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异化录》夏十月

45、王国计划

　　河流裹挟着众人穿过钟乳洞的幽暗水道，最终将大家冲出洞穴。众人踩着湿滑的河岸，小心地爬了上去，总算暂时摆脱洞内的昏暗与湿冷。

　　刚站稳，头顶的雨势便骤然减弱，接着戛然而止。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掀开的幕布般退去，湛蓝的天空显露出来，空气里飘散着雨后泥土的清新。

　　“树尘同学！白璧同学！”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袁玄老师和赵莉儿挥着手狂奔而来，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太阳花还要灿烂。

　　魏树尘仰头望着天空，阳光晒得他周身暖洋洋的，心中因游兴坪而起的不安似乎也消散了一些，眼里闪烁着期待：我肯定还能再见到他的。

　　突然，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喊出声来：“疼疼疼！迟音你轻点！我肋骨可是断了一根的啊！”

　　“谁让你乱逞能？多大的人还这么任性。”迟音边说边缠绷带，手上动作比包粽子还扎实，完全无视魏树尘那堪比杀猪的嚎叫，语气淡定得像在拧毛巾，“断根肋骨而已，又不是掉块肉，喊那么大声，是想召唤岛上的动物过来围观吗？”

　　魏树尘疼得直抽气，叫声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橘猫，又尖又委屈。一旁拄着木棍的马一志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刚包扎好的脑袋给晃掉。

　　包扎一结束，迟音立刻转身凑到戴夏夏身边。她蹲下身，轻轻掀开对方腹部的衣角查看伤口，又从背包里翻出干净布条重新固定：“夏夏姐，伤口没渗血吧？我再给你缠紧点，待会儿走路也稳当些。”

　　戴夏夏虚弱地摇摇头，示意无碍。迟音赶忙拧开水壶，小心地递到她嘴边，喂了两口温水。

　　见戴夏夏情况稳定，迟音这才走向赵莉儿，两人熟稔地勾肩搭背起来。她们手拉手凑在一处，像小学女生似的低声嘀咕着什么，突然齐声笑开，连走路都要肩并肩蹭来蹭去，默契得活像连体婴。

　　魏树尘慢吞吞地穿着衣服，一边盯着她俩的背影暗自嘀咕：“这俩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魏树尘，你们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石光明走在前面，白璧安静地跟在身后。

　　魏树尘闻声回头，看到自己这边的惨状：马一志头缠绷带、拄着木棍；戴夏夏虚弱地躺在草地上；而自己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他不禁苦笑：“可不是嘛。”随即想起正事，“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讲？”

　　“所以我带着白璧一起来。”石光明的指尖向身旁示意，白璧虽面无表情，却微微颔首。石光明省去所有客套，直视着魏树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魏树尘，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座岛上建立一个能让大家都活下去的‘国家’？”

　　“建立国家？”魏树尘一时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中暗想：这想法也太不切实际了！眼下生存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建国？这要是被救援队看到，不得以为我们集体疯了，直接把我们送精神病院？

　　白璧适时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换个更实际的说法，我们需要一个有明确领导者、能够团结协作的生存团队。这不是儿戏，需要制定规则、分派任务，目标是让每个人都能在岛上稳定地生存下去。”

　　“哎？白璧你也赞成这个想法？”魏树尘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白璧是那种更倾向于“独善其身”的人，没想到他会支持这种集体行动。

　　“树尘，你真的认为我们还能等到救援，顺利回家吗？”白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已经在这座岛上困了三周。那样严重的事故，按常理，搜救力量早该到了。可到现在，别说救援队，连直升机的影子都没见过。这种彻底的沉寂，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沉重的事实：“我们必须面对一种可能……就算真的被外界遗忘，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

　　“被遗忘？被谁遗忘？”魏树尘的眼睛骤然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被外界的人类。”石光明接过话，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尸体，甚至可能无法定位这座岛。时间拖得越久，官方就越可能判定全员遇难，从而放弃搜救。”

　　他顿了顿，继续用事实敲打魏树尘的幻想：“况且，你也亲眼见到了，这座岛本身就不合常理——变异的生物，诡谲的植物。已经牺牲那么多人，如果继续一盘散沙，没有组织和规划，等待我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魏树尘张了张嘴，那句“不会的”在喉咙里打转，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依据来反驳。他看着眼前两人肃穆的神情，只觉得思绪滞涩，如同生锈的齿轮难以转动，最后只能茫然地问：“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才需要建立团队，或者说，一个像‘国家’那样的组织。”石光明的目光落在魏树尘身上，“聚集在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都信任你。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人数增加到二三十人，你该如何安置他们？又如何确保每个人都能生存下去？这些都必须提前规划。”

　　魏树尘愣住，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他原以为“一起活下去”就是简单的互相帮助，未曾背后需要如此复杂的统筹。他迟疑了一下，凭着本能回应：“就……让大家互相合作不行吗？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有效的合作，就得有个让大家安心、能依赖的‘根’，这就是团队的意义。否则终究会变成一盘散沙，有人争夺食物，有人只顾躲避危险，秩序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石光明略微停顿，看着魏树尘，语气带上一丝郑重，“虽然我不清楚最适合扎根的地方在哪里，但如果能做成这件事。那么你，魏树尘，或许就是那个能引领大家走下去的人。”

　　“由我……引领大家？”魏树尘心头猛地一颤，白璧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从未真正想过这副重担会落在自己肩上。他只是一心不想看到身边人受伤而已，难道自己真的像一辆救护车，随时准备去“救”每一个人吗？

　　魏树尘盯着地面，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亮闪闪地望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认真：“等等，要是真建了‘国家’……那我不就是国王了吗？”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石光明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大笑：“哇哈哈！国王？！”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魏树尘肩上，“魏树尘啊魏树尘，我预想了你很多反应，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国王’！你真是……”

　　魏树尘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血色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一旁的白璧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偷偷乐：这二愣子，果然没察觉我们方才言语中的试探。不过，他这份傻乎乎的直率倒挺好，总比那些一肚子心眼的人让人放心。只是，随着人数增加，生存压力会越来越大，届时一个结构清晰的小团队，或许比空泛的“国家”设想更为紧要。

　　“好了，不管怎么说，多谢你让我这么开心。”石光明终于止住笑声，转身便走。

　　“石光明，你要去哪里？”魏树尘愕然地喊道，他本以为接下来要一起商量具体计划。

　　“我早就说过，群居的生活不适合我。” 石光明并未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疑，只有清晰的话语随风传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魏树尘，我们不妨比一比，看谁的路，能真正通向未来。”

　　他的背影在众人的视野中渐行渐远，没有丝毫留恋。

　　魏树尘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蓦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石光明还真像一匹孤狼，有自己的骄傲和信仰。他或许也渴望人群的温暖，却更畏惧被羁绊，于是宁可独自走入荒原。难怪袁玄老师会那样义无反顾地追随他——特立独行的人，身上总有种让人飞蛾扑火般的引力。

　　半晌，迟音走了过来说道：“树尘，白璧，夏夏姐暂时没发烧，情况稳定些。”随即，她望向石光明离开的方向，“对了，石光明和袁玄老师……他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说，他不适合群居生活。”魏树尘收回目光，低声解释道，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空落落的滋味。

　　众人正想借着这片刻安宁，坐下歇息、补充体力，远处却骤然传来赵莉儿惊慌失措的呼喊：“快跑！大家快躲起来！”

　　“怎么啦？！”魏树尘忍痛猛地站起，肋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心却瞬间提到嗓子眼。赵莉儿不是去河边打水了吗？难道遇到什么不测？

　　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反应过来，迟音已脸色煞白地指向赵莉儿身后，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后、后面！有东西追上来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幕令人胆寒的景象闯入眼帘——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马来亚虎正狂暴地冲出树林！它金黄的毛皮上布满黑色条纹，在阳光下犹如一团奔腾的烈焰，正疯狂追逐一头仓皇逃窜的眉角鹿。猛虎每一步踏下，大地都为之微颤。

　　“危险！快，全部躲到岩石后面去！”魏树尘强忍剧痛，大吼出声，与白璧一左一右架起虚弱的戴夏夏，率先冲向不远处那块巨大的岩石。

　　张冰斌反应极快，他迅速掏出兜里防身的石块，警惕地瞥了一眼猛虎的方向，确认其注意力完全在猎物身上后，才敏捷地跟上。他边跑边回头，朝行动不便的马一志急喊：“一志！快跟上，小心脚下！”

　　马一志不敢怠慢，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拼命向岩石挪动。迟音则一把将惊魂未定的赵莉儿拉到自己身边，迅速躲至岩后，并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掩住她的口鼻，生怕她因极度惊恐而发出任何声响，招来杀身之祸。

　　巨大的岩石背后，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几个人只能紧紧相拥般贴在一起。外面那沉重而有力的虎爪踏地声，不偏不倚地踩在每一个人狂跳的心尖上。魏树尘紧咬牙关，仿佛心脏真的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不远处，眉角鹿纤细的四肢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它竭尽全力地跳跃、闪避，但在那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犹如螳臂当车。

　　老虎突然提速，像道金黄的闪电扑过去，前爪按住鹿背，獠牙一口咬穿喉咙。那声短促的哀鸣尚未传远便已断绝，鹿腿无力地蹬踏几下，便彻底瘫软。温热的鲜血滴答落下，在翠绿的草叶上漫开触目惊心的深红。

　　完成猎杀的老虎，宛如一位从容的王者，叼起它的战利品，慢悠悠地踱回林间阴影，空余一片弥漫着血腥的死寂。

　　一场残酷的弱肉强食，转眼就结束。躲在岩石后的众人仍僵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脚都有些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