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宫闱》雪中燃碳

33、贰拾玖

　　午时，龙凤喜轿绕城三圈，白书雪抛洒准备好的铜钱糖果，听着轿外众人的哄抢声微微一笑，随即用力抛得更远一些，似是低估了自己的体力，只一两轮下来，手臂便已发酸。轿外，君墨言不时回首看一下婚轿，通袖和雪白皓腕红白相映，灼灼如焰，竟刺得他目眩神摇，拉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一紧。往事不由分说地撞入心间，他眸光沉邃地又望了一眼，方缓缓收回视线，任凭那纷乱的忆绪萦绕心头，再难挥去。
　　骤然，似是黑云压城。白书雪只觉心头毫无征兆地猛一悸，一股寒意倏地从脊背窜起，瞬息间便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冷得让她几乎动弹不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细密的激灵，一手下意识地轻按住心口，似欲安抚那擂鼓般惶然不安的心跳；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无意识地蜷起，一下下轻叩着轿帷，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那沉沉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莫名恐慌。
　　她掀开一缝轿帷，忍不住轻唤:“殿下......”话音甫落—— 一道淬着幽光的黑影，恰似毒蛇暴起吐信，裹挟着刺骨寒意，骤然撕裂鼎沸人声，直噬君墨言后心！
　　她的惊呼声骤然变了调，尖锐地撕裂了空气：“殿下当心！！” 几乎在那支毒箭破空而至的同一瞬，大脑还来不及思索，求生的本能与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已主宰了她的身体——她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倾，整个身子几乎跌出轿外，苍白的指尖不顾一切地伸向君墨言的方向，仿佛想用自己纤细的身躯将他从死亡的轨迹上推开！
　　君墨言瞳孔一缩，牵紧缰绳，记忆与幼时合为一体，但又好似不同:救与被救者对立。他来不及思索，揽着她的腰一从马背上翻转向下，宽大的手掌第一时间精准地覆上的，并非地面，而是她后脑之上那顶即将被气流掀飞的喜帕！ 他竟在电光火石间，将那方绣着龙凤的红色锦缎与她散落的青丝一同，死死地护在了掌心之下。与此同时，他的肩背重重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直到两人落地翻滚的势头停歇，尘埃稍定，那顶喜帕依旧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仿佛方才那场致命的刺杀与惊险的坠落都只是一场幻觉，从未惊扰到红绸之下的新娘分毫。
　　唯有他掌心下她细微的颤抖，和他背脊传来的剧痛，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真实与凶险。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白书雪耳中嗡鸣，她惊惶抬头，眼眸如水洗过的黑琉璃，漾满了受惊小鹿般的纯粹恐惧与无措。旋即，她像是怕自己压伤了他，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他怀里撑起身。君墨言却臂膀一紧，不容置疑地将她微微抬起的身子又按回自己胸膛之上。他垂眸，对上她那双盛满惊慌与担忧的眸子，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气血与痛楚尽数压下，嗓音因方才的撞击而略显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斩钉截铁： “别动。我无碍。” 他目光迅速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纷乱的人群与正在合拢的护卫，确认暂无二次危险，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弛了半分，复又低头凝向她，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地反问： “你可有伤到？吓着了没有？”
　　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方才的惊惧化作一层朦胧水汽，盈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我、我无碍……” 可医者的本能却压过了惊惶，她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便去摸索他方才承力的肩背与可能伤到的后脑，声音里带上了不容错辨的急切：“你方才……你让我看看……”
　　君墨言感受到她微颤的触碰，却不由分说地将她试图查看的手握住，重新按回自己胸前。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哑的轻笑，混合着未散尽的惊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垂眸睨着她： “看什么？区区一下撞击，还伤不了我。” 他指腹无意般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拭去那点泪意，语气刻意放得轻缓低沉，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倒是你，眼泪比那冷箭还让人措手不及。吓成这样，还说不怕？”话音落下，四周护卫组成的森严人墙之外，百姓的恐慌喧嚣仍未止息，与他怀中这一方隔绝出来的、只剩下彼此呼吸声的静谧之地，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