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胡扬

58、第五十八章 你们这三个

　　“砰！”

　　“噗嗤——！”

　　震耳的爆炸声后，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萧明达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看见飘扬的尘土与满地沙石之中，杨天冬脸色煞白地半蹲在他面前；往后是张开双臂，似要护着他们二人的乔子维；而最前方，是背对着他们，身影略显单薄的阿离。

　　而阿离的右臂，自肩头至小臂，被数十道蚕丝深深扎进了血肉里，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贪婪地吮吸着，发出细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袖，顺着蚕丝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她脚边迅速汇成一滩暗红。

　　她甚至没吭一声，左手斜横张开，一副老母鸡护仔的架势。

　　“阿离！”乔子维慌忙上前查看阿离的伤势，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阿离猛地回头，脸色白了几分，冷眼扫过身后这层层叠叠、狼狈不堪的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这三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一声巨响之后，萧明达藏身的那扇院门被一道血蚕丝猛地抽碎，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外。阿离离他有数丈之遥，来不及飞身回护，只得将木剑掷出。破空的剑身和空气擦出火花，将那道血蚕丝击了个粉碎，而后死死钉入一旁的树中。

　　萧明达本以为没事了，却又见一道猩红蚕丝如同毒蛇出洞，直取他的咽喉。

　　“三公子！”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时跑过去的杨天冬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吓傻的萧明达推开，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踉跄着挡在了前面。

　　“冬哥儿！“

　　乔子维眼见弟弟冒险，想也不想就冲上前，想将杨天冬拽回安全地带。可见来不及，只好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杨天冬身前，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致命的攻击。

　　阿离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身体本能地冲了过去。她身形如电，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越过乔子维，挡在了他们与那道血蚕丝之间。

　　乔子维满心满眼的愧疚。

　　“冬哥儿！快来帮忙啊！快啊！“

　　杨天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查看阿离的伤势，却被她连带着乔子维一脚踹开。

　　“都给我起开！“

　　阿离猛地睁开双眼，看着远处沉浸于吸食她血液而静止不动的福宁郡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乔子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阿离的瞳孔好像变成了金黄色。

　　“贪吃？好啊，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她不顾臂膀撕扯的疼痛，双手合起捻诀。

　　“焚！”

　　霎时间，阿离胳膊上燃起一股深邃幽暗的黑色火焰，如同引爆的火油轰然炸开。黑色的火舌顺着她臂膀上那些蚕丝极速回溯，袭向福宁郡主。

　　“呃啊——！”

　　黑色火焰及体的瞬间，福宁郡主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凄厉惨叫。她疯狂的扭动、蜷缩，试图摆脱这诡异的黑火，却是徒劳。嫁衣上原本游走的金线鸾凤图案寸寸焦黑断裂，缠绕在她身上和阿离臂上的所有蚕丝同时从内部爆燃，发出“噼啪”的哀鸣，千百个重叠的尖啸声此起彼伏，乔子维就算捂紧了耳朵，也还是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阿离猛地张开左手，五指虚握，对着远处钉入树干的桃木剑凌空一抓。

　　“铮！”

　　木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自行从树干中挣脱，化作一道流光，斩断了阿离胳膊上的蚕丝，而后飞回到她的手中。

　　右手甫一挣脱束缚，阿离甚至没瞥一眼血肉模糊的右臂。左手握紧剑柄，足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般冲向仍在黑火中挣扎的福宁郡主。

　　她纵身跃起的轨迹带着破空之声，衣袂翻卷如云，染血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弧线。桃木剑高高擎起，黑色火焰与赤色符纹在剑身上疯狂缠绕，竟在剑锋处凝聚成一道暗红相间的锋芒。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仿佛凝聚了劈山分海的力量，对着福宁郡主重重挥下——

　　落地不动的阿离，扭曲挣扎的福宁郡主，以及远处目瞪口呆的三人。

　　时间仿佛定格了。

　　然后，很缓慢地，福宁郡主仰头，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破碎哀嚎，周身黑火如烟尘尽散。那婚服也不见了，只剩下一身雪白的里衣。悬浮的身体重重摔回地面，不再动弹。

　　庭中顿时死寂，只剩灰烬和烧焦的丝线残骸簌簌飘落。

　　阿离用剑撑地，缓慢站起身来。她右臂衣袖尽碎，手臂上数十个细小的血孔正在汩汩冒血，伤口周围还有焦黑的痕迹，冒着缕缕青烟。她甩了甩手，血珠溅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嗤”地一声轻响，蒸腾起淡淡的红雾。

　　远处一直观望的三人，这才都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萧明达第一个冲向倒地不起的福宁郡主，却在看到她毫无生气的模样时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杨天冬快步跟上，俯身探了探郡主的鼻息，又仔细把脉片刻，终于长舒一口气：“她没事。虽然脉象虚弱，但性命无虞。多亏了阿离姑娘。”

　　萧明达环顾四周：满地狼藉，断壁残垣，焦黑的蚕丝碎屑还在空中飘散。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妹妹苍白的脸上，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福宁郡主，转向三人，声音低沉却郑重：“大恩不言谢。今夜种种，我康王府铭记在心。”

　　“府上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我就不送三位了。改日定备厚礼，上安阳侯府致谢。”

　　乔子维和杨天冬回他一礼。

　　阿离转身便朝外走，左臂滴落的鲜血在身后留下一路蜿蜒的痕迹，直至融入廊下的月影之中。

　　“阿离！”

　　“阿离姑娘！”

　　乔杨二人立刻追了上去。杨天冬一把拽住她握着木剑的左腕，急切地说道：“先止血包扎完再走吧！伤口太深了，不然你这胳膊就真废了！”

　　阿离猛地一把甩开他，积压的怒火终于尽数爆发。她指着杨天冬的鼻子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的鲁莽碍事瞎操心，我能让那不入流的货色伤到我？！我说没说过？叫你少管闲事少管闲事！他和你什么关系你要舍了命去救他？！福宁郡主你要救，三公子的命你也要保，你以为你是谁？！在世的神佛还是济世的菩萨？！”

　　“冬哥儿也是一时情急……”

　　乔子维刚想劝阻，就被阿离转脸一并骂了：“还有你！先前我还当你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居然也跟他一样没脑子！他还有点仙根护体，说不定中招了还能留口气。你一个肉体凡胎往前冲什么冲？！方才要不是我，你此刻已经在阎王殿里报道了！”

　　“我知错了阿离姑娘，你先治伤好不好？”杨天冬这下也不争辩了，只是语气诚恳地说道。

　　“是啊阿离，这次是我们不对，太冲动了！”乔子维也在一旁帮腔，哄着阿离，”你伤得重，先让冬哥儿给你处理一下，之后要打要骂都随你，行不？”

　　“滚开！谁要你们治！”

　　阿离根本不买账，直接推开他们，右手一挥，原本汩汩流淌的鲜血瞬间止住，狰狞的血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点小伤也值得大呼小叫。”她甩了甩恢复如初的右臂，连看都懒得看那两人一眼。

　　“保险起见，要不我还是……”

　　“不要和我说话！”阿离猛指向试图靠近的杨天冬：“离我远点！看见你俩就烦！”

　　阿离加快脚步，飞也似地穿过回廊，朝着王府大门走去。兄弟俩面面相觑，无法，一边赔不是，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离，飞奔着离开了康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