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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魔 枯坐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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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明晃晃的凉意冻得沈塘一个哆嗦。
天边悬着连绵却不断的云,忽有大风刮过她抬手遮住,伴随风而来的是不远处苍穹上的一道耀眼红光,它携带着夕阳余辉洒向贫瘠的土地。
上邪讶然道:“那只小笨鸟居然真的来了,它好像从浮玉山就很喜欢你。”
沈塘在神鸟走的时候悄悄留了道结印,本想趁它落单再顺走,没想到它自己寻着气息找来了。
李遇水好像叫它赤水?
风声鹤唳中,赤水在她面前停下,一瞬不顺的盯着她,它的眸色和李遇水如出一辙,要不是天生带着几分呆傻,这么看还有点毛骨悚然。
沈塘控制好力道,小心翼翼地摸着它的翎羽,唤道:“赤水,小赤水?”
像是听懂般,沈塘感觉身体一烫,金乌往她怀中拱了拱,叫唤了两声。
“好亲人的神鸟。”沈塘感叹道:“但它没办法长大,我们怎么去赤北。”
“我记得有一种阵法,一个瞬息之内,可行至千里之外。”上邪补充道:“在阵眼用人的一滴鲜血,也可来往曾经去过的地方。”
“千里传送阵,传送的地方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多,你这具身体的灵力太弱了,不足以支撑。”上邪委婉地提醒道:“你先向着东边飞吧,我记得扶桑树是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沈塘点头,她看了一眼落在肩膀上的金乌,说道:“小赤水,我们一起去你家吧。”
或许是有着相同的神性,赤水出乎意料的信任她。
沈塘在脊背贴了张飞天符,乘着大风而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身躯冲破云层,盘旋直上九万里的高空。
周围寂静下来,似乎只听得到风的呼啸声回荡在耳边,她俯瞰身下的人间,点点灯火,点缀着山河万里,大江南北。
沈塘抱着赤水,他们飞了足足半日,在降落的那一刻,她感觉骨头缝儿都给冷麻了,休息了片刻,又在上邪的指导下,先画了个法阵。
这个阵法和她平常所见略显不同,一半纯阴,一半纯阳,阴阳二气交织。
上邪道:“你的血没用,要它的。”
沈塘看着它,有点于心不忍。她轻轻用短剑磨下片羽毛,毛根沾上血迹落在阵法中,顷刻间,一道刺眼的金光,亮得她眼睛生涩发疼,光裹挟着他们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等抵达到一片黑水领域,沈塘终于睁开了眼。
荒无人烟,除了流沙和岩石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浅黑水。
赤水不安分的叫了两声,像是感知到什么,就要朝黑水飞过去,沈塘眼疾手快把它重新抱在怀里,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身子。
“过了这片海,看见汤谷上的扶桑就到昆仑神女的栖息地了。”上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每十日会有一次浪潮,我们要赶在浪潮前出来。”
一旦被海水淹没,任有通天本领最后也只能化成它的一部分,更何况在水域下还关押着神女昔日的手下败将,神魔大战时期未能成功的妖魔。
沈塘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这里除了他们再没有一点生命存活的踪迹,仿佛走到人间尽头,“上邪,我们要怎么过去。”
“再等等。”上邪说。
天色慢慢阴黑,一支余舟不知何时漂泊于此,靠岸停泊,划船的是位老者,他带着箬笠,两边还有半透明白纱布,看不清脸。
沈塘走上前,在靠近这艘船骨骼莫名一冷,有种鬼上身凉飕飕的感觉。
过了良久,她缓过神来,老者双手划着船杆,早就离地面越来越远,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小姑娘,我这船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要是命格孱弱、娇弱的,可是会被下面的妖魔给吃得连渣都不剩。”
赤水听出他话里的不善,冲着他龇牙乱叫了几声。
“金乌啊,老朽划了几百年的船,我记得没有成人的神鸟是出不去这片海域的。”老者捋了下花白的胡须,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沈塘疑惑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这神鸟未来艰难咯。”老者笑而不语,给了个答非所问的回答。
见沈塘还想在问,老者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塘有些不解,她观察一下四处,除了茫茫无际的大海什么也没有,突然,一张牛头马面半蛇身的怪物,倒映在水面上,他吐着长长的信子,直直盯着沈塘。
“好久没有活人了,好久没有活人了,几百年了啊,居然就过去了百年啊。”在他旁边很快又出现个身体如牛,赤身人脸音如婴儿的东西,她嗓音尖尖细细的,一激动,说得话含糊不清。
沈塘暼了眼,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这嫌弃易语言表,几只丑陋的妖魔都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叫嚣着。
“尔等凡人,吾乃梼杌,见到吾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谢恩。”
“老大,你看她那个眼神,等螭魅来用幻术把她勾下来,我看她怎么嚣张。”
“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的叫唤,怎么?是想搞得整片海域都不安宁吗?”一道熟悉的娇笑从四面八方而来。
沈塘垂眸,正对上女人舔着唇,好奇地打量她,螭魅的眼眸泛着血光,令人一刹那的恍惚,不由自主想与她对视。
“让我来好好看一看这个小丫头的弱点……”
沈塘赶忙伸手挡住视线,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待那阵眩晕感过去,她发现自己正襟危坐在思过涯的石床上。
眼前赫然出现一面镜子,是玉女镜。
给沈塘的感觉与以往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她缓缓抬起眼眸,镜子里倒映着原本的脸,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闪过一丝血色,是生出心魔的前兆。
她茫然地注视着自己极尽癫狂的模样,一个身影从阴暗处走了出来。
相同的面孔,沈塘似乎呆了一下,是心魔。她嗓音扭曲嘲笑说着。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用圣兰音吗?”
“你在用它压制体内滋生的心魔。”
沈塘抬起手,有些愣怔摸了摸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她嘴唇发颤,几乎绝望地看着沈塘,“多可笑啊,堂堂太虚宗凌霄仙君坐下的首席弟子,为了一个魔头,居然生出心魔。”
“你会被天下人耻笑,你会成为你师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随着话音落下,镜子里属于她的面容转瞬即逝,再次变化成另一个场景。
晴朗的天幕乌云满布,天空瞬间成了黑夜,闷雷作响,狂风夹杂的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他的师尊以及吞噬了苍龙的李遇水。
李遇水穿着黑胞,他压低了檐帽,血混合着雨水打在他的半张脸上,周遭都是死气,他冷冷扫了一眼白衣青年的身后,空无一人,嗤笑道:“凌霄,你一个人?那你绝对活不了了。”
蒙眬的视线里,她只感觉到,凌霄那双清澈的眸色似江水般温柔,隐约地笑了笑,“我知道,阿塘她不会来见你,她有自己的使命要……”
话音未落,刀剑的银光,从凌霄的胸膛刺穿,鲜血渗透了他的后背。
李遇水微蹙的眉心,隐隐透着几分鬼气,他半点没犹豫,利索的将捅入胸膛的剑又抽出,大概是觉得脏,他索性直接扔了。
凌霄跪在地上,雨水冲淡了他身上流淌的鲜血。
李遇水眼里渐渐浮起戾气,他耐心耗尽,最后问了一遍:“把她藏哪了?“
他语气凶狠,像是要问出下落以后,就提着剑把人杀了。
凌霄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沈塘浑浑噩噩的,她听不见师尊说了什么,但显然不是好话,因为听完后李遇水身体漂悬的鬼气更重了,他眼角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是杀意。
他蹲下身,沾满鲜血的手穿透凌霄的胸口,徒手捏碎了心脏。
沈塘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她喘不上气,她跪坐在玉女镜面前忏悔。
目睹这一切的沈塘前所未有的悲愤,愧疚,还有恨,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枯坐一夜,至天明。从此以后硬生生地出了心魔。
*
她又看到了他们。
幻境中她穿着梅寒相渐的罗裙,像五月天绽放的石榴花,李遇水捧着她的脸,细细地在眉心处点上朱砂。
他说在他曾经的故乡,刚出生的孩子会在额间点上朱砂,驱邪避灾,福寿安康。
画完后他从后背紧紧贴着她身体,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脖上,恹恹地问道:“为什么要回去,留在青州不好吗?”
她眉眼弯弯地轻轻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李遇水的头,道:“不行,师尊寻我有要紧的事,等解决完我会尽快回来的,你要好好呆在青州。”
李遇水被这笑容弄得面红耳赤,他的身体缠着她,赤眸逐渐染上情窦初开的欲望,两人的长发未束,打结在一起。
不该是这样的。
她和李遇水怎么会是这样的……
沈塘阖上双眼,慢慢开始回想起李遇水在浮玉山说过的话。
他认识她,所以在捅他一剑后没有回击。
沈塘脸色惨白,看着相濡以沫的二人,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幻境一直在扭曲变换,而她眼眸越来越浑浊,脑子也是晕乎乎的。
她看向四周,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出现用近乎厌恶的眼神盯着她:“和凉薄的恶鬼生出感情,你怎么对得起师尊的养育和教导,你怎么配做师尊的弟子?若你还要脸,即刻就该自刎。”
螭魅化作一场黑雾站在她身后,她的嗓音带着甜腻的蛊惑:“害怕吗?来姐姐怀里就不怕了。
就差一点,螭魅就可以控制她的身躯。
她伸出手的手刚触碰到沈塘的肩膀,就被一阵白光给荡飞出去,而那少女眉心的那一点红越来越明亮。
“你…怎么会……?”螭魅瞪大双眼,看着自己迅速干枯的手臂,不可思议道:“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苏醒?”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连这个东西都愿意分给你。”螭魅恼羞成怒说。
沈塘有些茫然,她下意识捂住眉心的朱砂,很烫,滚烫的像是要把她洞穿。她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绝对不能再留此地。
螭魅眼里满是不甘,从来没有人可以毫发无损的逃脱她的魅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