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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落子无悔 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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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重生
作者:陈铮
第167章落子无悔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耗在虚度那里训练。汗水浸透了铠甲,手臂的肌肉酸胀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格挡,都在重复中打磨着身体的本能。直到肚子饿得实在不行,我才收了手。
我简单在食堂吃完饭,心里已经理清了接下来的行程——训练不能停,但有几件事,必须在奔赴竞技场前彻底了结。
第一步,是清理过往的痕迹。
我先去了二手交易中心,将自己剩下的所有物品一一改价:每一件都定了个近乎白送的价格。底层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实用主义至上,这些东西若是不尽快卖给矿工,最后只会被系统无偿回收,半分好处都落不下。
很快,物品便被瞬间秒空。
看着账户里跳动的数字,我没有丝毫喜悦,因为这是将自己所有的价值全部换成了金币。系统界面闪过一行绿光,最终定格在“80金币”的数字上。我看着那枚枚虚拟的金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击退出,这也是我踏入竞技场的另一种底气,虽不多,却足够让我在初期站稳脚跟。
处理完这些,我转身走向符文工坊。
工坊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纹身机运转声,还有技工低声询问矿工需求的话语。我推开门走进去,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神手师傅。
他果然在。
几天前,我特意跟他约好了时间。平日里,我总在白天来工坊,要么是跟着雕刻师父“一六九”学手艺,要么是把刻好的护身符放在这里寄卖,很少见到神手;晚上来,也大多是他的徒弟在操刀。若不是我这半年多总在这里雕刻,与工坊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恐怕连跟他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是后期自己慢慢雕刻,常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刻着护身符,偶尔与他们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便也与神手有了交集。
其实,我一直对纹身这门手艺充满好奇,不止一次想跟着神手师傅学两手。
可他从来不肯教。
不是我手笨,也不是他藏私。
他曾只对我说过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术有专攻,心不能散。你学雕刻,是守正;我做纹身,是藏锋。路不一样,碰多了,反而两样都废。”
此刻,我径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徒弟正低着头,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矿工纹着象征力量的火焰图腾,纹身机的嗡鸣声在工坊里回荡。我看着那针尖在皮肤上游走,留下鲜艳的墨色,开口道:“神手师傅,我还有几天,就要去竞技场了。”
神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雕的护身符,也全都卖了。”我说着,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枚护身符——那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这枚护身符上刻着一对龙,一龙显形,鳞爪飞扬,气势磅礴;一龙藏影,身姿隐于云纹之间,若隐若现。此前,那枚显龙的护身符,我送给了雕刻师父一六九;而这枚藏龙,我一直留着。
“这枚藏龙,我想送给你。”我将护身符递到他面前,“没别的意思,就是留个纪念。虽然我们平时说话不多,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受益匪浅。”
神手接过护身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你这小子,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不肯教你纹身?”
我也笑了,眼底满是真诚:“是真的感激。在这里待久了,我才慢慢明白你说的话没错。外人看你们这行,觉得是手艺,是艺术,是酷。可只有你们自己知道,这行最苦的,从来不是累,不是痛,而是那些身不由己的痕迹。”
神手的笑容骤然收敛,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行啊。”
他顿了顿,又道:“特例。你小子,将来一定了不起。”
他重新看向正在纹身的徒弟,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几分通透:“我们天天跟皮打交道。工友们来,要纹,要盖,要洗,要藏。可他们不知道,皮肤这东西,比石头、比木头记仇多了。一刀下去,就是一辈子的印。就算洗淡了,就算用新的图案盖满了,底子还在。懂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人,藏过事。”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工坊墙上那些各式各样的纹身图案,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给别人纹得光鲜亮丽,他们觉得是纪念,是荣耀。可谁能真正懂,好看是给别人看的,麻烦是留给自己的。这行最悲哀的就是,我们能给别人刻出千万种模样,却很难帮谁,真正抹去一段过去。越是想藏,痕迹越清楚。”
神手转头看向我,眼神郑重:“你记得我今天说的话,这也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有些东西,一旦刻上,就是一生的包袱。”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你想往上走,想去更上面的三层世界,那就不能纹身。切记。”神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道理很简单。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三层世界是什么样子,但这恰恰说明问题。就算它真的存在,倘若那里的人不崇拜这东西,就一句话——你彻底完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微皱。
他靠在椅子上,缓缓说道:“咱们这的人,觉得纹身是酷,是个性,是态度。可真正站在高处的人,你知道他们怎么看待的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也许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做什么,但他们的态度,决定了那个环境是否容纳你。就打个比方,凯特队长如果不喜欢纹身的人,他不会明着歧视你,但会在心里给你打上标签:不稳、不定、不懂藏,容易被一眼看穿。他们会知道你喜欢什么,崇拜什么,甚至会觉得你还未定性。”
“你以为是装饰,”神手的声音陡然加重,“在他们眼里,那是破绽。”
“更残酷的是——你洗不掉。”他一字一顿,“就算洗了,皮底还是旧印。别人不说,却全都看得懂。”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你身上刻了什么,是你干干净净、能随时重新开始。”神手的目光悠远,“真正高阶的路,只给身上没包袱、没痕迹、没标签的人走。”
他走回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学雕刻,我做纹身。都是在别人身上留印的人。越懂手艺,越不敢随便下手。因为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刻上,就是一生的包袱。”
听完这番话,我只觉得脑海里灵光一闪,此前的困惑瞬间烟消云散,茅塞顿开。我脱口而出:“有道理!”
我立刻站起身,对着神手师傅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神手师傅的忠告,我会铭记在心。”
神手也站起身,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用不着这么客气。我也是觉得你小子不错,共勉一下罢了。”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期许:“祝你好运,希望将来我们能有机会再见面。”
我回以一笑,语气坚定:“一定会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缘再见。”
告别了神手,我转身走向工坊内侧,那里是雕刻师父一六九的地盘。
然而,我终究是扑了个空。简易的工作台上,只有散落的刻刀和未完成的材料,一六九师父并不在。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但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转身走进侧门,奔向虚度的店铺。
其实,我与一六九师父的交流并不多,“师父”这个称呼,也是我在心里默默定下的。有时,我白天站在一旁看他雕刻,他会偶尔指点我几句;有时,我自己摸索着刻东西,遇到难题,他也会停下手中的活,帮我解惑。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雕刻着一枚护身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石头和刻刀。因为我总来虚度的铺子,一来二去,便与他熟悉了。
初期,我学雕刻,只是为了能多挣点钱买装备。可后来,我渐渐觉得,这门手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简单地说,当你完成一件自己想要完成的作品时,就像掌握了人生的节奏;当你的作品能够成为别人的信仰、能护佑他们平安时,你甚至会觉得,自己仿佛改变了别人的人生。
在一六九师父的世界里,雕刻就是他的生命。他没有绰号,因为订单无数,矿工们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多久”,久而久之,“一六九”就成了他的代称。
我心里很清楚,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他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主动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而以他的能力,也不可能在残酷的竞技场中存活。他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为此,我曾与他交流过,试图劝他为自己打算。可他说的话,让我无从反驳。
他当时正拿着刻刀,轻轻拂去石料上的粉末,语气平淡却坚定:“人活着,什么最重要?那就是做你想做的事情。既然我已经做到了,又何必执着于生死?如果活着的地方,不能做想做的事情,那多无味。”
这话,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困扰着我。我不知道三层世界是否有信仰,不知道那里是否容得下雕刻这门手艺,所以,我无法反驳他,只能尊重他自己选择的路。
而我,与他不同。
我一定要去三层世界看一看,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里是否有我追寻的答案。
但今天,神手师傅的话,让我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一旦刻上,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人生无常,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