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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怀(已修) ...
颜书遥没那么好哄骗。
自楚帝临朝,除颜宁那一亲儿,唯得她这一女。楚帝爱女至深至切,盼她纵无皇室羽翼庇护,亦能独步天下。
她尚是垂髫年纪,便常被楚帝抱坐在膝头,看他同朝臣论政。只是近年边境多事,楚帝忙于御敌,才让魏诺这等小人钻了空子。幼时她听得起劲便会皱起小眉头,脆生生插句嘴,奶声奶气的偏要装得老成。
惹得楚帝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笑出了眼角的细纹。连常板着脸的老臣也绷不住,捋着胡须笑骂:“公主殿下好利的嘴。”
她是在父皇怀中听着国政长大的公主,满朝须眉重臣的筹谋议事皆是她的启蒙,耳濡目染之下,她对时局的洞察远超常人,当下局面如何,她看得清楚。
“纪千凌,你既言是两国大婚,楚国使臣递交的婚书,须给我过目。”
颜书遥挣开他的怀抱,擦干自己的眼泪,语气里哭腔未平,软糯中带执拗,全然没有逼人的气势。
“书遥,楚国使臣还没送到宁宫,想来送婚书的使臣还在路上策马扬鞭。”
纪千凌见她执意要婚书,便先将大宁拟好的婚书拿给她。
两国缔结婚约是国之大事,需双方使臣持国书正式互换,婚盟才作数。她身为楚国公主,理应率领庞大的和亲使团,带着楚国的诚意与仪仗,风风光光嫁入大宁。这是两国邦交的基本礼制。
可眼下,大宁宫中唯有她一个楚国人,既无楚使见证,亦无国礼相随,很难不让颜书遥生疑。
纪千凌就是赤裸裸的骗婚!
“无大楚下的婚书,不嫁。”用自己的脊梁换苟安,她不干。
“公主,婚期已定,明日是千载难逢的良辰吉日。楚国新经战乱,路途遥远,使臣难免耽搁。待你我完婚之后,该有的礼仪自然会补齐。”
纪千凌意识到颜书遥没颜宁说的乖巧,她性子烈,来硬的不行,只好连哄带吓,拿着战事威胁。
颜书遥听出纪千凌话里的意思。楚、宁水火不容,自现任宁帝登基以来,边境战事就没少过。
依她现在的处境,嘴上反抗这婚事肯定无效。大宁着急忙慌地要成婚,一来可以用她胁迫父皇母后,间接控制大楚。这第二个好处嘛,自然是粉饰他们偷国劣迹,借和亲美事,大书特书其大国气度,让周边小国齐齐俯首称臣,稳固其霸主地位。
楚国公主嫁入宁国,听起来就像楚对他宁国服软。
“疼……”她既不能拒婚,那就拖延婚事,捂着心口喊疼,摇摇坠下。
纪千凌眼疾手快抱住颜书遥,打起横抱往内殿走,把她平放在床榻上。
“是伤口疼?我命人熬些止疼的汤药,你暂歇着,好好睡一觉,兴许就没那么疼了。”纪千凌为她盖好被褥,满脸忧色。
颜书遥抓住他的手腕,水眸红红,施了胭脂般,一脸委屈相,“我疼得睡不着,稍一动便疼得厉害。明日大婚,我怕撑不了多久,能不能……”
“书遥,你我之间是国婚,婚事不能从简,圣旨已昭告天下,没有延后的道理。明日礼毕,就把你送回东宫休养,不会让你难受太久。”
纪千凌修长的手抚去她眼角未干的泪,面对粉粉嫩嫩的妹妹,他语气也不自觉放柔许多,听得人耳朵泛起丝丝麻意,“是不愿?还是有别的顾虑?”
“不愿。”颜书遥和他挑明,敌国人的话,她不信,“我要见我父皇母后,还有哥哥,听他们亲口说要把我嫁出去,我才嫁。”
“那夜战火纷飞,楚宫局势复杂,你哥哥为护你周全,答应将你嫁给我。北戍一战,我与你兄长结下过生死交情,他信我能护你周全。”
纪千凌蹲在床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嘴角逐渐上扬,“颜宁说等安定好,便差人把婚书送来大宁,他作哥哥的总不会骗妹妹吧?”
他说的尚有几分道理,颜书遥半信半疑,“若等不到你说的婚书呢?”
“大楚已归大宁,楚地的婚书没有也罢,有大宁的婚书,足矣。”
颜书遥的问题就是个无底洞,纪千凌不想绕那么多弯子哄人,他没这个耐心,索性和她坦白,
“本宫不愿瞒你,公主聪慧,怎会不明白?颜宁把你嫁给我,才免去楚国的一场战事。”
“楚亡了?!”颜书遥从床上坐起,愤愤不平。
纪千凌没料到她能一语道破,沉默地起身,摆起平日里的太子模样。他回答是也不是,真怕颜书遥一气之下不嫁给自己。
颜书遥见他默认,心里愈发紧张,追问:“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他们还活着吗?”
“书遥,我不知。”
“他们兴许还活着。”
纪千凌轻叹,他不想与颜书遥提及此事,见她唇瓣干裂,赶忙倒满一盏茶送到她唇边。
颜书遥将瓷杯摔碎在地上,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是你……是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纪千凌没有回答,“进来,清扫干净。”
殿外宫人闻声快步跑进来。
颜书遥俯身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瓷片,起身抵住纪千凌的脖颈。她看着满地瓷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 若他真杀了父皇母后,今日便和他同归于尽。
宫人吓得埋首跪地,“公主!万万不可冲动啊!”
纪千凌清冷依然,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怒,很酸涩。
许是颜书遥太过年轻,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却被迫学会扛起家国,独自承受这亡国痛楚。
大宁的公主娇养在宫内,修习琴棋书画,通晓三从四德,远不及颜书遥勇猛洒脱。
那夜,纪千凌亲眼见颜书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人死战,即便身中利箭,也毅然将其拔出,反手用那柄染血的箭,终结了对方的性命。皇家竟能生出这般烈性公主……
可既然颜书遥是公主,她就必须嫁给他,没得选。
“都退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入殿内!”
宫人退了出去,殿门被合上。
“颜书遥,”
“你若是识大体,不想让楚国仅存的子民再遭祸端,便该老实待在这东宫,明日安心成婚。”
她心口一阵钝痛蔓延开来,眼前纪千凌的身影渐渐模糊,耳边都成了嗡鸣,撑着桌沿的手发软,身体便向后倒去,听不清什么话。
“颜书遥!”
纪千凌揽住她下坠的身躯,
“传太医!传太医……”
……
待她舒眉睁眼,殿内已照上了烛火,墙壁抹了层灰蒙蒙的黄光。
纪千凌坐在案后,手握朱笔,低头批阅奏折。他后背微微挺直,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道会直照她脸上的烛光。桌案堆叠的折子高如小山,脚边还放着一只木箱,里面也码着满满当当待批的文书。
婚服已挂在靠近殿门的衣架上,梳妆台上,还有一顶凤冠。
“纪千凌。”颜书遥轻唤了一声。
纪千凌闻声回头,见她已醒,没张嘴,继续在奏折上落下朱批。
颜书遥起身走到桌案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五龙戏珠的玉玺卧在奏折旁。
纪千凌还是太子,怎会持有唯有国君才能执掌的传国玉玺?宁国也另有隐情?
颜书遥将玉玺捧起,沉甸甸的。
她将玉玺在空白的笺纸上戳,纸上印出“大宁传国之宝”六个篆书大字。
“安分些,别乱动。”纪千凌伸手便要去拿玉玺。
颜书遥将玉玺抱在怀中,往后缩了缩身子:“若我拿了这玉玺,整个大宁,就都是我的了?”
“你拿了也无用。玉玺是死物,能号令天下的,从来都不是一块石头。”
纪千凌没空理会她,他饮下杯壶中倒出的茶,笔下朱红未停。
颜书遥抱着这块破石头也无趣,又重又沉的,只好把它放回桌案上。
她在楚宫御书房陪自己父皇处理政务时,便有太监和侍卫全天盯着楚国的传国玉玺,放眼大楚,还有何物能享此待遇?
玉玺是权力的信物。
自己父皇说过,若能从旧朝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就等于向天下宣告天命已转移到本朝。
“大楚的传国玉玺,也在大宁?”
被颜书遥这一问,纪千凌的笔锋没收住,在纸上晕了圈深红。
“那就是没有。”
“我大楚,并未归服你大宁。”
纪千凌搁下笔,扶她坐好,急于转移话题,“书遥,你睡了好几个时辰,伤还疼么?”
颜书遥看出他脸上的慌乱,松了口气。楚玉玺未落入宁国,且仅凭纪千凌一面之词,楚是存是亡,尚无定论。
“我帮你上药。”纪千凌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小瓷罐,挖出半勺淡黄色的膏药。
“不。”伤口的位置极其敏感,要露半个肩。颜书遥侧过身子,捂好衣服不让纪千凌靠近。
已是深夜,东宫除了看守的侍卫和太监,女侍们都歇下了,纪千凌无可奈何,把药勺塞她手里。“好,书遥自己上药。”
“我不看。”纪千凌背过身去。
颜书遥不放心,躲进床榻落下床幔,才小心翼翼褪下半边衣裳。伤口流出的血干在衣布上,刚结的薄痂又扯落。她怕疼,看见伤口就恐惧,拿药勺的手不敢靠近。
“书遥,药上好了么?”
“嗯。”颜书遥理好衣裳,把药勺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纪千凌回头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
“不上药你这伤如何能好?”
颜书遥倔道,“我不上药。”
“乖乖把药抹了,这伤口本就难愈,若是耽搁了,往后疼起来可有你受的。”纪千凌手掌托着小瓷罐,重新挖出一勺药膏递给她。
颜书遥推开他的手。
新血在她衣衫晕开斑斑点点的痕迹,纪千凌又急又气地扣住她的手腕,“你看,又渗血了,不听劝,偏要自讨苦吃?”
“怕。”她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怕疼?怕疼就咬我。”纪千凌撸起袖子,把结实的小臂递给她。
“不,是看见就怕。”那伤口上面还结了脓,青紫发黄,丑陋不堪,还有些恶心。她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我给你上药,你…闭上眼睛。”纪千凌慢慢褪下她的衣领,轻轻在她伤口上抹,“这药有些烈,你忍忍。”
灼痛袭来,颜书遥疼得往后缩。纪千凌将她抵在床柱上,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将她固住,“别动,快好了。”
药膏的后劲十足,上完药没片刻,辛辣感蔓延全身,她忍不住蜷缩身子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锦被被她拽得凌乱,嘴里断断续续喊:“疼……好疼……我不嫁……纪千凌,我不嫁你……”
纪千凌坐在床头,看她疼得眼圈泛红,心头揪紧,俯身将她揽进怀里,按住她乱动乱扭的身子,“好,不嫁便不嫁。”
“都听你的,不嫁了,没人逼你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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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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