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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三 我爱的窗不 ...

  •   周清喜的根,扎在一个贫瘠的乡村。那里的风带着泥土味,也带着闭塞和狭隘。在村里唯一的小学,她的童年是由“丑”这个字定义的。班上的男同学热衷于给女生排名,她毫无悬念地、稳固地占据着最后一名。那些稚嫩却残忍的话语,像初冬的冰碴,早早地划伤了她敏感的心。于是,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埋进书本的世界里,只有那里,分数是公平的,努力有回报。她的成绩,便在这沉默的退守中,一点点攀到了前面。

      初中到了镇上,环境变了,但审视的目光并未消失。偶尔仍有窃窃私语和毫不避讳的打量,像针一样刺向她。但她学会了挺直那早已习惯微驼的腰背,用沉默铸成一副铠甲。

      别人谈起她,总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轻蔑:“周清喜啊,就是一个家里穷,成绩好,但是长得丑的文静小女生呗。”她听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有一次,一个好奇的女生直白地问她:“周清喜,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啊?”她愣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望向窗外空旷的操场,轻声说:“心之所向。”

      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是她挣脱的第一步。然而母亲黎燕萍的庆贺只是一盆冷水:“别以为考上了不起,不能骄傲。”骄傲?周清喜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的人生字典里,何曾有过这个词。从幼儿园到初中,她一直是孤独的影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往返于宿舍与教室,一个人去厕所。她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翻书声。

      转折发生在初升高的那个暑假。仿佛一场迟到的蜕变,她悄然变白,五官舒展开来,竟有了几分清秀的模样。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久,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女,让她感到一丝惶惑,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望。

      但这希望很快被现实碾碎。晚饭桌上,黎燕萍习惯性地让她去洗碗。积压多年的委屈第一次冲口而出:“为什么总是让我洗?弟弟一次也没洗过。”回应她的是母亲疾风骤雨般的拍打,落在她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你还敢跟我抱怨?你弟弟洗不干净!你爸早出晚归,整日抽烟酗酒,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真是白养你了,以后哪个婆家要你?等你考上大学,我会给你安排相亲,你给我好好读书就行!”周清喜看着旁边年仅十二岁、沉迷游戏的弟弟,喉间的所有话语都化作了沉默。她转身走进厨房,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

      家庭的破碎远不止于此。一天凌晨,她饿醒起来找吃的,撞见了酩酊大醉回家的父亲周跃进。他走路摇晃,满面通红,看见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不由分说地朝她打来,最后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她的手臂上。剧痛让她瞬间蜷缩在地。

      黎燕萍破例给她请了两天假,却没有带她去医院,只是用廉价的药酒揉了揉,嘴里念叨着付不起昂贵的医药费。周清喜看着母亲忙碌而麻木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问道:“妈,你为什么不和周跃进离婚?”黎燕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骂道:“离什么离?!”周清喜不再说话,她知道,周跃进同样会对母亲动手。

      这个家,就是一个互相撕扯、共同沉沦的泥潭。第二天,无人问津她的伤口,她也不在意,只是用左手艰难地握着笔,继续在习题册上写写画画,学习是她唯一的浮木。

      选科时,她热爱且擅长的文科本是指引她的光,但黎燕萍以理科更好找工作为由,强行逼她选了理科。高一分班,母亲下达了死命令:“一定要考到重点班,考不到今晚不许你吃饭!”她拼尽了全力,做到了,以倒数第一的成绩,挤进了那个精英云集的班级。

      然而,就是在这个本以为会更加艰难的环境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这个班级的氛围截然不同,善意像细碎的阳光,偶尔会穿透她厚重的阴霾。她认识了光芒万丈的陈之,热情开朗的刘北柠,善良憨厚的江阳……

      刘北柠会真诚地看着她说:“清喜,你真的很好看。”周清喜只是浅浅一笑,没有提及过往那个“丑女”的标签,更没有说起家里那些不堪的碎片。现在,有人陪她一起吃饭,等她一起去厕所,在学习上遇到难题,也会有人耐心解答,她小心翼翼地被动着接受着这一切。

      高二那年,班里流传起一个八卦:“听说了吗?我们班明年要来一个转校生。”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天,那个转校生站在讲台上,一身简单的白裙,绑着利落的高马尾,眉眼清澈,笑容干净。周清喜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听到她自我介绍,林窗窗,真好听的名字,仿佛本身就带着光。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她们分在了同一个小组。周清喜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小心地对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周清喜。”林窗窗笑着回应,那笑容晃得她有些眼晕。一次,林窗窗带来一盒洗好的车厘子,分给小组的人。轮到周清喜时,盒子里只剩下两个最小的,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放进嘴里,这车厘子竟然是甜的吗?她舍不得吞咽,含在嘴里好久,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成了她贫瘠青春里的一道光。她为什么一直看我?我好紧张,好甜,不只是车厘子。

      那段时间,她被外班几个不学无术的混混骚扰,他们言语轻佻,还威胁她若告诉老师就没完。她确实不敢。一天下课,她忐忑地走下楼梯,果然看见那几个人聚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正不知所措时,一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跑了起来。是林窗窗。

      风从耳边掠过,周清喜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个奔跑的背影,以及手腕上清晰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力量,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洗澡,她刻意避开了右手腕被林窗窗握过的地方,仿佛那里留存着某种神圣的印记。直到几天后不小心碰到水,她才万分不舍地洗去那虚幻的触感。

      当她看到安雀灵主动来找林窗窗要微信时,周清喜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抵触,她一眼就不喜欢安雀灵,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几周后,在宿舍,刘北柠看出她心事重重,试探地问:“清喜,你最近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周清喜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刘北柠好奇地追问:“那你跟我说说,‘他’是什么类型的?可以吗?”

      周清喜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笑意,她轻声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捧出来的:“她是我的白月光,她就像月光一样皎洁干净,笑起来很灿烂,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美好。”刘北柠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光彩,一时出了神,等周清喜看过来,她又赶紧笑起来。那一刻,刘北柠明白了,那个让周清喜如此倾慕的人,原来是她,不是“他”。

      在林窗窗的生日会上,周清喜坦荡地说出自己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她看到刘北柠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林窗窗。那一刻,她心跳如鼓,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与巨大的恐慌。她送给林窗窗的礼物,是她挑选了很久的,一个月亮形状的小夜灯。寓意是:你是我黑暗中的,唯一温柔月光。

      后来,学校里传开了陈之和林窗窗在一起的消息。周清喜听到后,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她依旧安静地学习,认真地听课,只是夜晚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知道陈之喜欢林窗窗,很多人都喜欢她。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登对,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像童话里的主角。他们的结合,她并不意外,只是心口那片荒芜之地,又悄然塌陷了一小块。

      当她知道有人侮辱林窗窗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了她。林窗窗那么干净,怎么可以被那样下贱的污言秽语沾染?她找到黄丽婷,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维护她,成了她唯一能做的、笨拙又决绝的告白。

      谢师宴那天,气氛喧闹,离别的伤感与放纵交织。趁着嘈杂,周清喜望着就坐在她前方的林窗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祝你幸福。”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承载了她所有未曾言说、也永不会言说的酸涩、痛苦与祝福。

      她好想告诉林窗窗,陈之对你一见钟情,我也是,可你是他的阳光,坦荡明亮;却是我的月光,照在无人知晓的暗巷。

      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你我的心意。

      喜欢你这件事,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不知道也好,我还是希望你不知道。

      好讨厌我自己。

      填报志愿,她不顾黎燕萍的强烈反对,偷偷修改了所有志愿,选择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大学。她要逃离,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也逃离那个充满她无望爱恋的地方。

      大学的同学都很好,友善而包容。但她心底最怀念的,依旧是高中那段时光。不是因为苦尽甘来,而是因为,那段岁月里,有她的月光。

      当舍友热情地将鲜红的车厘子递到她面前时,周清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而坚定地说:

      “不用了,谢谢。”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喜欢吃车厘子。”

      那抹刺眼的红色,瞬间将她拽回那个小组活动的下午。记忆中那两个最小的、却甜得让她心尖发颤的车厘子,此刻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炭火。

      舍友们好奇地围着她问:“清喜,你是不是心里有个白月光啊?那么多高富帅追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昨天那个学长,条件多好,看着也挺真心的,和你多配啊。”

      周清喜没有否认,坦然承认:“嗯,是有白月光。”

      “啊?”舍友本是随口一问,得到肯定答案后都惊讶不已,“我们几个可是高中毕业时都鼓起勇气去表白的,你毕业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啊?多遗憾!”

      周清喜垂下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随后抬起眼睛,对她们露出一个清淡又破碎的笑容,轻声说道:

      “因为,我爱的窗不透光。”

      那扇名为“窗窗”的窗户,照亮了她整个晦涩的青春,却从未为她真正开启。她的爱恋,是一株生长在暗处的藤蔓,缠绕着她所有的自卑与家庭的创痛,疯狂生长,却永远无法触及那片皎洁的月光,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内心荒原里,独自品尝那深入骨髓的酸涩与无望。

      我爱的窗不透光,弧形独悬映空廊。

      这份心意,或许更适合用沉默封存。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改写你对时间的定义。

      我们相识的日历薄得能被风吹起,可在我心里,你早已住成了比我更早的居民。那些你与旁人共度的漫长岁月,抵不过我见你第一眼时,心里轰然响起的那声:“原来你在这里。”

      有些人天生是月亮,不必为谁停留,却照亮所有的人。

      原来真正的心动,是突然听懂了所有沉默的情歌。

      可月亮应该悬在天上。说破的喜欢,就像试图打捞水中的月影,只会搅碎一整片银河。我宁愿守着这片完整的、虚构的夜空,看你在其中皎洁如初。

      所以,如果重来一万次,我依然会选择:

      在离你恰到好处的位置,当一个安静的坐标。看你走向属于你的灿烂人海,而我把那句从未启程的告白,折成一颗小小的星,放进记忆的夜空里。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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