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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房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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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这个末代大梁皇帝的时候,赵满有些惊讶,据她所知,景阳帝和她同岁,甚至可能比她还小几个月,但是看上去却透露着深深的疲惫,看着比她大了许多。
景阳帝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她面容沉静,毫无浮躁之态,一举一动皆是章法,甚至她身上有着他没有的令人愿意臣服的气势。
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透露年轻女子灵动的同时又满是笃定,好像世上没什么能够阻止和改变她的决定。
这种底气是他生来就缺乏的。
逃离皇宫之后,他其实远远的见过楚王和肃王,但没有一人给他这种感觉。
与她对视的那一秒,景阳帝垂下眼睛,沉默不语。
“庆鸿也不是什么豪富显贵之地,不知为何尊驾大驾光临?”
她庆鸿庙小,要是有人敢在她的地盘上折腾,她也不是好惹的。
感受到那种尸山血海里奔腾而来的杀气,似是有把沾满热血的长剑悬在头顶,血液抵在他的鼻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
“尊驾不敢当,如今我化名梁沉,主君唤我一声梁沉就好。”
赵满眸光一闪。
梁沉?
大梁陆沉?
倒是个应景的名字,大梁的末代皇帝走到这个份上是天命所趋,反正赵满没有一丝一毫窃取他人江山的羞愧与尴尬,更何况她现在又不是皇帝,那就更加坦然了,于是点头称赞:“好名字。”
景阳帝一噎,差点喘不过气,深深看了眼她,一丝憋闷在心里升起,却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的他连气都生不起来。
“我来庆鸿并无其他任何目的,只是因缘际会游历此地,发现庆鸿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政通人和、百姓和乐,我……从未见过这般的情景,因此想留在这里。”
之前在京城他也未外出生活过,但基本的情况他了解,底层人家辛苦劳作,赚得几日吃食,上层则挥金如土,纨绔子弟比比皆是,不知道闹出过多少命案,可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只能袖手旁观,因为他需要拉拢他们的父兄,长辈。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觉得自己虚伪,明明立志要做个明君,可一点点挫折便让他束手无策,甚至只能同流合污。
所以到了庆鸿,看到这里的百姓甚至能和军户吵架,寸土不让,他所居住的北城区人员冗杂,却无丝毫暴乱之相,这是他以往从未见过的。
赵满眨眨眼,他自己治理不好这是跑到她的地盘来找获得感了?
这人什么毛病?
“既如此,我着人为你安排间院子,北城区那间狭小简陋,住着恐怕也不舒服,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便搬吧。”
赵满眼睛一扫,赵勇上前带路。
景阳帝还想推辞,“不用了,那就很好。”
赵满脸色沉下来,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赵勇皮笑肉不笑的上前,“梁沉是吧?我们主君心地善良,可怜你一个人在北城区住的不舒坦,好心给你换个舒服的地方,怎么不领情呢?”
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咬字很重,想到自己那为数不多的亲兵,景阳帝脸色发白,知道今天自己必须去了。
索性没再说话,转身跟着他离开。
二人身影消失,赵元铮操心的老妈子属性又忍不住,“你手里那点钱要用来供养军队、研制新武器和供给日常所需,哪还有钱养着他?”
宅子不宅子的无所谓,反正他们刚进庆鸿的时候不少大户人家卷款跑路,留下了不少好房子,随便挑一间给他住着也就得了,但养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吃喝拉撒都要钱,总不能把人往那一扔就不管了吧?
赵满像看傻子似的:“他好歹曾经是个皇帝,自己还能没钱?再说了,你不是说他手里还有个茶叶铺子吗?让他拿铺子抵不就行了,我凭什么养他?哦对了,别忘了让他给我交房租啊。”
一提到钱就头脑发热的赵元铮瞬间冷静下来,真的不怪他守财奴,打天下容易吗?
打仗的时候她倒是屁股一拍带着军队出去了,他还得留下调度各方,一个铜板掰成几瓣花,现在产业多了,银钱是多了不错,可也不能随便花。
不过听到她说要人交房租的时候,他憋了半晌来一句,“……做个人吧。”
赵满不理不理,当他王八念经。
*
两个月后,庆鸿迈入秋季,树叶由青转黄,渐生萧瑟之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集市内叫卖声此起彼伏,商贩吆喝声与百姓问价声交相辉映,有人脚步匆匆,有人容色悠闲。
两年以前还是个普通城镇的庆鸿一眨眼脱胎换骨。
有庆鸿的老人忍不住感慨,“幸亏主君带兵过来的时候咱没走,要不然现在再想进来可难死喽。”
光是核查户籍、路引就要耗费许久的功夫,关键是核查完毕还不一定给通过,拿不到居留证便处处都不方便,不是所有人都有钱天天住客栈的,可庆鸿本地的房主更愿意把闲置的房屋租给有居留证的人家。
经过官府筛查的人总比他们随便找的租户让人安心。
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刚听说主君要过来的时候,我们庆鸿多少大户人家连夜拖家带口的搬走,现在可好,一个个哭爹喊娘的要回来,主君能让他们回来才怪!”
房子都被收走了,赵满还能还回去?
她可不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要我说,还是现在的日子好,搁头几年,那都不叫人过的日子,我们平头老百姓整日战战兢兢,就怕什么时候被人一刀砍了,现在不仅有衙役巡查,还不会明里暗里要银子,做些小生意养活家小容易多了。”
袁姗娘和赵秋娘结伴上街采买,她们是邻居,平素关系也好,经常约着一起出门买东西。
袁姗娘听到商贩的谈话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他们的摊位上都是些新鲜瓜果蔬菜,和赵秋娘对视一眼,决定在这买些东西。
顺便自然而然地加入话题。
一遍捡菜一边道:“二位应该是庆鸿的老人吧?”
“是啊,我们都是住在北城区的,祖祖辈辈都在这,多亏了主君打过来,要不然老头子我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赵秋娘就爱听这样的话,她是赵满的远房亲戚,都是一个村的,向来对赵满推崇备至,听到这样的话高兴的语气轻快许多,“这些我都要了,送到西城区。”
摊贩听了,连忙应声:“好嘞好嘞,我给您送上门,你尽可放心,我这的菜都是一早摘得,都新鲜水灵!”
化名梁沉的景阳帝正好路过,听到这么一番对话,心里又是酸涩又是茫然,一番情绪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心情。
快步走到茶叶铺子跟前,店里雇佣的小二早就开门迎客,一看见他笑着招呼,“梁老爷,今日生意不错,一早上已经来了好几波客人。”
梁沉点点头。
这间铺子是他新盘下来的,之前那间被赵满以收房租的名义给收走了,他知道她是怕这件铺子背后有鬼,会有人借着铺子联系他。
但是他没想到她是真的想收他房租!
把铺子收回去当房租还不算,平日里的各种生活费用竟然也要他自己承担,刚从赵元铮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他是茫然的,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问好几遍。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赵满作为北地之主,竟然连养个俘虏的钱都没有。
是的,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俘虏。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从前老师教他人性复杂,他自小生活在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自认这一点体会颇深,现在看来还是他狭隘了。
收回思绪,景阳帝抬步走向后院,准备清理货品,只是没想到在这遇见了不速之客。
杨祐川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漫不经心的双手抱胸,倚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景阳帝,别来无恙啊。”
景阳帝浑身一僵,“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身边除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亲卫,还有赵满派来监视的人,他是怎么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接近他的?
而且,这人看着很是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等等——
“楚王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是楚王的弟弟?”
他想起来楚王有一个颇为疼爱倚重的亲弟弟,兄弟二人长相极为相似,只是楚王身躯臃肿肥胖,他这才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想做什么?”
杨祐川慢慢走近,脸上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再怎么说你也曾是一国皇帝,现在被赵满软禁竟然也乐得自在,你是一点骨气都没有吗?大梁有你这么个末代皇帝真是让其蒙羞。”
景阳帝一开始还面露羞愧,他越说脸色反而越平静,到后来已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与你何干?我听说楚王在京城登基称帝了?一个叛国贼是哪来的颜面,就不怕午夜梦回,我大梁的历代君主找上他?”
见他没被触怒,杨祐川神色也冷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大梁气数已尽,自是能者得之。”
景阳帝冷笑:“哦?既如此,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在世人眼中我已是一个死人,阻碍不了他的宏图大业。”
杨祐川握紧手中折扇,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他一个人是不能造成什么影响,可要是和赵满密谋做些什么,他们防不胜防。
大梁最后一代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起到作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他永远开不了口,当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只是,在死之前,他还有话要问,“玉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