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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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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哆嗦着将手里那把杂色的麻线和那个旧顶针捧到桌上,声音细若蚊吟,带着颤音:
“姑娘,俺、俺叫周婶子……这是……俺能找到的,最好的线了,您看……成吗?”
另外两个女孩也慌忙把手里的针线和红布头递过来,眼神里满是忐忑。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又是让沈青釉心中酸涩。
弹幕适时地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
【呜呜呜破防了家人们!】
【这材料……主播之前用的再基础也是铜丝和缎带啊,这麻线和粗布……哎,百姓过得实在是太艰难了。】
【看得我好难受,打赏一点,给姐姐们买点好材料吧!】
【用户“绒花爱好者”打赏铜钱×100,备注:请给她们买材料!】
【“大唐不夜城”打赏银锭×1!】
【“摸鱼程序员”打赏了棉线×10(已自动兑换为本位面同等材质物品)】
沈青釉看着那些实在称不上材料的“材料”,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为难的表情,只是认真地拿起那卷麻线,用手指捻了捻,旋即点了点头:
“麻线韧性足,做花枝和固定很好。顶针很实用,免得扎手。”
她又看了看那粗针和红布头:“针能用了。红布颜色正,虽然粗了点,但做单瓣小花或者花蕊,很出彩。”
她每说一句,周婶子和两个女孩的眼睛就亮一分,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一分。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缠花,做一朵五瓣小梅花,这个用麻线和红布头就能做。”
沈青釉拿起材料,坐回草墩上,示意她们靠近看:“看仔细,手指这样绕,注意点线要绷紧,但不能太死……”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动作刻意放慢,一步一步的带着众人开始做。
阳光洒在破败的院门口,四个女子围坐在歪腿的木桌旁,一个教得认真,三个学得专注。
像是一幅最好的油画,氛围温暖,生机勃勃。
众人都是做惯了农活,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捻着麻线,试图模仿那精妙的缠绕,却不时出错。
沈青釉便耐心地纠正,丝毫不嫌任何麻烦。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跟着屏息凝神,看得出背后的人儿也加入了其中,弹幕上滚动的打赏变成了各种“加油”,“慢慢来”,“已经很好啦”的鼓励:
【虽然材料简陋,但感觉好温暖。】
【主播真的好有耐心。】
【希望姐姐们能学会!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当周婶子颤抖着手,不断努力下,终于独立缠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虽然那梅花的花瓣都大小不一,虽然每一片叶子都走了线,可却是实实在在的绒花。
周婶子看着掌心那朵粗糙的小花,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嘴唇哆嗦着,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桌面上。
另外两个女孩也相继成功了,虽然同样粗糙,几个人却是欣喜不已,咧着嘴巴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
【叮——检测到学员:周婶子,成功制作初级非遗物品,获得微小幸福感。宿主获得积分+1,直播间人气+10。】
【检测到学员:春草,成功制作……积分+1,人气+10。】
【检测到学员:秋雁,成功制作……积分+1,人气+10。】
系统的提示音开始播报。
沈青釉看着面前欢欢喜喜的几人,沉了沉眸子。
她第一次感受到。
原来,这就是传承和弘扬的意义。
……
沈青釉的茅屋前渐渐不再冷清。
从周婶子她们三个开始,陆续又有胆大的妇人或姑娘,揣着家里能翻找出的,称不上材料的材料,敲响了沈青釉的屋门。
什么纺坏的纱,染坏了的布条,甚至是染了色的鸡蛋壳……
没办法,这世道太难了,不想点法子挣点银两,一家几口人都得饿死。
这些姑娘犹如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怯生生地站在那扇破旧的篱笆门外。
叫人心疼。
沈青釉则来者不拒。
材料简陋?
没关系。
她就地取材,教她们用芦苇杆编出蝴蝶的骨架,做成编织儿小物件,用染色的蛋壳碎片粘贴出簪子,用最粗的麻线染上野果汁液,缠出装饰结。
手艺生疏?
更没关系。
她一遍遍示范,手把手地教,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半分不耐。
直播间的人数稳定上涨,打赏也渐渐多了起来。
沈青釉将大部分打赏兑换成这个时代通用的铜钱和碎银,一小部分则小心翼翼地兑换成更优质的材料。
她并不直接分发给学员,而是定下规矩:
谁做出的成品达到了标准,便可以用她的材料继续练习,甚至可以用成品来换取更好的材料或者直接换钱。
沈青釉就这样,开始教授姑娘们手艺。
前世她不仅会制作绒花,常年在这一行呆久了,一些其他的简单活计也会些。
茅屋里堆积的作品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大多稚嫩粗糙,但也不乏灵光一闪的巧思。
沈青釉开始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换成更多的钱粮,至少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叫人惬意的眯起眼睛。
沈青釉正对着几朵学员用新染料染出的丝线制作的绒花发愁——
颜色比之前鲜亮多了,但造型还是太简单,称不上精细,估计卖不上什么价钱。
“请问……”
一个温和清润的男声在屋外响起,似乎带着些许迟疑。
沈青釉推开门。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似是书生大半的年轻人站在篱笆外。
那人身形清瘦,眉眼干净,透着股浓浓的书卷气。
他怀里抱着几卷书册,目光落在沈青釉手中那几朵色彩明艳的绒花上,眼中似有其他情绪闪过。
“姑娘有礼。”见沈青釉看他,书生微微颔首,态度谦和:
“小生姓顾,名砚知,就住在村东头。近日总见姑娘此处颇为热闹,这些绢花甚是精巧别致,不知……是何处得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溪流般清润,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唐突。
沈青釉还没开口,旁边正在努力给一片花瓣打尖的周婶子已经抬起头,这几日她与沈青釉早已混熟,于是抢着答道:
“顾秀才,这是沈姑娘教俺们做的!好看吧?沈姑娘手艺可巧了!”
顾砚知眼中讶色更浓,看向沈青釉道:“原来是姑娘巧手所授?失敬。”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温声开口:“不知能否冒昧问一句,姑娘这些绒花,可愿出售?舍妹下月生辰,她素爱这些精巧玩意儿,我想……”
【哇!古代小哥哥!声音好好听!】
【长得也挺清秀啊,是我喜欢的书生类型!】
【主播快卖给他!开张了开张了!】
【用户“嗑学家”打赏铜钱×50!给秀才哥哥便宜点!】
沈青釉打量了他一下。
洗得发白的衣衫,边缘磨损的书籍,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处处透着清贫。
看此人虽然知晓女子喜欢首饰类物件,却不知晓究竟什么花样更受女子欢迎。
于是她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成本,拿起一朵用料最省,但配色颇为雅致,叫人眼前一亮的淡紫色兰草造型绒花:
“这个,五文钱。”
顾砚知闻言,脸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显然是囊中羞涩的模样。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却仍落在那朵兰草绒花上,看得出是真喜欢,或者真觉得适合妹妹。
沈青釉将他细微的窘态看在眼里。
她想起直播间里那些“便宜点”的起哄,又看看眼前这个清贫却想着给妹妹买礼物的书生,莫名觉得有点……顺眼?
“或者,”她话锋一转,指了指他怀里那几卷书:
“我看你这些书像是经常翻阅的,可有市面上少见的杂书?借我看看,这花就算抵了租金。”
顾砚知猛地抬眼,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方式。
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那朵精致的绒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对妹妹的心意占了上风。
他小心地抽出一本页面泛黄的,但保存尚好的旧书。
书皮上写着《南行杂记》。
“这本是家父早年游历时所记,并非什么珍贵典籍,只是些风土人情见闻,姑娘若不嫌弃,可,可拿去翻阅。”
他说着,便将书递过来,耳根似乎有点微微泛红。
“成交。”
沈青釉干脆地接过书,将那朵兰草绒花递给他。
顾砚知接过花,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干净的粗布帕子包好,放入怀中,像是揣着什么珍宝,颇为珍惜。
他再次向沈青釉道谢,姿态依旧谦和温润,只是离开时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啊啊啊好甜!以书换花!秀才哥哥肯定对主播有意思!】
【主播好会啊!这不比直接卖钱有意思?】
【楼上的不要随地大小磕!!!要遵循主播意见呀!】
【用户“嗑学家”打赏银豆子×1!祝成交愉快!】
【“绒花爱好者”打赏铜钱×100!给工坊添砖加瓦!】
沈青釉没理会弹幕的狂欢,她低头翻开了那本《南行杂记》。
纸张粗糙,墨迹古朴,记录着一些各地的民俗和物产。
她的本意只是想找个由头成全那书生的心意,但看着看着,却被其中的一篇记载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关于“岭南蛾口茧”的详细记载。
蛾口茧——
—那种因蚕蛾破茧而带有天然缺口的蚕茧。
也是顶级绒花的原料之一。
无意收获了之意外之喜,沈青釉眉头轻挑,连心情都愉悦不少。
自那日后,顾砚知则常出现在沈青釉的茅屋附近,时不时来刷刷存在感。
有时是抱着一摞书路过,看到她门口晾晒的染了新色的丝线,会驻足温和地夸上一句。
有时是见她搬动稍重些的物料筐,会不着痕迹地上前搭把手,动作斯文却有力。
更多的时候,是来还书,借书。
他每次借出的书都颇费心思,有时是插图画得精细的植物图鉴,说或许对她辨认染料植物有帮助。
有时是文字生动的《百工谱》,说或许能给她些制作上的启发,总之每一本书都有用意,很是细心。
他给书时,总会用干净柔软的旧布将书包得整整齐齐。
有时书页间还会夹着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或是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沉默而妥帖。
知道沈青釉这里还有一些年纪不大的姑娘,他也会顺手捎上几块饴糖,茅草屋里学习的学员都很喜欢他。
弹幕亦是如此。
【顾秀才今天又来了!他绝对暗恋主播!】
【眼神骗不了人!他看主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温柔书生×手艺孤女!这cp我锁死了!钥匙吞了!】
【用户“嗑学家”打赏金瓜子×1!给cp买喜糖!】
【“大唐不夜城”打赏银锭×2!给工坊当嫁妆(bushi)!】
直播间的观众嗑生嗑死,沈青釉却有点无奈。
她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工坊的发展和改良技艺上,对顾砚知那些意思虽然理解,但却也都是不动声色的拒绝。
只觉得这个邻居书生确实人不错,温和知礼,心也细,提供的书籍也很有用,是个可以正常往来的对象。
至于别的……
她看着直播间里已经开始幻想他们孩子名字的弹幕,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开玩笑,她现在可是一心一意教授手艺上,哪有闲心管这些儿女情长?
随着姑娘们的手艺日益精湛,沈青釉预备着在村头试着支个小摊。
一来检验一下劳动成果,二来有些姑娘家缺粮,如若再不开张,恐怕日子过得困难。
沈青釉于是拍拍手,准备唤人来探讨一番。
却不料,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匆忙从门口扑进来。
是先前最早来学的春草。
只见这小丫头此时眼角带泪,语气哽咽,见到沈青釉,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娘子……秋雁,秋雁她投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