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仙缘》半盏花灯

3、考核 ……

　　灵根测试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时，整整三个时辰。

　　清晨时分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闹沸反盈天，此刻偌大场地里，却仅仅余下一百多名测出灵根的孩童。残酷的结果摆在所有人眼前：哪怕身处灵气充裕繁茂的灵华大世界，没有灵根的凡人依旧占据世间绝大多数，挣脱凡胎、踏上仙途的机缘，终究只眷顾寥寥少数人。

　　平阳城筛选彻底落幕，带队前来的太虚仙宗元逸真人，当即准备率领众人启程返程宗门。

　　元逸真人修为已经是金丹期，面容肃穆沉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宗门威压。只见他单手凌空一抬，一艘通体莹白如玉、长达数十丈的巨型高阶灵器云舟破空浮现，舟身流转着层层叠叠的云纹灵光，气派非凡。

　　他宽大衣袖猛地拂动，一股温和磅礴、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灵力席卷而出，轻柔托起在场整整一百多名少年少女，稳稳将所有人挪移安顿在宽阔平稳的云舟甲板之上，全程平稳舒缓，没有一人踉跄磕碰。

　　林源站在广场边缘，望着云舟上小小的女儿，眼底满是牵挂与期许，抬手高声叮嘱：“栖光，遇事多传讯与你兄长，万事保重！”

　　林栖光紧紧扒着云舟雕花护栏，小胳膊使劲挥动着，和下方的父亲挥手作别。她心底了然，离开了平阳城庇护满满的小家，跌宕又精彩的修仙历练，才算真正掀开帷幕。

　　元逸真人缓步踏入云舟主舱，指尖灵力静静汇入舟体。整艘莹白巨舟缓缓脱离地面，扶摇而起，破开层层薄云，径直朝着东域腹地、太虚仙宗的方位极速飞驰。

　　短暂的腾空失重感过后，林栖光身子稳稳落在宽阔甲板上。她下意识俯身眺望下方，一眼便捕捉到广场中心伫立的林源。男人仰头凝望云舟远去的方向，目光牢牢锁在她小小的身影上，眉宇间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沉甸甸的期许。

　　遥遥隔空四目相对，隔着不断拉远的距离，林栖光没有半点迟疑，再次高高扬起小手用力挥舞。

　　直到城池轮廓渐渐缩成模糊小点，最终被连绵云海吞没，她才缓缓放下手臂，收回眺望的目光。千名甄选出来的少年少女散落于偌大甲板各处，有人好奇打量脚下云海翻腾的盛景，有人忐忑不安攥紧衣角，还有人满心憧憬议论着赫赫有名的太虚仙宗。

　　林栖光安静靠在护栏边，指尖轻抵丹田，感应着内里青玉环佩温顺的微光，浮躁心绪慢慢沉淀。

　　莹白云舟稳稳腾上高空云海，满载一船少年心底的憧憬忐忑，破开漫卷云絮，一往无前奔赴太虚仙宗，独属于她的漫漫修行长路，自此正式启程。

　　云舟穿行在无边浩渺的云海中央，脚下棉絮般的云雾层层叠叠翻涌，俯身远眺大地，万里山河宛若精工铺展的水墨长卷。

　　一座座青峰拔地而起，连绵起伏横亘天地，山巅常年缠绕氤氲薄雾，灵河蜿蜒穿梭在莽莽林海之间，灵光隐隐浮动，壮阔旖旎的景致铺展无边，看得人心神荡漾，沉醉不已。

　　不过一个时辰，太虚仙宗磅礴巍峨的轮廓终于拨开连绵云海，遥遥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云舟缓缓下沉，稳稳停靠在山脚开阔的迎仙广场之上，元逸真人广袖轻轻一挥，一股温润灵力托举着平阳城百余名少年少女，让众人安稳落在青石地面。

　　此刻整片广场早已人声鼎沸，喧闹声响层层叠叠冲上云霄。东域四面八方城池筛选而出的优胜者尽数汇聚此地，黑压压的人群铺展蔓延，足足攒了七八千余人，全是通过了灵根筛选，一张张稚嫩脸庞上，无不跳动着灼热的向往，夹杂着难以按捺的紧张忐忑。

　　林栖光立身熙攘人群之间，不由自主仰头眺望远方。

　　整座太虚仙宗拔地横亘天地，一座座巨峰巍峨耸立，直刺茫茫天穹，终年被浩渺仙气层层缠绕氤氲。鼎鼎有名的九座主峰宛若九根撑天擎柱，大半山体隐匿在翻涌不绝的云海深处，只露出苍劲雄浑的峰顶轮廓，自带震慑人心的威严，又蒙着一层缥缈难窥的神秘感。

　　林栖光瞬间被太虚仙宗缥缈神秘吸引，小手紧紧攥成拳，心底杂念尽数扫空。

　　万众瞩目的天梯考核，已然近在眼前。

　　高台之上，元逸真人运转灵力加持话音，洪亮声响穿透喧闹人潮，清清楚楚回荡在整片山脚广场，落入每一个少年耳中：

　　“欲入太虚仙宗，必过登天梯。踏满四百阶，可成为宗门外门弟子；登顶六百阶，直接录入内门；能过八百阶以上者，便能引得各峰峰主、宗门长老瞩目，择优收为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广场瞬间掀起一片哗然骚动。

　　外门、内门、亲传弟子，三者待遇天差地别，资源、修炼功法、指点传授更是云泥之别。能被长老收为亲传，是在场绝大多数孩童想都不敢奢望的殊荣。

　　不少人望着那条看不到尽头、蜿蜒缠绕大山的青石长梯，既激动又惶恐。四百阶已是一道不小的门槛，六百阶更是难以逾越的高峰，至于八百阶，历来每届收徒大典，寥寥无几之人能够做到。

　　很快，元逸真人再度开口，定下试炼规矩：“登天梯承载意志威压，越往上，心神重压越是剧烈，支撑不住便可主动退下，切勿强行硬撑伤及道基。现在，试炼，开始！

　　整个东域修行界几乎人尽皆知，太虚仙宗收徒向来不拘泥灵根资质高下，最看重的是修士的心性道心，这一点，成了无数身负中、下品灵根修士翻身逆袭的唯一指望。

　　元逸真人灵力裹挟的解说声缓缓漫过整片广场，将登天梯暗藏的三重考验，清晰告知每一名应试少年：
　　“登天梯分三重考验：一至四百阶，考体力耐力，每上一阶，重力便增一分，需步步为营；四百至八百阶，考心性，入幻境，心不坚者困于其中，再高资质亦无用；八百至一千阶，考毅力，路随人变，险阻自生，无登顶之志，难成大道。”

　　话音稍作停顿，补充道：“登天梯承载意志威压，越往上，心神重压越是剧烈，支撑不住便可主动退下，切勿强行硬撑伤及道基。”

　　他看着一众神色紧绷的孩童，语气放得平和些许，补上兜底说明：“六时辰之内，没能踏上四百阶门槛之人，便与太虚仙宗无缘，天梯会自动传送出去。”
　　元逸真人语气停顿片刻：“不过，诸位也不必灰心丧气，半月之后四大门派将会开启招收弟子大典，诸位依旧还有踏入顶尖宗门的机会。”

　　林栖光抬眸凝望着那条蜿蜒盘旋、深深没入苍茫云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绵长石阶，掌心不自觉微微收紧。

　　体力淬炼肉身，幻境打磨心性，绝境铸就毅力，登天梯的三重考验，刚好契合她往后漫长仙途所要历经的种种磨砺，登天梯不过是她踏向长生大道最开始的修行之路。

　　“考核开始！”

　　元逸真人一声号令落下，压抑许久的人群瞬间如同奔涌潮水，齐刷刷朝着登天梯蜂拥而去，无数少年少女争先恐后踏上青石台阶，奋力向上攀爬，一时间整条天梯底端挤满了人影，脚步声此起彼伏。

　　他们谨记元逸真人方才宣告的考核标准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四百阶入外门，六百阶进内门，八百阶便可博取长老亲传机缘。

　　刚迈入几十阶，逐级叠加的重力便已然显现威力。好些根基薄弱的孩子脚步猛地一沉，膝盖不受控制打弯，额角转瞬渗出细密冷汗，原本争先恐后的冲劲被狠狠挫去大半，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挪动步子。

　　林栖光也随着人流踏上石阶。起初步履轻快，可每上一阶，周身的重力便增一分。到了三百阶，双腿如同灌了铅，呼吸急促，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咬紧牙关，凭着一股韧劲，终于在半个时辰后，艰难地迈过了第四百阶。

　　刚踏过四百阶的界限，身体的疲惫骤然消失，眼前的景象却天旋地转，瞬间被拉入了幻境。

　　幻境中，她回到了前世七岁那年。父母激烈的争吵、决绝的离婚、母亲远走他乡、父亲再婚、后母进门、弟弟降生……一幕幕冰冷的画面重演，她成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隐形人。

　　前世的孤独与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此刻的林栖光看着眼前的幻影，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一世，她有阿爹阿娘的万般宠爱，有兄长的庇护，早已弥补了前世所有的缺憾。那些执念与伤痛，早已随风而逝。

　　“全是幻像。”

　　她心中默念，灵台瞬间清明。幻境如琉璃般破碎消散。

　　幻境碎散，周遭缭绕云雾、玉石铺就而成的天梯尽数归复原貌，林栖光立身四百阶平台之上，方才被往事牵动的情绪彻底平复，眼底褪去迷蒙，只剩下愈发凝实的坚定。

　　六百阶、七百阶、八百阶……亲传弟子的目标，就在前方。

　　太虚仙宗巍峨肃穆的议事大殿之中，雕梁画栋，灵光萦绕，数位地位尊崇的宗门长老、各峰峰主分列两侧端坐，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汇聚在大殿正中悬浮的巨型水幕之上。

　　水幕实时映照出登天梯全景，数千名参选少年咬牙负重攀登、挣扎闯过幻境的一幕幕景象，清晰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捻着长须，望着水幕里接连闯过四百阶心性考验的诸多孩童，眉眼带笑开口：“本届参选苗子整体水准尚可，扛住幻境、心性合格的弟子数量不少，咱们太虚仙宗，又能吸纳一大批新鲜血液了。”

　　落座一旁的灵剑峰长老，也就是林栩光的授业恩师，缓缓轻摇头颅，语气平淡审慎：“四百阶仅仅只是拿到入门资格罢了，四百到八百阶的心性幻境，才是筛选人才的分水岭。唯有踏上八百阶以上，能入我们这些长老、峰主眼界的孩子，才算得上真正的精英往届每一次收徒大典，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历来都寥寥无几。”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高层纷纷颔首认同，目光凝神扫视水幕各处，仔细甄别寻觅有着培养潜力的好苗子，暗自留意可以收归座下的亲传弟子人选。

　　天梯之上苦苦支撑的一众少年少女，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大殿里的宗门高层尽收眼底。所有人都沉浸在当下的重压、幻境磨砺之中，心无旁骛，拼尽全身力气，向着梦寐以求的仙途未来，一步步奋力前行。

　　沉重的叠加威压裹挟周身，林栖光步履放缓，每抬一次脚都要耗尽几分气力，不知不觉间，早已将大半同行弟子远远甩在身后。当脚下青石刻着六百阶的标识映入眼帘，她却没有半分停下休憩的念头。

　　六百阶，不过内门底线，远远达不到她心中的期许。

　　她抹去额角冷汗，稳住紊乱的气息，眸光凝定望向云海深处更高的石阶，再度抬脚上行。

　　六百五十阶、六百八十阶、七百阶……七百五十阶、七百九十阶，距离八百阶仅剩最后一阶，浑身筋骨像是被万千巨石压住，四肢酸胀麻木到近乎失去知。

　　稍作调息，时间尚余，她没有止步，再度向上攀登。

　　短暂调息完毕，测算剩余考核时辰尚且充裕，林栖光不愿留下遗憾，稍一咬牙，再度起身向着天梯顶端剩余路段迈步攀登。

　　越过八百阶分界点后，整片登天梯的重力威压陡然暴涨三倍，沉甸甸的力道好似整片山峦压在肩头，每抬动一步，都要撕裂肌肉般酸痛难忍。

　　林栖光额头上冷汗不断滚落，浸透了身上的衣衫，稚嫩的四肢早已酸胀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她咬着下唇，把痛呼咽回喉咙里，依靠前世成年人的坚韧心性稳住心神，硬生生咬着牙，在三倍重力的碾压下坚持了将近一个时辰，硬生生爬到了九百三十七阶。

　　直到包裹全身的传送灵光亮起，眼前景物一晃。

　　下一秒，她便脱离登天梯，径直被挪移送回了山脚迎仙广场，脱离天梯试炼，这场超负荷的煎熬，才算暂时落幕。

　　此刻的广场上，数百名侥幸闯过四百阶天梯、拿到入宗资格的弟子，横七竖八瘫坐在青石地面上，一个个浑身脱力、大汗淋漓，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还没从登天梯的极致煎熬里缓过神来。

　　元逸真人的身形凭空伫立在广场高台之上，浑厚灵力裹着话音，轰隆隆响彻整片山脚天地，压住了所有嘈杂动静：“六个时辰时限已至，登天梯考核，正式结束。凡是没能踏过四百阶者，考核失败，即刻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