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 槐里庄 一个普通的 ...
-
大茂山静匍在燕赵腹地,细雨拥着山顶的庙宇,山岚弥漫。
庙下人家袅袅炊烟,伴着雨水继续往人烟深处走。
“坝子哥!外面下雨了!”苏秋小跑着进院。
坐在屋里的男人已经撂下碗筷,抄起编织袋,夺门而出。
院里还晾着半网萝卜干,淋了雨就得发霉。发霉了就不值钱。
不值钱,他爹今晚就得饿着肚子去掀牌桌。
苏秋把印着“什锦罐头”的罐子往棚下角落一放:“这是我妈做的肉酱。下午记得来大队帮忙收拾,他们说这几天要来新教书老师。”
坝子哥揽着萝卜干进袋的动作顿了顿。
又来……
他自动忽略后面的问题:“替我谢谢孙姨。”
他衣着老头背心,古铜色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看着正是大学年级,可浑身上下又透着成熟男性的氛围。鼻梁一道长且深的凹陷疤痕带着匪气横冲直撞。
少女走来帮他收拾,娇嗔道:“我呢?不谢谢我?我淋雨小跑来的!”
他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小姑娘淋了雨,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伸手指了指洗衣机上的鞋带,苏秋顺着看过去。拿起鞋带,给袋子打了个蝴蝶结。
坝子哥扬扬手里的馒头,递过去:“怎么谢你呢?请你吃?”
“谁稀罕!你太油腻了!”
坝子哥脸上带着笑,鼻梁上的疤也跟着动了动,看起来有点凶,也有点搞笑。
他嘴上依旧不着调的哄对方玩,心里默默掂量下手里的袋子,估摸着这些够他爹喝几盅。
不过这些东西,拉到镇上卖,卖个二三十都算行情好了。尤其是这段时间,村里大张旗鼓搞副业,但能卖的也就那几类。
人多了,种类不变,更不好卖。
要怪就怪前些年隔壁巷镇富了。这一富,村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去官家那反映,也只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村民们装听不懂这些官话,自顾自的默认着该轮到他们富了。
话是一种说法,事是一种办法。各家各户该腌泡菜腌泡菜,明天该做酱做酱。
做好了,一个集市,清空,第二天继续。
为的就是囤钱,将来花的漂亮点。
论起搞副业这事,坝子哥堪称先锋。
他从很早前就开始整,一边种地一边打工顺带着搞点泡菜啥的。和村民的囤钱不同,他是家里真的破了个窟窿需要用钱堵。
苏秋站在棚下,摊开掌心阻断着从大棚破洞口漏进来的雨水:“坝子哥,毕叔又去……”
“嗯,又去赌了。”他语气平淡,习以为常。
但苏秋这么一提,他心里又堵得犯恶心,狠狠咬了口馒头。
“……今下雨,明天你去村口坐坐吧。”苏秋有些犹豫的开口。
坝子哥一愣,眼里的错愕被笑意驱赶走。
苏秋也笑了起来,带着丝狡黠。
村口坐坐是他独有的消遣方式。村里老人心疼他,有时碰到了就替他抱怨几句,什么老天爷偏心啊,给他个混账爹,又还毕强个抗事的儿子的。
他累了就听一会,心里能舒服不少。自己吐槽远不及“公愤”来的痛快。
“行啦,你继续吃吧,雨小了,我回去了!”苏秋和他一挥手,准备跑出去。
“拿上伞!”坝子哥喊住她。
“不用,两步就到了!”似是不放心般,苏秋重新嘱咐道,“下午一定要来!”
“知道啦!我晚点去。”
苏秋一副看透的表情:“你的晚点最好别是晚上。”
坝子哥一见瞒不过,故作恶狠狠地要捂住苏秋的嘴巴,少女嬉笑一声,一溜烟跑没影了。
坝子哥提溜起沉甸甸的肉酱罐,回了里屋。
苏秋是对街孙姨家的女儿,小他五岁,硬要说的话,两人也算一起长大。
他把肉酱罐搁在柜子里,罐身还带着凉意。
孙姨年年做酱,年年给他送。他妈走的那年,孙姨送的是一罐辣酱,说他妈爱吃辣,让孩子也尝尝。
他家境不好,孙姨一家帮了不少,待他如亲儿子般。
这份好,他记得清楚,那是种没有血缘联系的帮助,孙姨的善意就这么护着他到现在。
小时候面对孙姨一家更多的是愧疚,长大了,就成了心里一块碰不得的软肉。
想到此处,他缓缓吐出叹息,踩着少女的脚印,合上铁栅栏门。
旅镇这地,真有点说法。
镇子在诞生初就饱受争议,人们嫌弃字不吉利。自己家命名为旅,这像什么话。
早年还特意请高人来改名,闹得沸沸扬扬。
高人没让改,神神叨叨说了句“名就是咒”。
这话不中听,村里几个彪悍的当场翻了脸,连推带搡的就给高人轰走了。
后来花大价钱联系高人的那人,硬是将这几个赶人的,连拖带拽到村长那哭着要说法。
要他看就是高人没说到村民心坎里,让改名就改漂亮点得了,最后说点好听。真要出了风水的问题也关系不大,不说没人懂。
不过那句话倒像个生锈的钉子,干脆利落地在心里全垒打。外面好了看不出毛病,但他时不时能闻出铁腥味。
这儿确实是个名字像谶语的地方。
去年这时候,他兄弟李明远还在家里喝酒,骂着村头不干人事的张三胖。
今年一开春,李明远全家浩浩荡荡搬去县城,就为了让小孩在县城上个幼儿园。
他没赶上送别,也可能是人家压根顾不上告诉他。
旅镇的人最擅长这个——走的时候比出生时还安静,人出生时好歹还知道哭个响。
村里的想尽办法去镇上扎根,镇上的又迫不及待割断根系,向远方扎根。一个村子里,若是有人在此能说得上有几家亲戚,几户旁系,绝对算得上是世家大族了。
他揉了把脸,将那碗凉了的稀饭一口吞下。
他琢磨着刚下了小雨,土地湿润,等叶片干了再去喷药,再有空就去大队走个过场意思意思。
之前确实听村长说过这事,来的也都是城市里好大学出来的高材生们。
村里之前也组织过,基本都是从周边地区来的,北京啊,天津啊。
人员断断续续来又忙忙碌碌走,更新换代太快,没什么起色。
他觉得这群人就像候鸟,暖和了就来,冷了就走。
不过他们的离开,可不是扑棱翅膀那么简单。相反,对村里来说更像是硬生生粘掉层皮。
先是带着某种善意的优越感来,让一帮半大的孩子见了世面。
得了,这下知识没记住多少,光记得人家好了。
然后时间到,那群人离开。
啥事都经不起比对。那种天生的自卑在短暂的满足后,会变本加厉地侵蚀着骨髓。
会让人站不起来。
倘若咬咬牙,站起来,走出去,也算是个痊愈的法子。
但大部分人只会清醒又痛苦,继续泡在泥潭里,带着比先前多处炎症的脊柱。
他们的差距,所处地域的差距,生活的差距可不是在这儿同吃同住就能解决。
所以他贼烦这种降临,可村里老人格外吃这一套,老人总是“虚心求教”。
坝子哥环视着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屋。又厚又笨重的电视机传出刺耳电流声,坝子哥起身拍了拍。
“哔——”雪花屏痛斥着他的暴力修理。
没用。他明白自己得去爬到房上,调整信号接收器的“大锅”。
可他实在懒得动,干脆关掉电视机,瘫倒在炕上。
听着外面的雨声,他想起老人说,雨是无根水,是圣水,是神仙给的神药。
也对,村东头那傻子老出去淋雨,确实也不怎么生病。不过他还是觉得这问题就不对劲……到底哪个生病的人会去淋雨?
无语的问题。
他翻了个身,墙壁上的红福字褪了色。卷曲的纸张像触碰后的含羞草。
这是他爸贴的,忘了那年的了。
他盯了两秒,抬手扯了下来。墙皮跟着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泥。
坝子哥把碎墙皮捏在手里,一捻,成了粉末。
他忽然又想,要是自己也烂在这土里,能长出点什么吗。
到时候他可要埋在院里,最好就在去茅房那条土路上,摞得高高的,夜里绊他爹一脚。
窗外,雨停了。钟表还在滴答响。
坝子哥把粉末拍掉,站起身。
他得去准备喷药了。
在烂在土里之前,他得先把毕强伺候进土里。这是这辈子唯一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