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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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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明儿一早,我就去了办公室,以三寸不烂之舌,向着李文慧一通求爷爷告奶奶,把加塞进宿舍的事情给定了下来。我发现了,李文慧和我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行,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联系舍监那边的。”她呷了口水,“叫你家长尽早过来一趟,缴费后应该就能住进去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陈家伟躺在椅子上吞云吐雾、吆五喝六的样子,让他踏进这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会是怎么样的呢?完全就想不出来,我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相差点没挂住。
“李老师,必需家长过来么?”我故作为难,“我爸的话……可能不一定能及时来。”
她似乎并没有怀疑我在编故事,反而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分量和她能介入的尺度。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唠嗑声成了我们之间沉默的背景音。
“学校有规定,住宿手续必须家长签字确认,费用也要当面缴清。这是程序问题,陈于,我没办法绕过。”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样吧,”她似乎下了决心,“你回去尽量和你家长沟通。如果他实在……实在不方便来,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号码你告诉他。我先跟舍监那边打好招呼,给你留个床位,但最迟下周,必须把手续办妥,签好字,明白吗?”她递给我了一张表格。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没有直接拒绝,还给了条看似可行的后路——打电话。
“谢谢老师。”我接过表格应下。
回到齿巷后,我把表格甩到了陈家伟的面前,告诉他要办的事项。
“知道了知道了,”他大笔一挥,潦草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弄好了,你这周天就能搬进去对不?”
“是。”看着表格上的一手丑字,我点头道。
“行行行,”他高兴应下,“你朱阿姨今天也宿在这里,快去厨房搭把手。”
虽然不爽,但这两天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了。
我简单应下,脱了书包后,就进了厨房。狭窄的厨房里,朱丽华一人就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条亮红色的吊带裙,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湿毛巾,炒菜的动作却熟门熟路,锅铲敲在铁锅上“哐哐”作响。油烟升腾,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哟,仔仔回来了,去把那边葱切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好像已经完全融入,成为了这里的女主人。
我照做,把葱洗净,拿起那把有些卷了刃的刀。切葱的节奏和锅里“滋啦”的油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厨房狭小得像笼子,空气黏腻厚重。
“你爸说你要搬去学校宿舍?”她忽然笑了一声,眼角的脂粉因为汗水有点花了,“也好,也好,反正这里也不是好地方。等你搬过去了,上学方便了,可以好好准备会考。”
我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了什么,但很快又垂下眼皮,继续把锅里的菜翻炒。火光映着她满是油光的脸,表情模糊不清。
“到时候啊,你就少往家里跑。”她语调轻快,仿佛在开玩笑,“专心念书,别惹你爸生气找抽。”
我心说,阿姨,谁抽谁还不一定嘞。
吃完饭,洗漱睡觉,这一天没有什么大事,本来以为就会这样愉快地过去。
直到我听到了旁边隔间传来的动静。
隔间算不上房间,中间和旁边只隔了一层木板,隔音效果几乎就是没有。平时能听见隔壁看电视的声音,能听见咳嗽,能听见打呼噜。
今天不同,是一种压抑又放肆的喘息,床板不堪重负的、有节奏的吱呀声,还有女人刻意捏着嗓子的、黏腻的哼唧,夹杂着陈家伟粗重的低哼。
恶心。
我猛地从床沿站起来,血液嗡一声全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胃里一阵翻搅。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最污糟的泥水,透过木板的每一条缝隙泼溅进来,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让人无处可躲。
他们真是一天都忍不了,或者这也没想着忍。
幸好一小会儿就结束了,感谢上苍。
靠,吃个快餐的动静还不小,搞得跟什么盛宴一样。
我这周天就去住宿……我也真是一天都忍不了。
我猛地踹开了身上的被子,打开了床旁的窗子,像陈家伟吸烟那样,贪婪地、用力地喘息着,让齿巷夜晚混杂的空气灌入肺里。
冷风稍微压下了那阵翻腾的反胃,但心里头那团被羞辱、被驱逐、被无视的邪火,却烧得更旺了,舔舐着我的五脏六腑。
所以那天晚上,我的梦里,有火在燃烧,万物在燃烧,我也在燃烧。破旧的木柜在燃烧,吱呀作响的床板在燃烧,花花绿绿的牌九和钞票在燃烧,连窗外那永不熄灭的灯牌,也爆裂出更刺眼的火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座熔炉,而我就在正中央。
头发、皮肤、指甲,都在发出焦糊的气味,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毁灭般的炽热。
火焰里冒出烟味,冒出嘶笑声,冒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我想奔出去,可脚下的地板像齿巷的楼道一样塌陷,只能被困在火海里,越烧越亮,亮得让我睁不开眼。仿佛要把所有肮脏和不堪都烧成灰烬,带着齿巷,也连带着我自己一起。
烧到最后,我梦到了一张记不清的面孔,摸了摸我的头。火光里,她的轮廓忽明忽暗,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只手轻轻落在我发顶,亦如从前,无声地抚平过我的惊惶。
火烧着,天亮了,梦醒了。
额头上却是一片冰凉的汗迹。心里那团邪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做梦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我静静地躺着,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艰难地挤进那条窗外的一线天。
朱丽华的炒蛋炒糊了。
一般周末,我不愿意待在屋子里,屋子里的空气总是混浊,声音也嘈杂,不是麻将声就是打牌的争吵声,隔着木板传进来,永远没个清净。于是我常常找个借口,早早出了门。
正值夏天,街两边多得是卖水果的小贩,地上尽是东一块西一块吃剩的果皮子,晾久了冒出一股甜馊气,招来许多嗡嗡嗡的苍蝇。
我快步绕开那堆果皮子,鞋底还是被黏了一下,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厌烦。街口有人支着竹竿,挂起一片片西瓜红的布条,上面写着促销的字样。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盖过了空调外机的声音。
早上的太阳没有多毒,但是在这片华南地区的土地,六月的太阳早以宣告着进入盛夏,将九龙岛烤得奄奄一息。我钻到了一家冷饮店坐下,里边的桌子上己经有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头颅,活似小贩车上的西瓜。
幸好,我发现了一张空的台子,就是离冷气机有些远。不过比起外头,这里可真是个好去处。就这么点了杯喝的,支着下巴呆坐着,在蹉跎和无为中获得简易的快乐。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把杯子里喝饮料的麦管都咬断,我正打算把它从嘴里吐出来,面前来人了。
有点眼熟,而且在笑。
头发长长,人长长,眼睛也是细长,笑起来时弯弯的,左下巴有一颗小小的聪明痣。衬衫没有并在裤子里,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好巧。”她弯眼笑道,“这里有人坐么?”
“没有。”我如实供述,心里有点疑惑,“为什么说好巧?”
“嗯……我们难道不是前几天刚见过面么?”她拉了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轻慢,像是根本没把这场偶遇当作偶然,“就在楼道里。”
“哦……是你啊。”我趴回了桌子上。
她又笑了笑,点了杯冻柠茶。
我干瞅着她,正思考着她为什么那么爱笑,她开口了: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呃……从起床到现在,快三个钟头吧。”说完,我又抬头偷偷瞥了她一眼。
“一直泡在这里干什么?”
“外面热昏头,我上哪去都不如这里。”我摇了摇头。
她眯了眯眼睛,笑着问:“怎么不去游泳,我看你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往河里扎。”
“你是说游水?”我歪着头问她。
“啊对,游水。”她打了个响指。
“哪好去游哩!河里头的人多的像是有沙丁鱼群在里头游。”
“哈哈是么。”她的双手一直扶在翘起来的二郎腿上,到目前为止,上来的茶饮只喝了一口。
闲来无事,自然而然的也就攀谈上了。
“你嘞?你在这儿待多久了?”我问她。
“我这不是刚来么?”她终于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手指绕着杯沿轻轻转动。
“不不不,我是说你来九龙岛多久了。”我说,“你指定不是本岛的人吧。”
“好聪明……是因为我有外地口音么?”她竖了个大拇指,笑得很随意,“我刚到这里不久喔。”
“什么叫口音?我只晓得你把“游水”说“游泳。”我问道。
“这便算是口音的一种吧?口音就是一个地方讲话的方式。”她耸耸肩,轻轻倚在椅背上。其实不完全是口音,她给我的感觉很放松,轻飘飘的,不像是与这个摇摇欲坠的城区相关。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不待在家里呢?”
“因为我想到处走走啊。”她叹了口气,眼神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眷念,“你还小,不知道也正常。”
“你又有多大?”我撇撇嘴,不屑地问。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笑着。
“你几岁?”过了一会儿,冻柠茶见了底,她俯过身来问我。
“十七岁,怎么了?”
“我么?反正比高中的学生大的多啊。”她拍拍手站了起来,“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她往门口大步走了几步,又转过了头,眼神落在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叫陈于。”
“哪个YU?”
“于是的于。”
“还真是巧啊……那好,拜拜陈于。”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就没再回头。
“啧……这对么?”我不解地喃喃了一阵。
她让我双手奉上了自己的名字,就丢下我跑了。
飘过来,又飘过去,就像是湖面上的浮萍一样。
“亏了。”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嘴里咬烂的麦管吐进空杯底。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蜿蜒流下,像一道刚流下的汗痕。
店里的冷气似乎也没那么足了,周遭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那几个“西瓜头”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游戏和明星,他们的烦恼简单又明亮,与齿巷无关,与那个神秘的女人无关,也与我胃里那点莫名被勾起的、混杂着好奇和一丝被戏弄的郁闷无关。
我又在冷饮店耗了一会儿,直到杯里的冰块彻底化完,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推开店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带着凉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所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