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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开学 车子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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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九月七日。南城。
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点暑气,从街道两侧的法桐树间穿过来,把校门口那面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孙睦宁站在南城一中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镌刻着“厚德博学,笃行致远”的校训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右手揣在校服裙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药盒的棱角上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药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每天必须吃的三种药——早上两粒,中午一粒,晚上一粒。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十五年。
从她有记忆起,药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崭新的白色短袖,藏蓝色百褶裙,左胸口绣着“南城一中”的校徽。这是昨天妈妈熨了三遍才满意的,领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同学!你是高一新生吗?”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睦宁回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朝她跑过来。女孩的校服穿得随意,短袖下摆扎进裙子里,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她的五官明艳大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颗小太阳。
“是的。”孙睦宁说。
“太好了!我也是!”女孩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分在几班?”
“二班。”
“我也是二班!”女孩惊喜地叫起来,“咱俩是不是昨天报到的时候见过?你是不是孙睦宁?老师安排的座位,咱俩是同桌!”
孙睦宁想起来了。昨天报到时她匆匆看了一眼座位表,同桌的名字确实写着“宋芊悦”。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和对方说话,妈妈就催着她去做检查了。
“嗯,我是孙睦宁。你好。”
“你好你好!我叫宋芊悦,你叫我芊悦就行。”宋芊悦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走,我昨天把学校逛了一圈,今天我带你!”
孙睦宁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从小到大,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很少和同龄人长时间相处。小学时候,每次运动会、春游、体育课,她都会被老师单独叫到一边,做一些“安静的活动”。久而久之,小朋友们就不怎么找她玩了。
不是讨厌她,是不知道怎么和她玩。
一个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情绪激动的朋友,确实挺麻烦的。
但宋芊悦不一样。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孙睦宁话多不多、热不热情,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得开心就够了。
“我跟你说,食堂二楼的酸辣粉特别好吃,我昨天尝了!图书馆三楼有空调,中午可以去那边午休,比趴在桌子上舒服多了!对了对了,操场后面有一棵桂花树,现在还没开,等开了特别香——”
孙睦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偷偷看了一眼宋芊悦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孙睦宁忽然觉得,来上学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穿过操场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男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旁边跟着一个白净的男生,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矜贵的书卷气。
孙睦宁注意到,宋芊悦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鹿……鹿鸣。”宋芊悦的声音变了调,从刚才的大大咧咧一下子压低了八度,“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鹿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宋芊悦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学校,我当然在这儿。”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军训的时候我在三班。”鹿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在一班。”
“对。”
“但你昨天跑到三班门口来晃了三次。”
宋芊悦的脸“腾”地红了。
孙睦宁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脸,连耳朵尖都在泛红。
“我、我没有!”宋芊悦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我只是路过!”
“三班在走廊尽头,路过三次?”
“我……我迷路了不行吗?”
鹿鸣没再拆穿她,只是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时候,他的目光转向了孙睦宁。
“你是?”
“孙睦宁。芊悦的同桌。”
鹿鸣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然后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生。
“路明赫,走了。”
深蓝色短袖的男生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鹿鸣叫他才抬起头来。
孙睦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是那种……你第一眼不会觉得多特别,但再看一眼就移不开的。
尤其是一双眼睛。
深棕色的,像深秋的栗子壳,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他抬头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孙睦宁身上。
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把手机揣进兜里,跟上鹿鸣。
“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
孙睦宁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不是心脏病的原因。
她很清楚。
那个漏掉的节拍,跟胸口那颗脆弱的、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毫无关系。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人有点慌的东西。
“睦宁?睦宁!”宋芊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走啦,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孙睦宁垂下眼,跟着宋芊悦往前走。
她的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药盒的棱角,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把手抽出来。
食堂确实如宋芊悦所说,酸辣粉很好吃。
但孙睦宁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这么少?”宋芊悦惊讶地看着她,“是不是不好吃?要不要尝尝那边的——”
“不是,我胃口小。”
这是实话。但还有一半实话她没说——早上的药会影响食欲,很多时候她吃几口就觉得饱了,再吃会反胃。
鹿鸣坐在宋芊悦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他吃饭很慢,偶尔侧头看一眼宋芊悦碗里的菜,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去。
“我不要。”宋芊悦皱着眉。
“你不是喜欢吃牛肉吗?”
“我自己会夹。”
“那你夹啊。”
宋芊悦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把牛肉吃了。
孙睦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路明赫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他吃得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效率极高的快。好像吃饭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不值得多花时间。
孙睦宁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是一双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就很适合当医生。沉稳、冷静、有条理。
虽然她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在看什么?”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孙睦宁猛地抬起头。
路明赫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没、没看什么。”
路明赫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下移,落在那只吃了半碗的酸辣粉上。
“你吃这么点?”
“我胃口小。”
“哦。”
他没再说什么,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班会。”
鹿鸣也站起来:“一起。”
临走前,鹿鸣回头看了宋芊悦一眼:“下午放学等我,一起回去。”
“不用,我自己——”
“等我。”
两个字。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芊悦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等两人走远了,宋芊悦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趴在桌上:“呼——终于走了。”
孙睦宁看着她,弯了弯眼睛:“你喜欢他。”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宋芊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胡说什么?!”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我……我是热的!”
“现在是九月,食堂开着空调。”
宋芊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没有喜欢他……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到他心跳会快一点点。”
孙睦宁笑了。
“那不就是喜欢吗?”
宋芊悦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她:“你有喜欢过人吗?你懂什么呀?”
孙睦宁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沉静的、克制的、冷静的。
路明赫。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把它压了下去。
就像她对待每一次心跳失常一样。
深呼吸,放轻松,不要多想。
很快会过去的。
下午的班会是班主任王红英的“开学第一课”。
王老师四十出头,教语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显得很温柔。
“高一·二班,这是我们班的编号。”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高一·二班”四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这个集体的一员了。我知道咱们班有一部分同学参加了军训,有一部分同学没有参加。”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孙睦宁的位置。
孙睦宁低下了头。
“没有参加军训的同学也不用觉得不适应,大家都是新同学,慢慢就熟悉了。”王老师的声音温和下来,语速放慢了一些,“尤其是身体不太好的同学,要注意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老师。”
班里几个同学转头看向孙睦宁。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孙睦宁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是她多年来磨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别人怎么看,都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能低头,不能躲闪,不能露出任何“需要被照顾”的表情。
宋芊悦凑过来,小声说:“王老师说的就是你吧?”
“……嗯。”
“那你什么病啊?”
孙睦宁沉默了一秒。
“体质弱。”她说,声音很轻,“从小体质就弱,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芊悦信了。
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你以后别逞强啊,有什么事跟我说。”
孙睦宁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喜欢骗人。
但她更不喜欢被人当成玻璃做的。从小到大,她被“特殊对待”太多次了。那种“你不一样”“你需要被保护”的目光,比任何恶意都让她难受。
所以她笑了笑。
“好。”
晚自习结束后,孙睦宁走出校门。
南城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校门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二哥:我在门口,黑色那辆,别上错了。】
来自:孙星觅。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车窗贴了防窥膜,但她知道二哥一定在驾驶座上刷手机。
她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孙星觅摘了墨镜,从后视镜里看她。他虽然戴着棒球帽,但那张上过无数次杂志封面的脸还是遮不住——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比路明赫的还要锋利几分。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交到朋友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孙星觅发动车子,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哥我当年第一天上学就交到了三个朋友,你现在都高一了,还‘算是’?”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社恐。”
“你不是社恐,你是不想跟人说话。”孙星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这样不行,睦宁。你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孙睦宁没说话。
她把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
南城的夜景很美。从小到大她就喜欢看夜景,尤其是在晚上坐车的时候。那些亮着灯的建筑、流动的车河、街边小店的霓虹招牌,在她眼里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下个月吧,公司最近在忙一个并购案,走不开。”孙星觅顿了顿,“但他说了,你期中考试的时候一定回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他回来?”
“他怕你压力太大。”
孙睦宁轻轻笑了一下。
大哥永远是这样。小时候她住院,大哥放学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医院看她,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后来大哥去了安城念大学,每周末坐四个小时的高铁回来,只为了陪她吃一顿饭。
二哥说大哥像“老父亲”。
但孙睦宁知道,大哥不是像老父亲,他是真的在当老父亲。
因为爸爸妈妈已经很累了。
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停在地下车库。
孙睦宁拉开门下车的时候,孙星觅忽然叫住她。
“睦宁。”
“嗯?”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又是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她每天要被问至少三遍。早上妈妈问,中午爸爸打电话问,晚上回来大哥或二哥问。
她理解。
真的理解。
但有时候她还是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没有。”她笑着说,“今天很好。”
孙星觅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最终,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走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回到家,孙妈妈果然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一小碟孙睦宁最爱吃的凉拌木耳。
孙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看到孙睦宁进来立刻放下手机站起来:“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爸。”
“吃饭了没有?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吃得惯吗?”
“吃了,挺好的。”
孙爸爸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这才点点头坐下来。
孙睦宁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菜很香。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不是菜不好吃,是药效还没过。她的嘴里全是苦味,什么菜到她嘴里都是索然无味的。
但她还是把那一块排骨咽下去了。
“好吃,妈。”
孙妈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孙睦宁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一块,两块,三块。
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努力地把饭吃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趁妈妈去厨房盛汤的工夫,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未知号码:你的笔记本落在食堂了。明天给你。】
笔记本?
她翻了翻书包,发现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确实不在。
那是她平时用来记零碎东西的本子。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是奶奶去世前对她说的最后四个字。
好好活下去。
她当时随手写在了扉页上,写完就忘了。
现在笔记本被一个陌生人捡到了。
她心跳快了几拍,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孙睦宁:请问您是?】
回复很快。
【未知号码:三班,路明赫。】
孙睦宁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心跳忽然加速。
不是那种规律失常的、让她熟悉到恐惧的心律不齐。
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失控的、让她想按住胸口的那种快。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孙睦宁: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孙星觅坐在她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一时间。
南城的另一边。
路明赫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随手拿毛巾擦了两下,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
只有三条消息。
他发的那两条,和孙睦宁回复的那个“好”字。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了桌上的那个浅蓝色笔记本。
封面贴着一张姓名贴,写着“孙睦宁”。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好好活下去。”
字迹清秀整洁,笔画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女孩的笃定。
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就这么孤零零地写在那里。
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宣言。
像一句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口的话。
路明赫皱了皱眉。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本子上写“好好活下去”。
这应该是句再正常不过的话。青春文学里到处都是这种句子,网络上的鸡汤语录里一搜一大把。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就是一种直觉。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南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连月亮都显得暗淡。
但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有一颗星正亮着。
微弱。
但倔强。
就像这个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