小白钢勺，在富丽华买的，勺柄上刻着缠枝莲纹，精致得很。还有个鸡血石手镯，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通红的颜色，戴上衬得她手腕雪白雪白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后悔呢，也不知道她还留着没。”
“要不我帮您问问？”
“可别！”妈妈连忙摆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只要她没给扔了，哪怕偶尔还能戴一戴，我就当没送错人。”
妈妈向后靠了靠，继续回忆：“有一天下班我回家，看你那个慌张的样子，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屋里肯定还有个人。我怕她尴尬，就找个借口出了门。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面，挺好的孩子，我不能难为她呀。”
我连忙追问：“您再帮我想想，还有别的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进里屋，没过多久捧着个油纸包出来：“这个你拿去吧，在我这好些年了。”
我接过纸包，触感微微发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有张是在她家楼下拍的，乔荞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朵雏菊，回头冲镜头笑，身后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还有张是在劳动公园，我们坐在摩天轮下的长椅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当年你把五四广场房子里的照片都扔了，”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家里的这几张，估计是你给忘了，我便偷偷留了下来，想着等你啥时候想明白了，找人家好好谈谈，兴许还能再走到一起，到那时候再还给你。后来，我也把这事忘了，一放就是这么多年。前些年收拾壁柜翻了出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倒是没哭，但也挺难受的。”
我摩挲着照片上乔荞的笑脸，喉咙有些发紧。
妈妈看着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我跟她说，受了委屈就来找我，可她一直没敢来。你俩分手后，我背着你去找过她一次，就在富丽华旁边的中山园。小包间里就我们俩，她穿一件灰色毛衣，看着瘦了一大圈。”
“你们聊了什么？”妈妈提的这家饭店，我高中时就跟家里去过，他家的爆双脆味道独一份，如今的中山园，已是大连少有的高档馆子了。
“聊了什么我早记不清了。”妈妈轻轻摇头，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可我清清楚楚记得，她为啥不肯跟你复合。她说有次在酒店吵架，你气得攥拳砸墙，把墙都砸出了一个坑，血淋淋的样子，把她吓得魂都快没了。”她的手指轻轻戳着我的胳膊，语气又疼又气，“她说你这种冲动的事，做了不止一回，她是真的怕了。你说说你，都多大的人了，那暴脾气就不能收一收？”
“还有件事你瞒了我多久？”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乔荞是不是怀过孕？”
我猛地抬头，撞见妈妈探究的目光。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指着自己的脸，“女人怀没怀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那段时间皮肤透亮得跟浸了蜜似的，嘴唇也红润，那是怀孕才有的好气色。怀孩子，有些人气色难看，有些人反而气色好，乔荞就是后头那种的。”
她起身走进卧室，从梳妆台里翻出个铁盒子，“我那会儿领着她去富丽华买了件长款毛衣，灰色的，花了四百多块呢。儿子做下的事当妈的心里过意不去，那时候四百块是啥概念？我不就是想弥补这点过意不去吗！”
铁盒里装着妈妈的首饰和一堆发票，最上面那张正是富丽华的消费凭证，日期是2001年6月17日，金额398元。
妈妈突然疑惑地盯着我，问道：“你问这些事干什么，怎么，你要找她？”
“没有没有，我也是在家里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些过去的东西，刚才唠到电话，就随便问问，有些事真想不起来了。”
妈妈的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我可告诉你，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安稳，可别瞎折腾了。”
“不能！一个个都老成啥样了，有什么可找的，您放心吧！”我把盒子盖好，递到她手上。
妈妈把盒子放回原处，絮絮叨叨说着，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清明上坟的事上：“还有个事，你爸对清明上坟这事特别在意，往年清明都是你爷俩上山。你爸现在岁数大了，都快80岁的人了，以后就别让他去了。我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本来我也想去，但你有个好媳妇，”她的手再次戳在我的头上，像是告诫我别再把媳妇整丢了，“她坚持说我去也没啥用，也上不了山，在车上干坐着还不够折腾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点头，将相片重新包好，“摆贡这些事我比他懂，您跟他说说，别让他再去了。”
“那以后清明上坟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你爸那边，我再好好说说。”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临走时，妈妈照旧从冰箱里翻出提前备好的辣椒炒肉与酸菜排骨，笑着说：“原本想让你明天过来，这不巧了，你今天来了就正好，把这些给你爸带回去。他一个人照料你奶奶，就别让他再费劲儿开火了，你得空了再给他们做点别的新鲜吃食。”
妈妈将两盒菜装进外卖袋，转身走向餐桌，又拿起两袋蛋糕：“这两袋是给你奶奶的，还有这袋芝麻糊，让你爸早上给老太太冲了喝。”说着，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瓶子，仔细叮嘱道：“这个马油你给楠楠妈送去，她腿疾犯了，这东西兴许用得上，可记牢了，别给错了人！”
望着妈妈絮絮叨叨嘱咐的模样，恍惚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上学的清晨，她一边往我书包里塞书本、装饭盒，一边念叨着注意事项。时光啊，真是不经用，竟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妈妈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