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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遇水 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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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三日前来到荒废的小溪村。
当时李遇水做了个梦,意识跟随空灵的声音来到灵泉,像是在给他指引。
然后是儿时的梦,他很少做梦,尤其是关于那个女人的。
他的母亲不喜欢自己,李遇水有记忆起便明白的道理,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她总是疯疯癫癫,清醒的次数很少。
仅有的两次,带来的都是不可磨灭的阴影。
儿时,强行渡醒了他体内的业火,烧灼感渗透每一寸皮肤,如千刀万剐的疼痛。他蜷缩着央求母亲,话都说不利索。
而她多年来死寂般的眼眸有了一丝生机,母亲笑得癫狂。
“业火降世,我儿以后必定能降临不夜城,将那些虚伪高高在上的仙都踩在脚下。”
李遇水求她把火收回去。
得到的是憎恶的眼神。
“你若是连这点都忍受不了,那我拼死生下你有何用?你不如现在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他疼晕了过去,才结束了这场酷刑。
大概是他的伤口太过渗人,很多天不见好,父亲和她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他要强行带走李遇水。
临走前,男人轻轻推着他,让他去看一眼母亲。女人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道:“你我身上流淌的同一种血脉,你以为逃离了我就能过正常的生活吗?真是愚昧至极,我们这种怪物生来不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跟着他去南荣,那里的人就会接受你吗?你看看你脸上的鬼纹,和你一脉相连的母亲都觉得恶心。”
或许是过的时间太久,他已经不会像儿时一样渴望温暖,渴望爱,他自己都渐渐淡忘了。
李遇水醒来后,平静的让自己的幕僚去查这个地方。
于是,在两国的交界,还真尚存了一处桃花源。
他们赶在天黑前进入村子,知道那个女人的心狠程度,李遇水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现在,但他身边奇人异士,还是不知不觉就暴毙而亡,只剩眼前的白衣男子。
“云身,怎么样?能看出是什么阵法吗?”
白衣男子的视线落在宣纸上,他坐在树枝桠间,从高处来看,他们布置的阵法很奇怪,连着这里的建筑像是拼凑在起的棺材。
水云身握着手中的羊毫,思忖片刻,他轻声道:“还不能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毕竟反生阵这种邪术失传很久了,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他也没见过,把人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
李遇水皱眉。
小溪村的屏障关闭,他们暂时出不去,那个阵法还在吸食寿命,村口的槐树精便是被吸食了精元,本来不知活了多少年,快修炼成人,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
还有这些天碰到零零散散的活人,大多都是老人,形容枯槁,半截身子入黄土,但却没死在阵法之下,直到他们看见那名细心照顾老人的少女,一切都不言而喻。
不停的引进无数无辜的人。
水云身从树下跳了下来,丢给他一小袋丹药:“我留在此处破解阵法,你要的东西寻着骨生花的气息便可找到。”
“这是御水丹,服下后一炷香内可潜入你所说的灵泉,灵泉的位置我算了一下,大约在西南方向。”
对于这个提议,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盘旋于天空的乌鸦稳稳的落在枝头,它的羽毛乍一看是黑色的,但若仔细些便能在阳光下看到通体的金色和红色。
水云身看着赤水,他实在不能理解,这种神鸟怎么会心甘情愿趋于人下?
李遇水原本的打算是先去灵泉的路口,没想到意外遇见了戎王的送亲队伍。
那老匹夫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嫁女儿,死了一个立马送另一个,为了和戎王结亲还真是……
既然如此,他偏不会让其如意。
杀几个凡人不需要多久,若是能把他们的尸体送给戎王当生辰礼再好不过。
*
沈塘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没着急走,她留意了一下四周,这村庄每户人家的房子都分布的很均匀,就像精心设计好了一样,混着潮湿的霉气,她随意的推开了其中一间屋子。
里面的陈设布置和她一开始住的屋子没什么不同。
不过供桌上摆放着是两对红蜡烛和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沈塘觉得新奇,但由于太久没有打磨了,这老铜镜生了锈,还有好几条裂缝,倒映出的容貌也模糊和扭曲。
七月的天格外燥热,沈塘涂抹在脸上的妆容已经化开大半。
按理来说这鬼地方除了刚才那个少女,应该还有其他活口,周围静悄悄的,压抑的让人难受。
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开始调理紊乱的内息。
沈塘的体内有两件神器,虽然都是残片,但也能在危机时刻派上用场。
这样想着倒也不算件坏事,她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渐渐平息的灵气,沈静姝的身体和她契合的很不错,或是是八字和命格的原因,比上一具不知好了多少,至少能承受得住涌进筋骨的灵力。
突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姐姐,我们不想死,救救我们!”
不知何时,那对金童玉女又出现在她面前,这次他们更狼狈了,凑近些还隐隐能闻到焦了的味道。
男童冰凉的手掌刚贴近嫁衣,便被一阵金光给弹飞。
沈塘眼中没有半分不忍,但见他们年纪尚小,也没有成为厉鬼的征兆,语气带了些许缓和道:“可以,但事成之后,你们要乖乖的去往生。”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罕见的齐齐沉默住了,最后还是女童哑着声音问道:“我们会下地狱吗?”
“你们没做过坏事的话不会。”
他们半跪下来,那浑浊的眼睛带了些许清明,两人眼中满是无辜和好奇,男童突然说道:“我听阿娘说人死后会重新投胎转世,我们下辈子还会做人吗?不想当人,好苦。“
沈塘的身形微顿,看着他们纯真的面孔,她不自觉的张开唇,安慰道:“世界无奇不大,说不定下辈子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姐姐,你好漂亮,像我见过的一种花,红红的,长在高高的树枝上,和凤凰一样,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那棵树。”女童补充了一句。
见两人抱成一团,沈塘猜测他们应该是姐弟,她想了一下,询问道:“你们是村子的小孩吗?”
他们点点头。
男童攥着姐姐的手指,说道:“我听私塾先生说村子没有太阳,是黑黑的。”
“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
“阿娘说过,阿娇姐姐她不是我们村子的人,是十几年前被村长家的大娘给捡回去的,捡到她的时候,奄奄一息,身体上都是伤口,那段时间村里来了好多形形色色的人。”女童想了下,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沈塘还问了些其他问题,两人都摇摇头,做人的时间太短,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了。
她没多说什么,本想现在画个超渡的法阵,但屋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沈塘打消了念头。
沈塘眼眸微垂,视线落在他们背后烧焦的痕迹,又是业火啊,若非跑得快,恐怕就此灰飞烟灭了。
她轻叹一声,心里猜测到来人的身份。
他当人的时候对鬼大大出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成鬼的时候又反过来。
玄色的衣角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是李遇水。
像七百年前初见的他,却又有些不一样,脸上的伤痕完好如初,年轻且稚嫩,她其实很喜欢李遇水的那双眼眸,清冽带着些许的淡漠,像冬日的朝阳,可偏偏长在一只凉薄的恶鬼身上。
他应该认不出她了,沈塘有些恍惚,毕竟对她来说,一切仿佛昨日,而对身前之人,已经过去五年之久。
头顶投来一片阴影,他轻笑道:“沈小姐,想请你帮个忙。”顿了顿,他丢来一把长剑,“能不能,请你死一死。”
沈塘:“……”
她沉默半响,是在犹豫该像普通女子一般惊慌失措,求他别杀自己,还是现在暴露身份,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
李遇水倒也不急,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起眼前少女,披头散发,脸上很白还泛着不正常的红,简直丑的令人一言难尽。
若非他天生能识破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妖鬼,他还真以为面前之人,也是个冤死的女鬼。戎王好福气,娶了位美娇娘。
好一会儿,他身下传来弱弱的嗓音。
“唔……这个剑有点拔不开,你能蹲下身帮忙看看吗?”
“可以。”李遇水浑然不觉,爽快答应,只要愿意去死,一些小小要求他还是愿意满足的。
他低头,剑出鞘。
沈塘依旧盘着腿,可手上握着剑柄,稳稳落在他脖颈处了。
躲在暗处的金童玉女拍着手叫好。
李遇水有些懵,怔怔地看着她。
不是都说沈家的女子软弱可欺吗?他们家族靠着联姻才在边关保住自己那一脉势力。
北疆的局势,并非如李遇水所愿的那般,这两年新帝登基,内忧外患,天灾和人祸连着战争,一直在打消耗。
现如今朝堂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还有戎王把控,又有沈家那老匹夫在内周旋,否则的话,糜烂的南荣早就亡了。
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李遇水收起懒懒散散的劲,他略微歪头,伴随着一道刀刃划破皮肤的轻响,血水顺着剑刃流向她的指尖,他语气平静道:“你想试试被烧死的滋味吗?”
下一秒,只见那燃烧天地间的火焰随着他的声音腾空而起,吓得角落头的两只小鬼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沈塘的剑掉在地上,手上传来钻心入骨的疼痛,业火还真是名不虚传。
这次她没犹豫,李遇水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横飞了出去。
他稳了稳身体,再次看向沈塘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李遇水不是没有见过修士,但他们大多数跟神棍一样,还要布阵什么,麻烦的很,而不是像她一样随心所欲。
他微微一滞,踉跄的站起身,一团黑色的气悄无声息朝沈塘身后袭来,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女童快速的将她推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又是被黑气击中,又是被沈塘的驱邪符打中,她像断了线的纸鸢,高高飞起,最后奄奄一息的蜷缩在地。
一株木棉花掉了出来。
沈塘脑子一片空白,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想触碰却又收了回去怕再次伤害她,她咬破指尖的血,飞快的画出往生咒,一缕金光破土而出,开出嫩绿的枝芽,男童不再躲藏,他迎着光,抱起女童消失在阵法中。
目睹这一切的李遇水感到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法,和他身上的肮脏不同,清澈,又纯净的灵力。
他忍不住的想要凑近。
连那种恶心的小鬼都可以,那他这种人也能被超度吗?
两人对望一眼,李遇水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即便伪装的再像人,也依旧逃脱不开,心里的梦魇。
有个声音日日夜夜告诉他:你本该如此,不管你怎么挣扎,命运都不会改变,这就是你的命。
“没什么不好,有失有得,只要你想,今后万鬼臣服。”
美好的事物对于他来说是一去不复返,留下的永远是无尽的遗憾和刺痛。
见他沉默,沈塘声音冷了下来,她自嘲道:“你还真是死性不改,本性难移。”
沈塘有想过干脆直接将他封印在此处,封印百年,可百年之后,他依然可以作恶。
或许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做不到百年,七百年后的那处封印阵是集齐了众仙门,堆积成山的法宝,还有上好的朱雀玉锻造的九幽台勉强将他镇压了百年的时光。
“啧,突然不想杀你了,你说如果把你抢过来,戎王那个废物会不会气的跳脚?”李遇水眸色渐深,他有些想要留下她,可看她对自己竖起利爪的模样,他想先拔了。
沈塘冷冷掀起眼皮,懒得再看他一眼,手腕一动,提着剑径直绕过他离开。
李遇水有些惋惜的看了眼沉沦的月色,已经浪费掉太多时间,再耗下去,一时半会也捉不住她,想到还有要事在身,懒懒的地说了句:“下次见,我要拿回来。”
他指的是剑。
整座村庄都陷入死般寂静,她思忖片刻,正准备迈开步子往西南方向去,那里的气息是最浓重的。
沈塘心中有些惆怅。
“沈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怎么不去休息?”阿娇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塘的长剑无声的横在两人中间,对方不为所动,依然想要上前,她刚要松手剑刃就刺穿了她的肩膀,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
阿娇单手抓着剑,面色未改:“姑娘,可消气了。”
她蹙起眉,将手中的剑慢慢抽了回去,等了半天,阿娇才掀起裙摆,露出腿上的青鳞片,缓缓说道:“如姑娘所见,我是一只鲛人。”
一半身体是鱼,一半身体是人。
“槐树下累累白骨都是你杀的。”
“是。”她干脆承认,又道:“有骨生花和反生阵,如果不诱骗更多活口,阿母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你就引无辜的路人,让他们进入小溪村,成为阵法下的养料?”
沈塘忍住生理不适,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在骨生花和反生阵的摧残下,她寿元所剩无几了,她根本就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时日无多。她这一死,小溪村余下的人都得陪她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沈塘猜测她应该是在纸人上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阿娇抬起头,眸中含着未落泪光,露出几分无助和茫然,她知道鲛人什么模样,最能惹人怜惜,弱弱地说道:“我想请你进入灵泉,只要你能破灭骨生花,我就可以带着阿母离开,到时候安顿好她,要杀要剐,都随你。”
沈塘道:“恐怕不行,我没有通天的本事可以下到水里,所以,帮不了你。”
阿娇从脖子取下朝珠,摊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有些犹豫:“这是鲛珠,我把它借给你,带上它可自由穿梭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