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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帝姬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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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和帝昨日又梦魇了。
这次是宫墙上出现一只散发女鬼,她脖颈处渗着大红,一眼望过去,惨白的衣物上尽是血色。
宫人听见他的呓语,连忙又去东宫请了太子。
可惜御医对此束手无策。
“听说,上头连夜宣召禄王殿下与枨王殿下进宫,要请国师测试天命。”公良惘在廊下煮药,向子车谭汇报今日义诊时打探来的消息。
一月已过,她却自觉留下,子车谭便也不作他想,答应了。
“国师?”子车谭执棋,落下一子,“有些印象。”
“他就是那位测出王爷天命的人吧。”
“不是。”她眼都未抬,“是他师祖,已经死了很久了。”
公良惘一顿。
是啊,她险些忘了,子车谭如今已有四百余岁了。
“那未来,若我收了徒弟,又有了徒孙——”
“那就都收进府内打白工。”
“……”公良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看好戏的神情,“那属下还是把公良氏的传承断了吧。”
“那可不成,”子车谭登时收了调笑,道,“届时本王挂彩,得去何处寻医啊?”
“切。”公良惘冷笑一声,“来梦里我给你医啊。”
“你不会真相信所谓帝姬冤魂是本王所为吧?”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愕之色,“我要有那神力还装神弄鬼吗?一刀攮死他都是我心善好吗?”
公良惘仔细一想,有些道理。
旋即,郢王府大门便被一批炎皇卫踹开了。
院中小坐的二人愣愣地看着一群飞檐走壁的疯子,翻身下来给子车谭行了跪礼。
“……”
二人对视一眼,无言。
“起来吧。”子车谭趁势又喝了口冰饮,“炎皇卫深夜出行,可是父皇有碍?”
“殿下恕罪。”为首者作揖,道,“陛下召您入宫,是以解二公主之事。”
她指尖一滞,黑棋应声而落。
公良惘抬眸瞧她,心中还评价一句:戏不错。
“父皇可有说具体如何作为?”
“不曾。”
那便是少不了一顿磋磨了。
但既然动用炎皇卫,想来也是迫不及待。
子车谭起身,随意叮嘱公良惘几句后,便跟着走了。
暗处,公西珞与策谪并肩而立,见一群人来又去。
“这就是质子大人今夜要给本神看的?”
知道他现在心情郁结,公西珞也不多挑事,只道:“师父此去恐有一劫,我要帝江大人同我一道破解此局。”
这人听起来同子车谭一样故作高深,但策谪还是信了:“你想做什么?”
“送我回芳草阁。”
策谪不解,便问:“何解?”
“通和帝三月前解了我的禁足,”他淡然答道,“虽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但也算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将霸星身份昭告天下的机会。”
一个西夙守护神,一个北延质子,的确能代表天下人。
但项邛不同,他独来独往自秀天地,在二人计划前便混迹入炎皇卫,跟随进宫了。
子车谭被压到蝉衣殿前,子车淳挥臂撤下大部分侍从。
她这才抬眼,又见子车淳身旁站着一位她极其熟悉的人——玉后。
她垂眸,咬唇,忍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也是,知晓她秘密的也只有这二人了。
“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何事?”
子车淳瞧着气色不佳,连她直面天颜的僭越之举也没计较:“顺言,想必你已知晓宫中有帝姬冤魂作乱之事。”
呵。
她咽下喉间苦涩,又道:“父皇,您似乎许久没有唤阿姐乳名了。”
真是语出惊人。
不过子车淳也习惯了她无所顾忌的呛声,便也没当回事,继续道:“国师说,要拔除邪祟,需要血肉至亲,沿着东西六宫做一场白事散财才好。”
“可是父皇,你知道我就是……”
“住口!”子车淳降下天威,狠狠打在她背上,“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话落,殿前陷入一阵诡异寂静中。
良久,才从子车谭口中挤出两声混着血痰的笑。
“父皇,你很久没有唤我小岁儿了。”她扬起嘴角,像幼时一样,“为什么啊?”
嘴角的血渍是那样骇人,她知道自己现在定然是邋遢极了,连母后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悲悯地背过身去。
可是为什么啊?
她不懂。
为什么自己突然成了另一个人,为什么他们都能那样平静的接受,为什么他们都叫自己——子车谭。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洋洋洒洒的白纸撒向天际,她攥着那张铜钱,与方寸小口中窥见星汉。
自由锁在四四方方的牢笼中,她触之不及,目不能视。
她扬手,将这一张也抛出去。
最好能抛到宫墙外去,抛到天边去,到她的大自在天去。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她在暗处看见公西珞和策谪埋伏在两侧,但她并未多言,只做了个噤声手势。
策谪眉头皱得更深了。
公西珞沉默,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收回了袖中软剑。
她还在两侧开道的炎皇卫列队中看见了项邛。
她并不觉得“行刑”时遇到行刺是个好时机。
不过,她又记起来他们已经和解了。
所以,父皇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小岁儿呢?
子车谭又抬头,夜幕中又只剩下乌云都盖不住的月亮。
你看白玉盘高悬,或许月亮,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她愈发卖力的叫喊,几乎要吼破喉咙,可她的恨依旧倾泻不完,像那流水潺潺,不知何来,不知何去。
她眼中含了泪,双臂发酸,腿脚也走得生疼,而她不能停。
这是她送别子车漱谭的路。
是子车谭送别胞姐的路。
子车谭怎么能停,怎么能让阿姐生气,阿姐生气是很吓人的,总拿着她的那把木剑撵着自己跑。
“阿姐,阿姐!”子车谭跌落在地,嚎啕大哭,“阿姐欺负人!!”
可阿姐不能欺负人了。
子车漱谭没有阿谭了。
她在最后看见了子车谚。
那个她梦魇的终结。
“兄长。”子车谚眼中透着讶异,他从未在子车谭眼中看见过这般神情。
他上前,弃了轿辇,取下大氅盖住她的一身白衣。
“结束了吗?”她喉间泛着疼,沙哑异常,却还是对着他笑。
“结束了。”子车谚抬手为她拭泪,“雪儒送你回去。”
“回哪啊?”
“郢王府……”子车谚一顿,将话头一转,“东宫。”
策谪也走了,带着他自己也避不开的几分委屈和心疼。
公西珞站在原地,思绪还留在她的一滴泪上。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也仰望过的月亮上。
他得见她。
这样的情绪越发强烈,可惜这次没有灵识信,他留不下一丝念想。
“不走吗?”项邛在他背后,幽幽出声。
“……”他阖眼,敛住外放的情绪,“走吧。”
师父今夜应当是不会回府了。
正如他所料,子车谭是次日翻墙进来的。
落地时,正好与院中晨练的独孤娩面对面。
“殿下!”她正身,眼中泛光,“初小姐一早便来了府上,现下正在前厅用餐呢。”
“你怎么不去?”
独孤娩又拍了拍被薄汗浸湿的衣襟:“我习练完就去。”
子车谭扬唇,应道:“好。”
不过她去晚了一步,初吟裳正好让人收拾了碗筷,只留下独孤娩那份单独热着。
“怎么偏心啊。”子车谭轻哼一声,拿起她带来的糕点随口品鉴起来。
“王爷早在东宫享用过极品珍馐,回来吃糠咽菜吗?”初吟裳损人恶毒,她是早早见识过的,只能见好就收,笑道:“我那也是盛情难却嘛。”
“旁的话便不多讲了。”初吟裳将糕点往她身前一放,“太子怎么说?”
“可行。”子车谭答道,“但要劝服子车淳尚需时日,或许为官另有指望。”
“比如?”
子车谭不禁将目光移向窗外。
长枪劲风挑破落叶,那人飒爽英姿,迎风而立。
初吟裳明白了。
半月后,圣寿节。
没了帝姬冤魂侵扰,子车淳脸色已然好了许多,还能在宴席上侃侃而谈,与朝臣推杯换盏。
子车谭坐在其中,倒显得不那么自在。
子车谦先行过来同她敬过,只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问她近日可有何处不顺心之类。
除了子车淳还在找茬之外,没什么不顺心之处。
子车谭笑意盈盈,连连说自己称心如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可凉酒入肚,辛辣感溢满喉间,她扬唇,道当今真是个好世道。
子车谦瞧着她,目光如晦,但也不曾多言,转身离去。
百官举杯,跪上位者寿数无疆,拜自己平步青云、子孙满堂。
今日,公西珞也在席上。
这位质子殿下也正好能与“萍水相逢”的郢王殿下再叙叙旧。
推杯换盏间,子车谭神情一暗,在对饮时低声问了句:“这半个月都不回王府,是在避着为师?”
公西珞抬眼,余光扫过高堂上言笑晏晏的子车淳。
确认这席间足够繁杂,二人对话不会为小人窃听才敢开口。
“徒儿不敢,徒儿是怕师父生气。”
“怎么,你不着家,为师就开心了?”言罢,她还在他鼻头上狠狠地挑逗一下。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放浪形骸的郢王殿下又一次不拘礼。
但公西珞自然能品得其中滋味。
他一直觉得子车谭是个复杂多面的人。
她想得太多,做得太多,行事不按章法,随行自由,这便使得她前后言行似乎不一。
明明先前还说自己迟早会走,现下又骂他不着家。
唉,人呀。
他轻笑,拭去唇边薄凉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