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71、第七十一章 宁宵跟贺时

　　关上花洒，贺时与甩了甩湿漉漉的发走出淋浴间，拽下浴巾正在擦拭，隐隐约约听见外间的宁宵似在讲电话。

　　不同于宁宵平日跟客户赔着谨慎的商业洽谈，这次的对话，宁宵仿佛是淡淡的冷冷的，宁宵说：“好，那先这样，等会儿Shero出来我跟她说，让她回个电话给你——”

　　听见自己的名字，贺时与愣了一下，也顾不得擦头，就着湿发套上了T恤，搭着毛巾推开了浴室的门，“谁？”

　　宁宵已经把电话放下了，正埋头拆着今日公司分发的秋茶礼盒，“——Yeelen.”

　　只听见这个名字，贺时与的脑袋就立即卡了壳，根本没听见后面宁宵说的“……她好像有事问你，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肯说，我就说等会儿你出来我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电话呢？！”贺时与高声念了一句，抢上前一把抓起手机来瞧，手机已经关机了。她说者无心，只为正在心烦意乱的当下，宁宵的介入把事情变得愈发复杂了，更不知道怎样去收这个烂摊子。宁宵却听者有意，一下子冻住了。

　　一时下不来台，宁宵只好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拾起了提包，瞟了眼专注给手机充电尝试开机的贺时与，“……我先回去了。”

　　贺时与一怔，这才迟迟别过头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硬，伤害了宁宵，登时蔫下来，“对不起……”

　　不等她说完，宁宵便答：“没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你的电话。”

　　眼见宁宵就要去开门，贺时与连忙丢下手机，一把按住了大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因为心烦。是因为……在那边酒店遇见她了……我们——我——这会儿真的……不是冲你，不该对你发脾气……”

　　趁着宁宵犹豫，贺时与赶忙扶住了宁宵的两臂，把她往座椅推，近乎无赖地央求：“你坐，你别走，你坐。”

　　宁宵又气又想笑，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反应，木头似的被贺时与推到了椅子前，人却还是坚持不肯坐下。

　　贺时与抬起脸，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着诚挚的恳求，“你坐好不好？我，我有东西给你！真的！你坐！”

　　宁宵这才徐徐坐下了，贺时与欢喜起来，“你等等！”

　　她放平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只小盒子，献宝似的拿到宁宵面前，“送你——”

　　“……是什么？”宁宵徐徐接过东西，还未打开，气已经消了，一缕笑意从眼底爬上来。

　　“打开看看……”贺时与鼓励。

　　宁宵仔细打开包装袋，印着奢品LOGO的盒子让宁宵微笑道：“哟……这么大手笔？”

　　是一对秀气简约的发卡。宁宵轻轻取出来，捏在指尖打量，含笑问：“多少钱呐？”

　　“不贵。贵的我现在也确实买不起。”贺时与背着手笑道，“就是——好像应该送点什么感谢你，但一直都没机会……”

　　宁宵放下盒子，打开手机，对照着手机镜头，别在发上，朝阳光一照，“唔——难怪那些女孩子都爱买呢，戴上一下子显得我贵了不少！好看吗？”她把脸一转，对贺时与露齿一笑。

　　“你人好看，戴什么都好看。”贺时与决定嘴甜到底。

　　宁宵矜持地吸一口气，深深一颔首，“不是我贪心，你想啊，按道理来说，原本没有这件事，这个东西你还是会给我的，所以……好像也不能算数哦？”

　　贺时与失笑道：“那我再请你吃顿饭。”

　　宁宵笑起来，“这样，我请你吃饭，正好我最近有部电影想看，你请我。”

　　贺时与想了想，“好。”

　　宁宵笑道：“那行吧。原谅你了。”宁宵放下礼品盒对贺时与招招手，“你来。”

　　贺时与握着毛巾，愣怔靠在阳台门边眨眨眼问：“干嘛”，宁宵索性上前扯过她脖颈的毛巾，帮她擦起头发，“她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贺时与专注地凝视着太阳下的影子，宁宵说：“还喜欢她就去找她，说不定……以她现在的情况，还能帮到你呢……？”

　　宁宵跟贺时与相处有一段日子了，太知道贺时与的骄傲，越是这么说，她越不会去的。一阵沉默后，贺时与果然摇头，她艰难开腔、失控、继而地用颤抖的声音，溃不成句地呢喃：“……我知道……我们没希望了可是我——”

　　贺时与清醒的时候，很少在宁宵面前哭，宁宵将贺时与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抱住她，任由贺时与的湿发打湿了自己的衣裳，“没事的……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

　　“哒一、哒二、哒三——哒四！好，先停一下！演员放松拉伸，工作人员轮流歇一下，留个在岗的，其余十五分钟后准时集合。”编导随着韩敏筠的示意叫停了两名舞者的排练。

　　正在低头玩手机的方适然被许长龄推了一推，一抬头，远远看见一个气质清冷冷的，挽着一头乌油长发，叠穿黑白T恤，搭配灰黑禅修裤的姑娘向这边小跑过来。

　　许长龄站起来，向来人伸出手，“你今天能不能行……？整天忽悠我说屁话！”

　　那女孩儿靠近了，方适然才彻底看清了她的长相，冷白的一张鹅蛋脸，野生的弯弓眉，饶有韵味的单眼皮，直挺挺的鼻梁下面一张丰润美丽却不惯讨好的嘴——是那种骤看禁欲，细看却十分有张力的姑娘。

　　大概因为白得发光，全身上下竟没有一件饰品，愈发显得金娇玉贵不流于俗。如果许长龄像顶级手艺人的艺术孤品，她就像一碗一克一万多的大红袍。

　　“行——！有什么不行？陪我们长公主，大不了这剧我不排了！”韩敏筠豪爽地把许长龄的手拽进怀，眼角带了带一旁的方适然，转向许长龄，意思是，“这就是那个超牛逼的方适然？”

　　“我给你们介绍，这个，”许长龄鼻尖指向方适然，“你的偶像方适然老师！这个——”许长龄把胳膊挂在韩敏筠臂弯，“逍遥派掌门，韩敏筠。”

　　“Hi.”方适然笑笑点头。

　　韩敏筠腼腆笑着别开脸，一面点头一面背起手，“听许长龄经常提起你！”

　　“是你经常跟我提起她吧！”许长龄毫不顾忌反驳。

　　“你这话说的……没你我怎么认识人家……？”韩敏筠瞠目。

　　早在两人还在申浦时，韩敏筠就发信息告诉许长龄要去澜城，她参与制作的舞剧要在澜城、明侨等城市先后演出。

　　因此，二人落地次日，许长龄就带方适然一道往澜城大剧院找韩敏筠吃饭打球。原本预计即来即走，谁知碰着编导正在给两个女主磨动作，韩敏筠坐在台下监工，两人就只好坐在后排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这漂亮姑娘跟许长龄一唱一和，个性也着实率直可爱，直逗得方适然抿嘴暗笑。但人有三急，方适然等了这一会儿，只好有些焦灼地打断：“呃……不好意思，我想问下，这边洗手间——”

　　“哦！在那边——从这里右拐——”韩敏筠拉着方适然给她指了路，笑着回到许长龄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该死！这么好看——拉拉是个什么神奇群体啊，我都有点好奇了……”

　　“咦——？你——？”许长龄斜乜着韩敏筠，“韩敏筠，你今天不对劲……”

　　韩敏筠摸着下巴琢磨，“搞得我更好奇那个贺时与真人什么样，这样——”她压低声音，“这样你都不心动？！”

　　“你不是看过照片么……”许长龄闷闷地说。

　　“看是看过，方适然我也看过啊，线下感觉不一样！不然那些演员我们干嘛面试啊，都线上看得了？”韩敏筠道，“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你看见她手上文了你们婚期？然后呢——？”

　　许长龄就把自己是怎么收到小哥的回信，又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心理斗争，并不是出于要再续前缘，只是出于想要给贺时与介绍工作，才鼓起勇气给贺时与打电话邀约的事跟韩敏筠说了。“我没有想别的！我真不是想约她！我就是想，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帮她重新联系一份工作，肯定比那个什么低端公司好——”许长龄想过了，那晚贺时与冤屈的表情，如果贺时与真如她认为的那样，绝不敢用那样的目光直视她。

　　因为要取包，两人边说边进了后台，韩敏筠听到末，终于把嘴抿成一条直线，“许长龄你现在一点也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许长龄不服。

　　“你问问你自己！你那是什么也没想？想你就说想，搞什么口是心非？”

　　许长龄把脸一沉，撒开韩敏筠，“不说了！”

　　韩敏筠又把她的手扯了回来，“好好好，说——说嘛——”

　　许长龄阴着脸，韩敏筠道：“那你现在就努力一点——她现在不是在明侨，你努努力，能力大一点了，你父母山高皇帝远一时半刻也管不着，她还能逃出你的五指山？……你来来回回不就这么个夙愿么，在一起就好了。虽说我不看好，哪一对不是爱的时候要死要活，真在一起了就发现没意思了——但你！可以试一下，刷新我的认知。”

　　许长龄把手硬抽了回来，“我发现你这人简直不能沟通。”

　　韩敏筠长叹：“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你都恨不得要跟她结婚了！你觉得她清高，不会接受你的恩惠……许长龄，你不清高吗？我都不惜说你，她一傻乎乎的商二代她不懂就算了，你也不懂？她爸给姓周的干事的——现在站在大众眼里的几个是靠自己……没个五代八代往上，几个敢说是独当一面？真当看电视呢？勤勤恳恳做人，老老实实干事就能万丈高楼平地起啊？”

　　许长龄不作声。

　　韩敏筠拍拍许长龄的肩，“听话，找机会跟她说明白。你得先想通。扶谁不是扶呢。虚荣都是假的，你俩相爱才是真的。只不过是从前她靠她老子，她认不清。她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正好和你看对眼儿了么，别人想拜你的门儿还没机会呢……我知道，你又觉得我看不起她了——她是有真材实料，她是比那些男的强得多！那不是没办法么。实在真要到那个份上，你请个长假，去国外生个你俩的孩子，你爸妈还能真狠心不认？”

　　“这都是你说的，我反正没想。况且，她现在身边已经有人了……！”许长龄恨声嘟囔。

　　韩敏筠还要说话，一抬眼看见方适然走过来了，连忙换了一副面孔，暗自握了握许长龄的手，嚅动嘴唇悄声递话道：“先别说了。”

　　……

　　看完电影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半。

　　被沿途商场海报照亮的街道人来人往，一辆半空的公交车在广播提醒中关上了门，湿热的微风扑在人脸上毛茸茸的。

　　宁宵笑着跟贺时与聊了一会儿剧情，见贺时与始终心不在焉的，便道：“其实你不用想太多，这个时代，男的女的，都希望找个能帮到自己的，你刚好有这么个机会，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低低头，回头找找她，让她帮你筹谋筹谋，怎么也会比现在的生活更好——”

　　贺时与也不接茬，兀自背手低头向前走，走了一会儿，突然握住了宁宵的手。

　　宁宵一愣，举起头才发现前面是红灯。她脊背脸上一阵发烧，还以为贺时与心不在焉，怎么心不在焉的是自己。

　　一辆车子从二人面前掠过，贺时与放开了宁宵，静静地望着对街，“你看那边——”贺时与说。

　　就在马路的对面人行道旁，坐着一个摆摊的残疾人，也没有轮椅，只是一张带四轮的板子，托着萎缩的下半身。夜色里面，她摊档一盏莹灯发着微蓝的白光。

　　“挺可怜的，这么晚了，还有人买吗？”宁宵轻叹。

　　不等红灯倒数完毕，贺时与已经快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人，宁宵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贺时与已经蹲在了那人面前。

　　摊档上尽是些日用百货，莫不是橡皮圈、指甲刀、手机壳、小发卡、手电筒、百洁布、一次性手套、针线之类……贺时与一连挑了许多，提着袋子笑盈盈地搭讪起摊主，称她老板，问她在这做生意做多久了，好不好做？要是在这里摆个摊会不会有人来赶。

　　那老板见她帮衬了许多，也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向她吐露，说生意不好做，天气好尚可，若遇阴雨，一整日便颗粒无收。平日需早出晚归，多劳少得，不劳不得。幸好城管并不管她，如果是别人，恐怕要驱赶收缴。又告诉贺时与就在这附近有个夜市，那里可以跟城管谈，但有摊位费。

　　贺时与就在她旁边席地而坐，一边跟她谈笑聊天，一边帮她吆喝沿途的人。那老板反倒十分不好意思，贺时与便说，拿她的摊位练练胆，方便日后自己摆摊做点小生意。

　　借着城市的光，宁宵悄悄注视着贺时与，她发现她明白许长龄了。

　　这晚的百洁布的销售一空，老板心情很好，跟贺时与吐露了许多幼年的回忆和成长经历，从出生说到上学，上学说到遇见心上人，正说到人生重大转折时，面前突然停下一个穿衬衫西裤的胖男人。那男人也像贺时与一般零零碎碎挑了好些物品，结账时，顺道向贺时与递了一张名片，笑吟吟道：“女士你好，我姓钱，可能有些冒昧，有些事想跟您请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聊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