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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又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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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蘅在撞击中脑袋整个磕到板壁上,被撞得晕晕乎乎的。听到“马贼”二字,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
“马贼?”她捂着脑袋咕哝道,“温家军附近怎么可能有马贼?”
温家军不止自身军纪严明,且自觉肩负保境安民之责,将其辖下及附近区域都纳入巡视范围。平素里别说马贼,就是鸡鸣狗盗之辈,也难有容身之所。
如今不只有马贼白日重现,还敢公然劫掠官军,可见世道真变了。
车外的马夫一边抵挡一边高声喊道:“从前是没有的!但这半年来老百姓过得太苦了,不少人交不起赋税,担不起徭役,房子都被扒了,只好去当土匪,当强盗,当马贼!只是这伙子贼人胆子也忒大了,竟然连官家的队伍也敢劫!”
温蘅在心里暗叫不好。
此次离京,为了以防温魏两府有变,她不顾温泉反对,将老哑和松月留下策应。同时她也加多了护送的人手,还大张官军旗号,以求震慑心怀不轨之徒。但这阵势落在亡命徒眼里,可就成了送上门的肥羊。
马车已经倾覆,这种情况下是用不上了。
车外厮杀声愈甚,温蘅摸了摸怀中短刃,咬牙对竹芝说道:“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距离最近的城镇大概二里地,一会儿不管我们谁被抓住了,都不要管对方,继续往前跑,不要停,跑到城里搬救兵,明白吗?”
车窗被撞裂了,竹芝从窗棂上掰下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点头道:“嗯!”
听少主的,准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一齐摸向车门。
门外突然听到马夫惨叫一声,滚落在地。
随即车门被一脚踹开,一柄长刀直刺而入,掀开了车帘。
下一秒,一张蓄满络腮胡的粗犷大脸出现在眼前。
竹芝还来不及尖叫,对方率先开了口:
“左相?”
许久没有人以从前的官职称呼自己了,温蘅一愣,定睛一看,奇道:
“雷猛?”
居然是穆文澜从前的副将。
*
清点人马发现,大部分人只是受伤,并无性命之忧。雷猛表示可以到自己的驻地包扎疗伤,当然也可以护送他们到最近的城镇,悉听尊便。
马贼愿意将自己的据点主动暴露给对方,是莫大的信任。而且温蘅也想知道,穆文澜走后,雷猛是如何从一员大将堕落成匪首的。
于是两支队伍并作一处,跟在雷猛身后,大概一炷香功夫,行到了一个石头城。
这个石头城毫无人工雕凿的痕迹,全凭大自然鬼斧神工刻就。城内殿堂廊屋俱全,可以容纳三五百人。
最妙的是,城处西宁卫、凉州卫和肃州卫三地交界,离边境线只有一步之遥。
说好听点,三个卫所都能管,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三不管”的状态。
雷猛熟悉边地,一定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将据点设在此处。
“你……”
你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身后这些人都哪里来的?
问题有很多,但似乎都不是好问题。
雷猛看出了她的踌躇,坦然一笑,自己大大方方说起来。
“一年前,穆将军从京城逃回,先到了肃州卫。她说她要回东女国,统一大小部落,光复东女,问我们愿不愿意跟她走。很多人都跟她走了。
我也站出来了,但她不要我,叫我留下。她说这是叛逃,我性子耿介,现在一时冲动跟她走了,以后夜里做噩梦被人骂叛徒,醒来就会骂她的。
我拍胸脯保证就算被人骂了也绝对不会骂她,她还是不同意,叫我留在军中,说我留在大禮比跟她去东女有更大用处。
我一想,她可能是想我留在军中做钉子,于是便答应了。从此以后她便再没联系过我了。
不过没关系,干大事创大业嘛,得有耐心,她等得起,我自然也等得起。我就一边继续在军中做副将,一边等着。
刚开始和从前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可是半年前新帝登基之后,军中风气大变,上下皆以征伐为功。加上新帝动不动就将自己不喜的官员砍脑袋,为了自保,上峰动不动就派我们袭扰邻国边镇,营造我们昼夜不息,日日繁忙的假象。
本来与肃州卫相邻的都是小国,军师实力薄弱,向来与大禮相安无事。如今我们仗势欺人,遭殃的不过是普通边民。
我和上峰顶了几次嘴,他不但不听,还免了我的职,罚我去做伙头军。后来新帝穷兵黩武之志愈加猖狂,对边军小打小闹的功劳愈发不满,竟然要求以人头论功。各路边军被逼得只好反守为攻,不断叩边制造屠戮。
邻国的边民不堪袭扰,早就一搬而空。他们居然……居然袭击自己人的村落,杀害村民后,割下头颅,将村落一把火烧光,再上表谎称边境村落遇袭,自己救援不及,村落被烧,但幸而匪徒也被全数缴清。
他们口中的‘匪徒’,就是他们手里的头颅,而他们口里的‘村民’,已经全部葬身火海,死无对证了。”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复又抬头看向远处,眼底隐隐有光。
“我受不了如此行径,又无力改变,索性请辞。他们早就受不了我这样的刺头,立刻扒了我的衣服,将我赶出军营。
我原想在卫所附近找个村落,当个平头老百姓,等打听清楚穆将军的所在,便翻越边境线去寻她。
可是很快我便发现,在大禮,居然连当个老百姓也不容易。
先是税比以前翻了一倍。说是新帝既要扩建宫苑,又要充盈后宫,还要网罗天下奇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层层摊派下来,最后就摊到了老百姓头上。
老百姓交不起税,就得去服苦役。去修城墙,去修河堤都算好的了,至少还能盼着回家与家人团聚。最怕的是被拉去修皇陵。常常修着修着人就没了,直接被填了地基,连个尸首都见不到。
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新帝正当壮年,却忙着给自己修坟,还提前拉人给自己陪葬。他是盼着自己早死还是真觉得人牲与皇陵可以助他永生?”
没想到,从前对仁宗求道向来不屑的穆斌,也走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
“原来我就想着自己一个人逃跑,没成想因为边境上的村庄都被抢掠一空,他们居然盯上了卫所附近的村子。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我们大禮的军队居然短视至此,真是可悲可叹。
听到风声以后,我就将整个村子的人带到了这里,干上了马贼的活。我们只劫官军,不伤百姓,对普通士兵,也尽量不伤性命。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活命。”
雷猛停下了讲述。
他脸上蒙了一层细沙,显得苍老又疲累。从前跟着穆文澜出生入死之时,都未曾见过他如此颓唐。
温蘅回头朝城里望了望,果然见到不少老弱妇孺的身影。
他们也好奇地从窑洞里向温蘅投来探询的目光。
双方互看了一会,一个小孩突然朝这边奔来。
奔到跟前,温蘅看清了。
一个看上去6岁左右的小男孩,皮肤粗黑,身材干瘦,因为两颊凹陷,更显得两只眼睛出奇的大。
他怯生生地拉了拉雷猛的衣角,低声道:“头儿,阿嬷喊吃饭了。”
他偷眼瞧了瞧温蘅,声音更低了,“阿嬷喊你也去吃。”
不知道是对温蘅,还是对空气说。
“好,来了!”
雷猛起身,一把将小男孩举起,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逗得他咯咯直笑。
他又转身招呼温蘅:“张奶奶的手艺可不能错过!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就送你们进城!”
温蘅笑着起身跟上。
路上她顺口问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张明亮,今年8岁了!”
温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过于矮小的身材。
张明亮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嬷说我多吃点饭,很快就能长高长壮,比雷头儿还高还壮!”
雷猛朗声大笑,边笑边说:“你阿嬷说得对!”
张阿嬷说得当然对。问题是,粮食从哪来?
温蘅在饭桌上默默扒饭,默默将肉往张明亮碗里夹。
张奶奶又给她夹回来。
“从来只见雷将军往外带人,第一回见他带活人回来。呵呵,姑娘,你多吃点,不用客气。”
说是多吃点,饭桌上能吃的也不过是几两糙米饭,几块肉干。
温蘅想说让雷猛等等,等自己回京了想办法安置他们。
可是她连温家军都没保住。
接下来她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魏府和温府。
现在的承诺,过于轻飘,不现实。
雷猛好像看出了她想说什么,截住了她的欲言又止。
“左相不必多虑。眼下还是保全自身要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对上张明亮好奇的目光,他眯眼一笑,“眼前的可是个大贵人,等她发达了,带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好?”
张明亮眼睛一亮,大声叫好,还不忘加上一句:“还得带上我小弟!”
他刚出生的小弟在摇篮里“啊呜”一声以做感谢。
大家笑作一团。
*
在石头城的这一夜,温蘅睡得并不踏实。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白日里见过的一张张粗糙的脸,搅得她脑海翻腾,不得安生。
好不容易有点睡意了,又听到窗外有人喊她。
一开始她以为是做梦,后来喊声越来越急,最后干脆拍起门来。
温蘅猛的惊醒,终于听清了。
是雷猛在喊她。
“左相不好了!快起来!我们马上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