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质问 她仰头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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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骨的火已经烧到了京城，王公贵族这回头一个想起了他们昔日不太看得起、认为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的修士们。
东街的永兴坊住着一批贵人，有军队镇守着不说，部分等级高的还有暗卫护着，此等情况下还向云庄通风报信，说情况紧急，问能不能派些人到他家守着。
所以云谨一听到这个就怒了，他将来信撕了，命那过来通风报信的人快滚。但来的不止是一个人，还有其他几人。
被喝令滚蛋的那人搓着双手，陪笑道：“我家英国公大人素有心疾，外头喊打喊杀的怕是会吓着他老人家，况且英国公跟您家老爷子交情不浅呢……”
云谨那双深灰色的瞳孔轻轻转了转，冰冷的视线落在那点头哈腰的管家身上。
云谨的本家云家在京城素有威望，他爷爷就是几年前致仕的左相，他大伯在朝任职，云家与朝廷的关系确实不浅。
他刚将外院的混乱镇压下来，传书给顾暄后这群人便找上门了。云谨向来爱护自己的脸，但他右侧脸有一条一指长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暗紫色的血块仓促凝在脸上，他整张脸就像一尊裂了痕的璞玉瓷，一不留神那致命的裂痕就会贯穿全身似的。
被那双深灰色眼睛一盯，英国公家的下人忙移开视线，仍陪笑着。其他人见云谨不说话，纷纷劝导，附和那人的话。
云谨的视线一一扫过场中的人，英国公，平南侯，吏部尚书，工部侍郎……
他不着边际地想道，云家那边他都没来得及回去一趟，祖父只是传信说家里还好，反而让他这个在外奔波的孙儿注意安全，自己因此将云家抛在脑后。直到这群人上门，他才分出点心神想家里年迈的祖父祖母。
这帮人啊……甚至让下人冒着风险到云庄“借”人，真是惜命呢。
云谨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冷静道：“没有多余的人了，云庄无论内院还是外院，长老弟子不是留守总部，就是在城中各处支援官兵。诸位大人府上家将想必不少，总比那手无寸铁的百姓强，云某在此便自作主张不派人了。”
几人神色一僵，有一人沉不住气，发难道：“你只不过是个弟子，连长老也算不上，我们要见大长老和二长老。江山社稷可系在皇上和诸位股肱之臣身上呢，普通人的安危怎么能跟他们的相提并论！”
“好一番豪言壮语，连江山社稷都搬出来了，皇上知道您几位如此忧心江山社稷吗？”
一道兼具着疲惫与冷意的年轻声音响起，数月不见的顾暄还穿着一身单衣，衣袍上是未洗尽的风尘。
她的目光森然，一一掠过那几位上门要人的人，最后落在发难云谨那人身上。顾暄突然换了副笑吟吟的神色，负手往那边踱步而去。
“这位怎么称呼……吏部尚书家的大人是吧……”
那人忙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一跑腿的。”
顾暄笑意不减，“我师兄是云庄前任庄主，在庄主有事离京时仍司管云庄外院与内院，我给他的权力，他的一切决定都是我本人的决定。怎么，你们在质疑我的决定？”
她没有刻意放出内力，但场中还是有人的腿肚子禁不住发颤。
“自、自然不是……”
顾暄转头看着云谨，那副冰似的神情忽然裂了条缝，里边的情绪汩汩地流出来。她轻声说：“委屈师兄了，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云谨应了一声，但是没有离开，仍是站在她身后。
顾暄转过头，表情和语气就没有那么好了。她将声音浸在内力里，扬声道：“传我命令，云庄弟子中有家在本地的可以回家守着，家不在本地的除去留守云庄的人，其余人到西郊或是城中支援官兵、保护百姓。若有异议的随时找我。”
声音坚定，传遍了整个云庄，甚至是离云庄近的街道。
陆子凌听到这番话时正要赶往西郊，闻言松了口气，心道：她回来了，太好了。
一名同门道：“陆师兄，你家在京城，不回去吗？”
陆子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干嘛？西郊那边缺人呢。”
路过的丛明跟丛辉对视一眼，那对长相相似的双胞胎长老同时出声：
“西郊太危险了。”
“让我们做长老的去吧。”
大难当前，云庄上下凝聚一心，没有一人对顾暄的决议有异议。没有受伤的长老弟子都出去支援了，几位修为较高的长老主动前往情况最紧急的西郊，留一两位长老和其余年轻弟子镇在城中。
顾暄歪了歪头，对着场中脸色铁青的几人道：“怎么，诸位大人的命就比别人的命尊贵些吗，就得军队、暗卫、云庄弟子随时候在你们府上？那些成千上万的没有修为的百姓的命，就活该这么贱，就活该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也得把保命的机会‘让’给你们这些满嘴江山社稷的‘股肱之臣’是吧？”
她的声音音量不变，但脸上那副笑吟吟的表情慢慢变得愤怒和狰狞，话到最后她一巴掌甩在刚才对云谨发难的人脸上。
她没有用内力，那人没有料想到她会突然动手，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回过神时一摸人中，摸到了满手的血。
顾暄仍不解气，又抽了一个巴掌过去，这下左右对称了。
“我、偏、不。比别人多享受了几十年甚至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天塌了的时候活该第一个被砸到，况且军队跟暗卫守着呢，也没那么容易死。我奔波数月，太子尚在钱家庄救援，信王重伤，端王、东平王也在殚精竭虑，你们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的？”
云谨拉住半跪在地上打人的顾暄，此时的她更像是街边斗殴的混混，单凭两个拳头打架，只求痛快，不求输赢。
云谨从背后搂着顾暄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她那只打人的手，对那几人喝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不敢多言，连忙拉起那满脸是血的人灰溜溜地滚了。
云谨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轻柔，道：“好了好了，那群苍蝇已经走了，不要生气了……”
顾暄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宁城那几日的诅咒，每隔几天就上演的杀人，多地接连不断的巫骨，以及那像诅咒一般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
她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奚连救了自己，却以让自己拜师云庄为这个恩情的偿还了。铁锈般的血味占据着口腔里的每一个位置，她断断续续地吸气，心里想的是：师父啊，您是不是早料到了有今天。
云谨直觉她的状态不太对劲，想喊医师过来，顾暄却拒绝了。
等缓过那阵子后，顾暄将外泄的情绪一点点收回，转眼又成了那个表面无坚不摧的云庄庄主。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和小腿，看了看外头太阳即将偏西的景象，问：“钱家庄、西郊和城中情况如何了？”
“钱家庄情况糟糕，中毒的修士本是各大门派派去外地支援的弟子，不曾想回京路上在钱家庄歇脚时中毒。再加上钱家庄的部分百姓已经中了初代巫骨，无间这回派了死士出来，三波人合在一块，太子领兵到钱家庄，二长老也带人过去了。”
“西郊那地方没钱家庄严重，中毒修士主要是无间的死士，麻烦的是这发生在天子脚下，容易引起恐慌，造成民心动摇。城中中毒百姓四处乱跑，云庄的人已经在全力追捕了。”
顾暄从指环里拿出那个青玉瓶，一枚一枚地往嘴里扔，留意到无间的死士可谓是头一回出现。
她道：“无间的死士出现了，要么是现在人的警惕性强了，不好下毒；要么是朱颈不够了，他们才需要派出不需要巫骨的死士。我已经将九山派端了，跟着九山派那俩货未必这么有骨气跟六大门派叫嚣，只要熬过这阵子，指不定能赢下一线生机。”
她的话在理，无间来势汹汹，在顾暄眼中更像是背水一战，胜则大梁内乱，败则无间整个组织被一锅端。
加上秀格和神医谷已经在尽力研制解药了，针对初代巫骨的中毒又并非无解，只要给秀格她们争得一些时间，大梁未必会输。
而且，经过这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还有多少天戎百姓舍下安宁，愿意跟着无间过刀头舐血的生活？
她的眼睛一眯，道：“外地支援的弟子中毒，只能说是里边有问题。传令下去，云庄带个头，每日回来的弟子都用显颜水洗把脸，让几位长老盯着，尤其是神医谷的医师。人人紧张的时候修士中毒，要么是丹药有问题，要么是吃食有鬼。这倒让我记起了随城的朱炎。”
云庄：“没问题，我这就吩咐下去。”
顾暄将怀里的愈养丹递给他，“师兄保重，记得处理一下脸上伤口，梅轩那儿还有芙蓉膏。我去西郊一趟，看看无间的死士是什么情况。”
“好，注意安全。”
顾暄将那瓶青玉瓶的丹药倒完了才将瓶子扔回指环里，正准备走时脚步一顿，她清楚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如玻璃碎掉一般的声音。
她的眼前忽然掠过很多人和事，自己就像远古时代一片顺着水流而下的小叶，流经了那么多人的悲与喜，最后停在一尊神像前。
神祇无悲无喜，那双平静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她。哪怕祂不说话，顾暄也听到了那几声叩问：
“你为何拔剑？”
“为何痛苦？”
“为谁活在此间？”
“可曾后悔？”
顾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再度落下。重重神圣柔和的白光中，她仰头看去，却看见自己的脸。
云谨见她顿住脚步，问：“怎么了？”
顾暄的嘴唇翕张了几下，往外挤出几个字，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云谨侧耳听了听，不确定道：“是风声吗？”
顾暄沉默片刻，道：“是人声吧。”
言罢，她取了云庄的一把普通佩剑，轻功一出，整个人就无影无踪了。地狱是地狱，人间还是地狱，都在服刑受苦，无区别。只是她今天才想明白这点。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