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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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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那时想,于情于理,我都该立即回去一趟。”
她没说是谁的请帖,但我已然猜出了大概。
“你的姐姐阿瑛?”
“嗯,没错,是订婚。”
“虞鹊。”我一直抓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腕骨的轮廓,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希望除了手之外,还能抓得她更紧一点。
“嗯?”
“你是喜欢她的吧?”
“嗯。”
她不否认。
年少的陪伴有多么美好,是年纪和阅历完全相同的携手。她们不亲姐妹,也情同姐妹,我该想到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又奇异地悬在半空,像是淌在水中漂浮。我是不该对此耿耿于怀,却也还是会想若是当年与你相当的人是我该多好。
你年长我那么多,有些爱呀恨呀都淌过了,时过境迁,到头都凝成了让你提不起情绪的东西。我又凭什么,凭什么叫你同我赴汤蹈火又一遍。
“上大学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发觉我自己。”虞鹊的手反将我的包了起来攥攥,“然后我想了想从前,才明白我可能是喜欢过她的吧。不过这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个时候我二十二,我们已经四年没见过面了。”
“如果我那次没有回去,我想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了。”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有些生疏,仿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那年我回家,最先去干的,就是吃她的订婚席。”
今晚的聊天,更像是虞鹊在单方面讲故事。这真的是一个好长的故事,一根盘着又一根,错综复杂的札在脑子里。我希望虞鹊能跟我一起躺上来,这样多少舒服点。
她没拒绝。
床垫的一倒轻微下陷,她没有完全躺下,只是侧身坐在了床沿,后背靠着床头。
“我坐在那里吃了两轮,午一轮晚一轮,酒席算不上好,菜一律很油很咸,酒也很辣。吃完后,虽然我真心觉得这没什么好开心的,但我还是拿着礼金跟她说恭喜。”她说, “她不肯收,说订婚不用礼金。我告诉阿瑛,这礼金是包给她的结婚的,等到了她真的结婚的时候,我就不来了。”
“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啊,看着我的时候眼泪都要掉不掉的。”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头,我爸妈他们走在我的后头。他们拿阿瑛来和我作对照,说我同岁的表姐阿瑛都结婚了,我也该回来了。”虞鹊侧躺了下来,“我又拒绝了。”
“你……”
“他们很生气,都说我在外面心野了,早知道我这样,就不该让我迈出去一步。那次他们下了狠心,说什么都要让我留下来。”虞鹊平静道,“他们把我关起来了,让我想明白再岀来。”
“关……关在哪里?”我听见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老家的柴房。”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回忆的意味,“堆着干草和农具,有个很高很小的窗户,能看见外面巴掌大一块天。晚上会有老鼠跑过去,悉悉索索的。”
我无法想象。那个在我眼中自由不羁、仿佛随时能随风而行的虞鹊,曾被锁在堆满杂物的柴房里,望着巴掌大的天空。
“他们关了你多久?”
“我不清楚,我庆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染上了抽烟这个陋习,在我受不了的时候,我摸到了裤袋里还有一个打火机。”她说,“我放了把火。”
“什么?”
“我放了把火。”她又重复了一遍,“火烧了茅草,茅草又烧了门框,火势很快就起来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为什么会突然着火,烟一起来,门就开了。我冲出去,外面很乱,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去拎水,就是没人管我。于是我拎上包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大江边——”
“你难道就没想过万一门没开呢?”我打断了虞鹊。
“我想过啊,但反正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她停了下来,笑了,呼吸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那还不如搏一把呢。”
在虞鹊的叙述里,她跑到大江边,就这样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人在水里毫无重量,就跟那无根的浮萍一样,只能随着江水随波飘荡。江水又苦又腥,她不知道漂了多久,只知道足够远。抽身上岸时的重量是水中难以比拟的,沾了水的衣服,宛如压了一整头大象。
“人求生的本能比什么都强,我就是这样学会游泳的,因为我不要命了。”
根系过往什么的,其实脆弱如丝线。火一燎,水一浇,就变成灰了。她终是斩断过往尘烟,成了无根的浮萍,离家的鸟鹊。
“我没有过去和未来,没什么欲望和愿望,也没有落脚的地方。所以我只好到处走走看看,走到哪儿算哪儿。”
学校经常会有教会的人来宣讲教义,圣经里说,人生来就是有原罪的,可是被生下来的我们,又何罪之有呢?
在那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虞鹊在家睡觉的时候,总爱蜷着腿抱着枕头了。这不是反差,这是反常。
该要有人对她好的,该要有人留住她的,该要有人爱她的,该要有人让她幸福的。该死的老天,无论你叫上帝阿拉还是耶和华,我受过的罪我已经认了。可是对于她,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用不着你,我愿意去补偿她的。
我不忍再问了,我抱住了虞鹊。
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莫过于当我在拥抱一个我爱的人,她竟然把我抱得更紧了。
不怪虞鹊后知后觉,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
是直到高朋满座,我最思念的人是她的时候;是直到发现我的喜乐和悲伤,都写上了她的名字的时候;是直到我的名字,被她喊出口的时候。
我忍不住抱着她放声大哭,因为我的无力,因为她的痛苦。
她决绝的纵火与跳江,她具像的水火之中,她水深火热的前半辈子。
我不愿意相信造就她的只有这两事,生活对人干的坏事完全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巨阵,一件之前还有另一件,再推倒到最后。最终,就看你是抓到了那最后一根稻草,还是稻草压到了你头上。
我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而汹涌,眼泪迅速濡湿了虞鹊单薄的肩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最初的僵硬,和随即而来的软化。我那时想,若是这样就能真正的软化她,将轻盈的她就此黏在地面上,那也是好的。
我知道我没有阻拦的资格,那时的我只能乞求,乞求她因为怜惜而留在我这里。
“好了,不哭了。聊了那么多,讲了我的故事,我是有问题想问你的。”虞鹊拍着我的背,她很平静,任由我抱着她号啕。
“你问。”
“小鱼,你以后的话,想要什么呢?”
我吗?我想要攒足气力,想要承托起你,想要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想要跟你在一起,想要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对于你,我很贪心,想要的有很多很多。
虞鹊,空有满腔没有根基的感情是没有用的,我想要拥有留下你的资格啊,虞鹊,虞鹊啊。
泪水还在脸上蜿蜒,用着这样一张脸加上厚重的鼻音,说这样的话可能不太会有信服力,于是我说:
“我想要离开这里。”跟随着你一起。
这里是一滩死水。
良久,她吁出一口气说:“好,我知道了。”
我欣喜地以为我留住她了,因此止住了哭泣。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虞鹊告诉我这些,我那时以为那是因为她渐渐敞开了自己的感情。但其实,那是她决定以身饲虎之前的————决绝。
“睡吧,现在是真的很晚了。”她用手盖住了我的视线。
我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我想不通我和虞鹊之间的距离,也说不通我们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它比起我和蒋春梅的关系来得还要复杂。
姐姐和妹妹?不是的,我们之间没有血缘的枷锁。不同于我诞生在蒋春梅身下这样的上下关系,我们的相遇纯属偶然,我们的关系是平行的。
我没有办法将它定义为传统意义上的亲情或友情,可我又渴望对她产生意义,拥有联系,所以只好向那更陌生的情感上去靠近。
她会应允我吗?
我们可以是一个家吗?
“虞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院回家呢?”
我在这头望穿秋水似的等,虞鹊则是半睡半醒,她含糊地说:“你快些睡,说不定就能好的快些。”
老实说,我相信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我相信虞鹊也睡得很好,我们一直睡到蒋春梅又回到了病房,她一推门,就看见抱在一起呼呼大睡的我们。
蒋春梅来得不算太早,但也不算太巧,无论我起没起,往常这个点虞鹊是一定醒着的。只是我们昨天晚上实在聊了太久,身处同频而耗尽了心神,以至于她根本没能将我们吵醒。
“叩叩叩”,她抬手敲响门。
先惊醒的必然是虞鹊,她向来浅眠,机警得很。我没有完全醒着,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知觉,等到我终于舍得将眼皮撑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蒋春梅有些惊愕的目光。
虞鹊动作自然地坐起身。我的睡意也跑光了,撑着坐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视线交汇,看得我不止一些茫然。
虞鹊侧过头,对我先开了口:“今天我需要回诊所一趟,最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是我拜托她来的。”
蒋春梅随之点点头,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蒋春梅说了句“拜烦你了”,就径直走了出去。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我又有什么好别扭的。
只是一个人面对“债主”,我有些压力山大罢了。
“还疼得厉害吗?”又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好多了。”
“害,那就好啊。”蒋春梅说,“小于有考虑过复学吗?错过会考可惜,但我看未必是坏事,不算把路走窄了。举个例子,假若出去读书,也是可以的啊,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多看看总没坏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合理。
明明早上没吃东西,但是我的胃里就是一阵翻搅。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才继续:“我跟虞……嗯,你姐姐也聊过了。”
“你们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我想知道你在这些年里是怎么过活的,而虞小姐……她是个很通透的人。”蒋春梅抬起头,“她告诉我,你是想走的,对吧?”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半晌失语。
“小于,”她最后说,“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都别跟自己过不去。人这辈子,能抓住的机会不多。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换条路走,未必是坏事。”
你说,她们这一聊,不就坏事了吗。这哪是“未必是坏事”,这分明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当一瓢冷水当头浇下来,它冒着烟,还没有完全熄灭。不比太阳光,它不总是明亮的,有时是阴燃的怒,有时是焦灼的盼,但更多的时候,它会焚尽一切。
水火啊,水火。两股不相容的力量,一内一外,一湿一燥,却奇妙地合谋,要将我拆解、重塑。
火烧起来了,它要把水烧干。待到水烧干了,鱼也只好躺着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水刑plus火刑,加强混合版。
真是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