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落子无悔 ...
-
“不可不可!”百夫争相而上,欲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初吟裳搏一搏这大逆不道的诏书。
堂上独孤娩将长枪一掷,矛头深深刺入玉石砖,落在大殿正中央。
于是众臣又止步于此,任由初吟裳将所谓“亡国诏书”奉上高台。
“子车漱谭,陛下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要做这窃国贼吗?”
堂下,还有人意欲死谏。
“诸位急什么,”子车漱谭不怒反笑,“父皇遗旨,还有下半卷呢。”
前半卷是让子车谭陪葬,这后半卷……
众人福至心灵,心照不宣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子车谚。
初吟裳也适时配合他们,将遗旨放在太子身前,俯身跪拜:“请太子宣旨。”
子车漱谭也在此时提裙走下玉陛,同那道谕旨一齐立在他身前。
“朕神归天地,南勉帝位传与太子子车雪儒。”
没有过多冗杂赘叙,只草草一句,正如辉煌一世的子车淳也在沉寂中身死道消。
语毕,满座寂然。
所有人都在等无耻叛臣表态,哪怕他们并不赞许她今日作为。
子车漱谭哪里不知他们心思,与子车谚轻轻颔首后俯身行礼:“叛臣子车漱谭,请太子登基为帝。”
自古反贼不重声名只看权势,竟还有这档子自愿将皇位拱手让人的蠢事?
朝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妄言,但到底此人已然做出选择,那便不再有所顾虑,纷纷下跪请新帝登基。
跪坐一旁调息的炎皇卫与子车诫见状,即便再不满子车漱谭,也不可否认子车谚的储君地位,行礼请示。
子车谚走上子车漱谭踏足过的玉陛,也随她一道瞧见先帝临终前怒目圆睁的面容。
子车淳是气死的,但他嘴角血渍还挂着一抹黑。
可上位者这样宣告,也无人敢置喙,炎皇卫统领将尸身与帷幔撤下,叫子车谚得以坐上龙椅。
但到底心有余悸,即便他并未言明。
子车诫再不满也得站在子车漱谭身侧,与她一道行礼问安。
但私下里,他还是要问:“故意留下半卷残书,是为了搏名声?”
“二哥说笑了,妹妹我哪有名声。”她笑着,看向一本正经的枨王殿下。
“果然荒唐。”
“还有更荒唐的。”
子车漱谭根本不怵他,只在新帝言罢平身后又上前与众人道:“新帝即位,诸事还需筹备,陛下纯善,本王恐其不能自持,不妨另立一位监国主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因着子车氏非帝无后,子车淳的旁支兄弟几乎绝嗣,而现存的几位皇子中,禄王身死,枨王重伤,瞻王告病不在。
司马昭之心,世人皆知。
“牝鸡无晨,二公主此番作为乃违背祖制!”
“祖制?”子车漱谭不由得发笑,笑里藏不住鄙夷与傲然。
“诸位莫不是记错了?”独孤娩轻嗤,“国法只说传子不传贤,并未言明是传男不传女啊。”
天下共识,现今也该改一改了。
子车漱谭抬眸与上位者对上目光。
子车谚知道,若不是自己对她并无威慑之力,且他有正名在前,否则子车漱谭定然容不得他。
看世人嘴脸讥讽,全然忘了方才是如何畏惧霸星灵力的。
而此刻,他也不由得冷嗤一声。
牝鸡司晨?还不是因为,尔等无能。
虽则其余人等多加揣测,但子车漱谭并无权臣嘴脸,反之还带着满腹委屈,问他:“陛下也以为,是皇姐要揽权?”
“……”
他倒是不想信,但思绪偏偏就随了大流,也开始对她多加揣测,全然忘了子车漱谭曾经也是位顶顶好的——阿姊。
“阿姊想立谁为监国?”
还是那个不知所措硬装正经的阿谚啊。
“陛下抉择就好。”
此事毕,该是说私房话的时候了。
“各位大人,下去准备先皇丧仪与登基大典吧。”子车漱谭扬唇,抬手示意无名请离众人,“退朝。”
她的话不容置喙,见了炎皇卫与子车诫的一番下场,也无人敢呛声。
朝中曾在在此之前见过霸星真容的不过尔尔,但其威名远扬,胜过当今太子。
而今日过后,上至人皇族下至黎民百姓,又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了。
帝喾宫内,子车谚走下玉陛,不知如何启齿。
目送一群吹鼻子瞪眼的后生老头们忍气吞声地逃之夭夭,子车漱谭实在憋不住笑,这滑稽样,用来取悦她便也罢了,不多计较。
“……”
瞧对方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子车谚心下横生怨气,竟也要甩袖离去。
可他转身时,衣摆十分做作地打在子车漱谭身上,惹人注意。
“阿谚。”
不出他所料,子车漱谭果然叫住了他。
“阿姊有何要事?”
她款步上前,深深呼出一口气:“你会怪我间接害了母后吗?”
这个问题,子车谚并不愿意逃避。
“会。”诚然,他秉性纯真,“但阿姊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父皇他执念太深,容不得眼中钉放肆,因而,阿姊所行为自保,阿谚无有缘由怪你。”
大概是子肖母而女肖父的民间传闻验证了,不然她子车漱谭哪来的福分碰上了两位绝世好弟弟。
她抬手,为他正衣冠:“往后,便要独当一面了。”
“阿姊不愿留下吗?”察觉到眼前人的几番不舍,他心中惶恐尤甚。
“出了这道殿门,本王便是众矢之的,怎么留得下?”她启唇自嘲,又话锋一转,“不过阿谚且宽心,皇姐我自有良策。”
余下的,他便没有多问了。
翌日,郢王子车漱谭的名号同她失联的消息一并传到炎帝城的每个角落。
帝喾宫内,还有人就这封消息里的话术错漏拿来说事。
“郢王之名,是册封三皇子的殊荣,二公主恶名缠身,且满载业障,配不了亲王头衔。”
“二公主为苟全性命斩杀胞弟,此乃一过;又在先帝对其网开一面后死性不改,随意玷污吉星声名,此乃二过;更在他人仁慈之下不知收敛,将先帝气死在朝堂之上,此乃三过。其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能为人臣,更遑论封王赐爵!”
……
这些贬损的话术,子车谚真是听得快腻了,也不明白为何子车淳热衷于看大臣们参人的折子。
但好歹,今日有铁嘴瞻王子车诲在场。
“各位大人莫焦莫燥,郢王之事无关国祚,何须如此上纲上线呐。”
立刻便有大臣出言反驳:“瞻王殿下此言差矣,郢王乃陛下附属,其言行与皇室声名息息相关,何谈无关国祚?”
“如此说来,诸位大人是以皇室之尊为荣,以皇室之卑为耻咯?”子车诲轻嗤,又道,“莫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当今郢王封地远在西夙城,便是附属,也论不上各位对此评头论足。”
言罢,殿内寂然,唯有外头通报的近卫高声回禀:“陛下,炎帝城未寻到郢王踪迹,但幽客道有信传来,言明作夜便有无名车马过关,去往燕池州。”
楚画县,项府。
子车漱谭对着院中枯叶独坐一日了,茶水来来回回地只添过三次,连项邛也瞧不明白她所思所虑为何。
直至在院中用过晚膳,她也不发一语,手中还攥着一张羊皮纸。
“王爷,更深露重,喝点燕窝四宝汤吧。”新招的下人并不了解主子心思,便也只能委屈项家主亲自下厨,为主公煨汤驱寒。
“放着吧。”
她兴致缺缺,但已有松泛之势,项邛便趁着此时询问她为何而烦忧:“王爷对着这张旧地图出神许久了,是在计划什么吗?”
“没有计划。”她展开昔年旧黄历,指着上头硕大的夙字,扬言,“但本王要以西夙一朝之力,定鼎中原。”
“王爷不是不愿与公子和陛下为难吗?”
“从前的确如此,但落子无悔。”子车漱谭松开掌心,几片落叶便随之落入其中,又化作齑粉,散落尘土中化为护花春泥。
既窃一国,亡一主,不妨就将这佞臣恶龙之名践行到底。
北延与南勉,合该是她手中棋,以笼天下人。
听闻南勉朝堂今日又有了新鲜事,好似是稳坐相位十年的初家家主初润风告老还乡,临了还传了枨王妃回府探视。
初吟裳行五,头上有两位姐姐两位哥哥,按说这家主之位,断然轮不到她。
可初氏从政者不在多数,又以长女初吟裘与小女初吟裳所居之位最高,任凭他人心有此念,也断然争不过有王妃长姐撑腰的初侍郎。
族中无人敢论长短,外头的人便不一定了。
“枨王殿下连着告假三日,可是伤势未愈?”内帷中,初吟裳与初吟裘相谈甚欢,便也互相默然可以涉及政事。
“非也,王爷就是低不下头来,不肯接受二公主的身份罢了。”后者淡然,细细闻过新茶香,“就像最初他也接受不了郢王堕落,天天去暖烟阁提人一样。”
此事,初吟裳倒也有所耳闻,先前只以为是坊间人人口舌相传的子虚乌有,没成想还确有其事。
但她仍有余虑,又问:“那枨王,会承认二公主的亲王身份吗?”
初吟裘放下茶盏,细细思忖后回道:“据我所知,会。”
没准次日,子车诫就能站在朝堂上虎虎生威地怒斥群臣计较他人长短了。
但在此之前,得了瞻王几番阴阳的群臣,已然将话柄从子车漱谭身上转出,调转矛头又对准了其门下客卿——初吟裳。
郢王有子车诲相护,子车谚也不愿与世俗论调站在一边,但子车漱谭如今不在王府,门客可没有靠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