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遇前夜》 明天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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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不发芽：“你睡了？”
午夜的小企鹅突然“嘀嘀”作响，那声响像擂鼓般敲在他心口，清晰得过分。拂川盯着屏幕上她发来的文字，指尖悬在键帽上，迟迟不敢落下 ——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生怕这半句轻佻的玩笑，碰碎了屏幕两端那点刚萌芽的美好。
北风呼啦啦：“睡了你？” 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这句过分的玩笑敲进了对话框。
荞麦不发芽：“快了，” 她似乎没读懂字里行间的深意，“我刚看了部电影。”
紧接着，屏幕跳出她刚看完《人鬼情未了》的感悟：“要是能像电影里那样，隔着阴阳还能对话，该多好。”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他伪装的平静。他忽然读懂了屏幕那头的她：原来，我们都揣着一样深入骨髓的孤独。
北风呼啦啦：“真的快了？” 多日以来，两人早已无话不聊，他笃定是时候把玩笑再拉近一步，绝不能让这句好不容易问出的话，石沉大海。
荞麦不发芽：“嗯嗯，这个电影你看过吗？”
北风呼啦啦：“那你说话可得算话！” 拂川的手指在键盘上凝滞了片刻，心底却悄悄偷着乐。
荞麦不发芽：“我跟你说电影呢，又没承诺什么，算什么话呀？” 夜已深，她先被这句话问得一头雾水，转瞬便懂了字里的情意，脸颊发烫：“你讨不讨厌！再乱说，我可生气了！”
拂川看着那句带着嗔怪的回复，心里暗喜。他反复斟酌：这一步，该不该迈？会不会弄丢这刚萌芽的亲近？可若不试，又怎能再往前挪一步？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指尖压下所有忐忑，轻轻一按 —— 自家的电话号码，赫然跳在了对话框里。
荞麦不发芽：“这是什么呀？是电话号码吗？谁的呀？”
北风呼啦啦：“我家的呗，你敢不敢给我打过来？”
几分钟后，小企鹅头像再次亮了起来，荞麦不发芽：“你家的电话？我要是打过去，铃一响，不怕你家里人听见呀？”
北风呼啦啦：“放心！我妈那屋的分机线早让我拔了，她听不见铃响，再说了，她不管我。”
荞麦不发芽：“那也不行呀！万一咱俩通话时，我爸妈听到动静，拿起听筒不就听见了？”
北风呼啦啦：“这好办！他们一拿起电话，咱俩立马能听见杂音，赶紧挂了就行，他们啥也听不着。”
荞麦不发芽：“可我还是有点害怕……”
看到 “有点害怕” 四个字，拂川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 —— 她没直接拒绝，这就够了。一股隐秘的喜悦顺着指尖窜上来，像冬夜暖炉里蹦出的火星，他知道这一步没迈错，索性再往前推一把，敲字的手都带了点雀跃。
北风呼啦啦：“你之前不还吹牛说自己胆大吗？怎么这会儿反倒怯场啦？放心！这都午夜了，你爸妈早睡熟了。把电话揣进被窝里，声音压低点，再把房门关严 —— 外面风刮得乱七八糟的，就算有点动静，也被风声盖过去了，绝对安全。”
荞麦不发芽：“哈哈，你家刮风才乱七八糟的呢！” 屏幕安静了几秒，像是她在被窝里蜷着身子琢磨：“好吧…… 那我试试。不过，我一感觉不对劲，就马上挂电话，你也得立刻挂掉哦！”
北风呼啦啦：“好嘞！”
指尖刚点下发送，拂川的心跳就撞得胸腔发紧，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放在桌沿的手都猛地攥了一下。他没等屏幕刷新，就从电脑椅上弹起来，几步蹿到床边，一手扯过被子，一手抓起分机，连脑袋带电话一起裹进被窝里。
其实他哪是不怕 —— 万一妈妈起夜听见动静，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他手指死死扣着听筒，塑料外壳的凉意压不住掌心的薄汗，被子里闷着淡淡的棉絮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既怕她临时反悔，又忍不住偷偷咧嘴，那点 “她终于松口” 的窃喜，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他就这么攥着电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默默祈祷铃声快点响起。
刚冒头的铃声，没等钻出被角，他便一把攥住话筒，只把一缕暖软的气声递过话线：“喂！”
“这么快！我刚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你这边就接通了！”
这是拂川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糖块，撞得他脑子瞬间空白，原本的急切全化作了笨拙：“我、我…… 你是…… 荞麦？”
“呵呵呵…… 你才是麦子呢！”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尾音裹着被窝里的闷响，“我叫乔荞，乔荞呀！”
“乔荞？” 拂川重复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放得更轻，“这是你的小名吧？是哪两个字？”
“不是小名呀，” 她的声音压得像耳语，混着听筒里轻微的电流声，生怕惊醒隔壁父母，“姓乔的‘乔’，荞麦的‘荞’。”
“哈哈，那不还是麦子嘛！” 拂川的紧张褪去不少，“不过你胆子是真不小，我还以为你不敢打过来呢。”
乔荞的笑声顿了顿，故作镇定的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娇憨：“你之前不还调侃我不敢吗？偏要让你看看，谁怕谁呀！”
短暂的沉默，在拂川心里漫长得难熬。他揉了揉熬了半宿的酸眼睛，一时不知该接什么，硬着头皮扯回电影话题，话到嘴边却又卡了壳 —— 没这口烟撑着，他那点笨嘴拙舌的劲儿更是藏不住了。
指尖刚摸到床头的红塔山，打火机都按出了火星，才猛然惊觉还裹在被窝里 —— 烟火星子燎了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索性一把掀开被角，哪还顾得上妈妈会不会被吵醒，总比对着话筒憋成哑巴强。
他点燃烟卷，缕缕青烟缠上台灯的暖黄光晕。这画面突然撞进电影里捏陶的桥段，拂川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其实…… 我更喜欢电影里捏陶的那段。暖光裹着陶土，描摹出两人相拥的模样，那段光影设计，是真的好。”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乔荞没有接茬，只轻笑着戏谑：“哈哈，看你吞吞吐吐的，反倒比我还怕？是不是电话一通，才发现自己说都不会话了？” 她的笑声里没了生分，只剩亲昵的打趣。
“我……” 拂川手指一颤，烟灰簌簌落进键盘缝。
“你信不信？我能在电话里听出对方是不是骗子。” 电流杂音里的笑声，带着冰糖葫芦般的脆甜，“比如现在，你在搓打火机对不对？”
拂川把玩Zippo的手一慌，打火机 “啪” 地掉在地上，火苗蹭过裤脚。他倒吸一口冷气，乔荞的笑声紧跟着传来：“听这动静…… 你果然在抽烟。” 她的声音像海风裹着细沙，轻轻磨着他的耳膜，“我可没有吸烟的朋友，你少抽点。”
这句 “少抽点” 让拂川心头一暖，试图绕回之前的话题：“别看我在楼下陪小孩打乒乓球挺溜，其实说话真没打字利索。” 他结结巴巴解释，耳根发烫。楼下的球台是他用废旧门板搭的，每天黄昏总有小学生围着喊 “北风叔叔”，家门口的墙上都被孩子们刻上 “北风叔叔家”。他们不知道他的真名，只记得他总穿褪色蓝运动服，发球时手腕一抖，白球便像流星擦过桌角。
乔荞沉默几秒，突然问：“那你会像电影里一样，用乒乓球拍写情书吗？”
话题跳得这般天马行空，拂川瞬间愣住。他低头瞥见抽屉里那把只剩半片手柄的红双喜球拍。“要是你肯见面，我就用球拍给你画幅画。” 他总算跟上了节奏，心跳却快得要冲破胸腔。
乔荞的笑声更轻了：“傻瓜，你连陶土都没摸过。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像男主那样找我吗？”
拂川望向窗外，玻璃上模糊的影子，像极了父亲训斥他时严厉的脸庞。那些 “半途而废” 的指责如附骨之疽，可此刻，他掌根狠狠碾着球拍胶皮上的颗粒，力道之大，分明是在对那些指责无声反抗。
“我永远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在告诫自己，重得更能砸穿地板。
“我说吧，你们男的就会画大饼、灌鸡汤！跟《还珠格格》里的尔康似的，动不动就‘永远’……”
热水袋烘得她脚心发烫，连带耳根也烧了起来。听着听筒里拂川的呼吸，乔荞忽然开始期待 —— 期待这个素未谋面的声音，能夜夜伴她入眠。她把分机线在手指上绕了又绕，像缠绕着一份隐秘的安心。
那晚，他们第一次通电话，一聊就是近两个小时。他把分机线缠在颈间，仿佛那是乔荞的发丝。乔荞话比他多得多，也让拂川一点点读懂了她 ——她虽只是外语中专毕业，学历普通，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她不愿一味依赖家里，便把希望押在自考与股票上，一心要靠自己实现经济独立，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大连特有的海蛎子味儿：“前两天去日本商社面试，那个 biang 小鼻额说‘中专学历，连额报关员都当不上’…… 凭什么呀？” 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活脱脱一个典型的大连女孩。她坚信，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她热爱电影，那些探索人性和哲理的影片是她心灵的避风港。面对生活困惑时，也会在情感电视剧中汲取力量。她也和所有女孩一样，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当她说起自己的镀金项链掉色染黑了锁骨时，拂川脱口而出：“等我赚钱了给你买白金的！”
“白金多俗气。” 乔荞在电话那头闷在被窝里，喘息混着轻笑，“还不如胜利广场的焖子好吃，要出焦壳的那种。”
听着乔荞的笑声，拂川自父母离异后，从未这般开心过。幸福感淌遍全身血液。她什么时候才肯答应见面呢？拂川仿佛依旧困在 0 与 1 构筑的迷宫里。
1999 年 12 月 1 日 20:47，拂川在 OICQ 对话框删删改改一小时，终于发出：“明天下午两点，胜利广场 19 路车站见？”
电脑风扇嗡嗡作响，伴着他狂跳的心脏，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万一认错人怎么办？” 乔荞终于回复。
他抽出抽屉最底层的素描本 —— 过去半个月，他根据电话里的细节画了十七幅想象中的她：扎马尾的、卷发的、戴贝雷帽的…… 最新那张穿着灰外套，因为她说 “我妈嫌这件显旧，我偏要天天穿”。
“不会的，我一定能认出你的！你要是敢跑，看我不举着球拍追你三条街！”
“那好吧，让我想想 ——”
拂川死死盯着屏幕，双手在膝盖上不停揉搓，嘴里不住嘟囔：“快回啊，快回啊……”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蚂蚁在心头爬过。
突然，小企鹅头像变成了灰色！他脸色瞬间煞白，椅子 “哐当” 一声翻倒在地。
“别走！” 他疯狂点击乔荞的头像，对话框里跳出一串连续的 “别走别走别走……”。可头像依旧灰暗。他抓起话筒想拨她家座机，却又不敢！
素描本里的灰外套女孩，在台灯下忽明忽暗。他抓起球拍对着墙壁发疯似的抽球，白球撞墙回弹，弹道歪斜，像一颗颗失控的流星。
“说话算话…… 你他妈必须说话算话！” 他对着虚空低吼。最后一球重重砸在墙上，“啪！” 胶皮崩裂的脆响划破夜色。
传呼机在被窝里突然震动！他望着灰暗的企鹅头像，循声摸去，将屏幕凑到眼前，上面赫然闪过一行惊喜：“明天风大，记得多穿点。”
绝处逢生的拂川攥着球拍瘫坐在地上，掌心清晰硌着球拍胶粒的刺痛，后背抵着的床垫却软得格外踏实。
她总爱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像捉不住的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遇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