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水云裳 “帆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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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花了有小半个时辰，妖怪才总算替她梳理完经脉，收回了灵力。
叶尘音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开，连挣带滚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妖怪有一点遗憾。他抱着她的时候，那蠢蠢欲动的咒毒难得地安静了几分，他很想多抱一会。但她不愿意，那也没办法，妖怪只好翻了个身，换了个轻松的姿势躺在榻边。
漆黑的头发蜿蜒着流到她腿上、手上，他好像终于完成了一场极限运动似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额头上、鼻尖上几乎见了汗珠。
“你真麻烦，”妖怪有气无力地抱怨，想了想，又改口，“人真麻烦。”
叶尘音：“……”
我们这皮薄肉脆的吓到你了可真是不好意思。
不管他抱怨什么，他还是给她治好了病，叶尘音真诚地感激道：“谢谢。”
妖怪轻轻地哼笑了声，笑纳了这句道谢，转过来又问：“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什么符号？”
妖怪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缓慢地画了一个笑脸，“你一直在我这里画这个。”
为了便于她理解，他还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因为躺着，他的衣领散开了一点，心口一片雪白袒露在外，甚至那上面还有一道极细小的可疑的浅红色划痕。
“……！”
叶尘音“轰”地烧红了脸——她就说那地面的手感不太对，怎么她竟然是画在了他心口吗？
就算她发着烧神志不清，这也太唐突了……
“对、对不住……”叶尘音尴尬地解释，“我以为是梦，不知道是你。”
心里随之又升起一丝忧虑，她试探着说道：“我在梦里神志不清，要是还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劳你包涵……”
“包……寒？”妖怪迷惑地重复，摇摇头，“不懂。不过，你什么也没说。”
叶尘音着实松了口气，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也没什么意思，那是个笑脸……是我梦到了从前一些不好的事，画个笑脸让自己好过一些而已，没什么意义。”
妖怪“哦”了声，竟道：“都过去了。”
叶尘音惊讶地看看他，难以想象这彻底脱离人世的妖怪竟能说出这么一句人情味丰沛的话，他不是被谁夺舍了吧？
妖怪又道：“往后不要一下吃那么多有灵气的东西。你吸收不了，会生病。”
“这……我以为是我把衣裳洗了，昨晚着了凉……”灵气淤塞比着凉受寒后果严重多了，叶尘音又真情实感地道了一回谢，“多谢你。”
说到衣裳，妖怪侧过头来看看她盖在身上的帆布，嫌弃道：“我知道你的衣服不能穿了。但也不能穿这个吧，摸一下都难受。”
又粗糙，又不透风，怎么能穿？
叶尘音也很无奈，难道她不知道这用来当船帆的粗布不能上身吗？
还不是因为她没得选了。
“帆布啊，帆布，真希望你能变成一身新衣服。”叶尘音摸摸身上粗糙的布料，忧愁地叹息，“丝滑柔软，轻薄透气……最好还要方便我活动。要是能好看一些，那就更好了……”
妖怪轻轻地嗤笑一声，“你和它许愿，它就会答应你吗？”
叶尘音：“……”
鉴于这妖怪先前的性情，她竟然没法判断他这是在真诚地请教，还是在嘲讽。
妖怪很快又接着说道，“白费口舌。”
好吧，是嘲讽。
“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叶尘音不和他计较，问道，“你昨晚就料到我会生病吗？”
妖怪摇摇头，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块亮晶晶的漂亮石头，“给你这个。”
叶尘音打眼一看，惊愕地发现这东西她居然认识——上品的日华石。
日华石本身倒还没什么，日光汇聚的晶石，算是仙家常见的珍宝。但这一块通体灿金，点点碎红内蕴，全无一丝杂质，算一算价格，那可是好几十万灵元才能换来的贵重货色！
给她？
叶尘音差点被这从天而降的五万斗米砸折了腰，一时甚至哑口无言，缓了缓，才语无伦次地问，“给我？为……为什么？”
“吃你们人的饭菜，不是要给钱吗？”妖怪淡淡说，“饭钱。”
饭钱！
就算他吃下去的那些都是灵石，也不值这块日华石的价吧！
叶尘音被妖怪的阔绰惊呆了，握着日华石不知道说什么好。妖怪看她不点头，以为这枚日华石还不足以打动她，苦恼地抿起嘴唇。
“你上次说，为了让那团火不熄灭，你几乎睡不好觉。”他选这枚日华石已经绞尽脑汁，再想不到她更可能想要的东西了，只得生疏地推销道，“这石头里面的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叶尘音闻言一愣，甚至都得想一想，才能想起自己那天随口搪塞过这么一句话。
日华石倒确实是不熄的火种，拿木柴在上面擦一擦就能引火，而且这是天成的珍宝，不像仙器那样歧视没有灵气的人，只要方法对，凡人也能用。
可没有人会这么用它，器道视它为奇珍，孟景喜欢的那位天女修的是火灵，前不久她要换新仙器，还在整个昆仑重金求购这种上品日华石呢。
现在这妖怪拿它来付饭钱，还让她拿它生火……？
叶尘音悄悄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能觉得痛，这迷幻的现实并不是做梦。
妖怪还在期盼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收下。
那眸子亮晶晶的，好似比她手里的日华石更晶莹璀璨。
“……好。”叶尘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顺着心意收下了。在海岛上生火固然必要，等她离开以后，还得求散仙们再带她出海猎龙呢，这枚日华石正好。
但交易的双方太不对等，她还是承了妖怪巨大的人情，就说，“那以后要是你想吃什么，我随时都给你做，以后都不要你的饭钱。”
“承了人情，只好能还多少还多少。”她心道，“虽说还不起，可也不能就彻底不还了啊。”
他既然喜欢吃她做的饭菜，那她就尽她所能做给他吃。
妖怪眼睛亮起来，他本来想的是拿这枚日华石结上次的饭钱，以示自己有钱可付，下次才能再蹭上饭。
“她好慷慨，”他心想，“那我也应该大方一点。”
虽说中间隔着巨大的误差，但两人误打误撞地也算是隔空达成了“以后对彼此好点”的共识，各自都挺满意。
眼前的问题圆满解决，叶尘音就想起来当前的尴尬处境——一开始是为了给她治病，后来有正事要说，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这么个只盖着帆布的形容，实在不适宜待客。
更别提和“客”并头躺着了，这画面，出现在她婚后还差不多……
“要不然，你等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叶尘音小心地提议，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得靠着实际感受，大致觉得已经过了中午，“我已经没事了，不好一直耽搁你的时间。”
妖怪全没听出来她委婉的逐客之意，说道：“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而且，我也没什么事。”
他又侧头看了看她。这样两个人并肩躺着，他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甜甜的，好像混合了一点蜜糖的水。
嗅着这样的味道，连一直躁动不息的咒毒也像是平静了不少。
心动，更想吃了。
“算了，”他望着叶尘音，又一次放弃了这个打算，心想，“如果吃掉的话，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叶尘音也不知道刚救了她的妖怪正惦记着想吃她，还一门心思地沉浸在眼前这暧昧又尴尬的情境里。妖怪不想走，她也不好硬赶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问，“那……你有没有换洗的衣裳，能否借我一件？”
虽然她穿他的衣服也不妥当，可是不会比眼下更不妥当了。
妖怪仍然摇头，“没有。”
云雾所化的衣服，穿的时候幻化出来，不穿的时候散去，要什么换洗衣服？
叶尘音叹口气，她没瞧见妖怪幻化衣衫的情景，以为是妖怪和仙人身一样明净无垢，衣服不会脏，自然不需要多备几套。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吧，她的衣服昨夜才洗，恐怕还没干透呢，现在就穿，弄不好又得再病一次……
妖怪看看她，本来觉得她对着帆布许愿的行为有点蠢，对这身外皮的执着也有些过分，不太想理她。
但看她一脸忧愁，再看看那粗糙的破帆布和她白皙柔软的身体，妖怪就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尘音期待地看着他，想看看他能拿出来什么办法。
妖怪坐起来，伸手往洞口的方向虚虚地一抓。一开始还看不出来什么，然而很快，丝丝缕缕的彩光开始绵绵涌进来。
彩光看着温软绵密，可是来得颇为迅速，只是片刻工夫，它们已经汇聚成一片瑰艳灿烂的云雾，像云层一般或散或聚，异常绮丽，如梦如幻。
这景象，就像是把天边的暮霞拉进了这小小的一处山洞里一样。
叶尘音下意识地朝它伸出手去。妖怪见她好奇，也配合地操纵云霞降落在她掌心。她小心地摸摸，发现那其实只是一片水雾，折射着或红或粉的华光，看上去才如此美丽。
她看得瞠目，隐隐约约却也明白了什么，转眼看向妖怪。
妖怪果然说道：“我的衣裳是水雾所化。”
啊，原来如此，难怪前头两次她闭上眼时，他换衣服都那么快……
昆仑也有云霓所织的仙衣，和妖怪用山间水雾做衣衫是差不多的道理，叶尘音小小地雀跃起来——她还没有云霞所制的衣裙呢！
她满怀期待地望着妖怪，妖怪却也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
“你站起来，把这些破布也拿掉，”妖怪无奈地说，“不然我怎么给你变衣衫啊？”
“……？！”
当然不行！
叶尘音死死地抓住几片破布，拼命摇头：“直接做，不可以吗？”
妖怪不作声地盯着她。
……也是，就算是个熟练的裁缝，让他没尺寸没版型地凭空做一套衣服出来，也太难为人了，何况这妖怪还不是裁缝。
叶尘音想了想，提议道：“做得和我原本的衣裳一样，可以吗？”
倒也是个办法，妖怪点点头，照她说的把她晾在外面半干的衣服取进来，对着开始模仿。
叶尘音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霞光做衣服的过程，目不转睛地瞧着。但见云霓在他手中很快成型，艳光逐渐抽长，光团眨眼间就化出了衣裙的形状。
流光不住地在光团之间穿梭，这个步骤不知怎么的格外漫长，叶尘音等了有快两刻钟的工夫，等得新奇感都没了，他还没做完。
她再仔细看看，此时衣裳上的光芒已经淡了许多，她大概能看清楚具体情形了。
她随口说了个“一样”，妖怪居然真的在严谨地追求“一模一样”，此刻正在变幻她衣裳上的绣纹。
但他的艺术造诣不足以支持他的行为，叶尘音眼睁睁地看着他变出了两只狗刨式划水的野猫，“……”
不是，小衣上的绣花就不必模仿了吧！
那绣的还是鸳鸯戏水……
“为什么要画鸭子？”妖怪又一次幻化失败了，挥手散去了那两只奇形怪状的生物，痛苦地说道，“这个好难。”
叶尘音只恨不得把自己钻进稻草堆里，连忙摇头：“绣纹都不用，都不用！我只要衣服就好。”
那就简单太多了，妖怪随口抱怨了一句“你说要一样的”，掌中的光芒就都散去了，一身崭新的衣裙落在了叶尘音面前。
大小与形制都和她原先穿来的嫁衣相仿，只是全无那些繁杂的绣纹，而且艳光内敛，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嫁衣了，倒与昆仑的仙衣差相仿佛。
叶尘音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手感光滑柔软，隐约蕴含着一股阳光般的暖意。
她好言好语地请妖怪避了出去，低头换衣服，脸上有点发烫。这贴身的衣裳也是妖怪亲手做的，以天边最淡的一抹微云织就，极轻极柔，几如无物。
刚刚他还触碰过，如今穿着，几乎还能感觉到那织锦上残留的他的灵力。
她赶紧把外裙也穿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他是个裁缝，她又不是没穿过裁缝做的里衣……
妖怪正站在洞口等她，她换衣服的时间，他也没浪费，已经又抓来了一帮猎物，都堆在洞口。
他耳力惊人，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歇，就知道她要出来了，回过头去。看清她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两分。
叶尘音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很好看。”妖怪不吝赞美道，“我变幻得不好，但我觉得比你原先那样好看。”
叶尘音一笑。她样貌清丽袅娜，大红的繁复衣裙美则美矣，其实不太适合她。倒是妖怪给她的这条裙子，橘橘粉粉云霞烂漫，没有多余的纹饰，反而格外显出了她自己的丽色，她喜欢极了。
此时此刻，得到漂亮衣裙的欢欣已经完全冲去了之前在山洞里的尴尬，叶尘音看看洞口的猎物，决定做点好吃的酬劳他。
“你之前的伤怎么样了？”她问道，“上次吃了那些味道重的，不要紧吧？”
妖怪点头道：“伤已经都好了，谢谢你的药。只是咒毒还没解。”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妖怪望着她，感到体内的咒毒比只身一人的时候平稳得多，就无所谓地说道，“不管它了，慢慢解吧。”
叶尘音：“……”
咒毒这么要命的事，可以这么无所谓的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