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77、原来都不做人啊 她

　　她真后悔自己去了那个货物存放间，看了那只包裹。

　　仿生人的眼睛一定记录下她了。
　　不管是谁在使用那个仿生人，他一定会知道邢星拆封过那个皮箱。

　　……使用？

　　天呢，真是变态的想法。

　　邢星有种冲动，想和博物馆墙上的柔光米色瓷砖拼命。

　　装着“自己”的那只箱子下面，还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箱子。
　　真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光洁的瓷砖，倒映着自己一脸心乱如麻。

　　无论如何，要不还是把菲尼克斯的钥匙还回去吧。

　　或者晚一点也可以……她早上对邢星那么暴躁，邢星现在还感觉后怕。
　　这怎么说都不是承认错误的时机。

　　她想把仿生人的事告诉菲尼克斯，但前提是向她坦白偷门禁卡的事。

　　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失，但有人在背后故意盗用自己的脸和身体，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博物馆到处都在挤压她。
　　二楼的6号展厅，那无形的、让她念念不忘的压迫感；最西侧被遗忘的石碑森林，敞开一条缝的展厅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外窥探；还有货物存放处那双透着蓝光的眼睛。

　　焦虑让她无法呼吸。

　　邢星自然而然地扫着地，就来到了专为儿童准备的恐龙展厅。

　　巨大的霸王龙骸骨，空洞的眼窝骨架，似乎在有意识地俯视她。
　　但邢星只是感觉发毛，她清楚那是受到惊吓的后遗症。

　　自己不会去害怕用泡沫做的假骸骨。

　　她真正感到膈应的，是恐龙展馆北侧墙壁上那个开口，还有通向地下负一层、昏暗的楼梯。

　　从地面就能瞥见黄黑色警戒线。

　　人总是对未知产生恐惧。

　　一个地下室，为什么要用黄黑色警戒线呢？

　　也许只是存放某些实验用精密仪器吧。

　　想到仪器，邢星感觉冷。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圆筒状、悬吊在半空的器械。

　　话说回来，菲尼克斯的权限应该也能打开地下一层才对。

　　为什么会有这样糟糕的想法！
　　邢星握着扫把的手柄，用力到酸疼。

　　她才不会去开那扇门，否则她就不叫邢星了。

　　人怎么可能给自己找麻烦呢？
　　她今天已经给自己找了够多麻烦。

　　绕着“之”字形路线，胡乱扫了一条，邢星甚至不愿意绕到恐龙骨架的另一边去，不想直接接触那个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然后就沿原路离开恐龙展厅。

　　午餐时间快到了，这时候把工具整理好，放慢脚步，路上摸一会儿鱼，理论上不会有人在意。

　　谁知道呢？
　　也许菲尔德察觉到她天天摸鱼混日子，才买了个仿生人，代替她工作。

　　邢星不想再在博物馆逗留下去，加快脚步从后门绕去宿舍区，回杂物间收拾清洁工具。

　　其实时间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宽裕。已经11:15了，没什么事做的桃心，大概早在食堂等着吃饭了。

　　她当然不会把她看见的东西草率地告诉桃心。
　　她需要时间斟酌措辞。

　　身边三三两两经过许多研究员，她就像水流中的鱼，顺着他们前行方向走。

　　她在食堂门口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桃心像往常一样，占一张小桌等她。

　　也没看见菲尼克斯。

　　……也许菲尼克斯又在开零食Party。
　　她的钥匙丢了，还有心思开Party吗？

　　难道她还没发现这件事？

　　或者是已经发现了，桃心在帮她找；或者她们已经知道是邢星干的了。

　　心脏在游离，邢星排在队伍里，像透明体一样祈祷无人看见她阴晴不定的表情。

　　其实没有人在意她。
　　那些科学家仍然冷漠地拿盘子打饭，像在流水线上一样。

　　她看见赵助理排在前面几个位置，她的拇指沾了些酱排骨的汤汁。

　　她这种急躁而挑剔的人，肯定很难受。
　　邢星下意识看着她。

　　她觉得赵助理会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把拇指抿干净。

　　她喜欢看所有讨厌的人以为无人知道的小动作。

　　然而赵助理打完了所有的菜，却并没把手指抿干净，这让邢星感到失落。

　　她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角落。
　　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仿生人使用说明，匆匆阅读。

　　[充能-自行充电-安装充能舱-食物转化效率。]

　　[监管规定-不可完全模仿特定人类。]
　　实验室显然没有遵守这条规定，他们定制了一个像邢星一样的仿生人。

　　这也能成为她向菲尼克斯举报的依据。

　　[数据录入-将脑数据录入适配芯片-不可录入完整、无修改的人类脑数据-未录入执行初始化设计-录入后将自行迭代模拟历史10年数据。]

　　[请自觉遵守使用规定。]

　　他们不会想把她的大脑数据，植入那个仿生人吧。
　　邢星疑惑两秒。

　　用她的容貌、她的身体、她的大脑？

　　这也太荒唐了。菲尔德要创造一个一模一样、又笨又懒的她，做什么？

　　……用来替代自己吗？

　　咀嚼动作停下了。

　　用来替代？？替代？那自己做什么，菲尔德博士会让她回家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他并不是什么慈善家。

　　周围的那些人都好奇怪，他们为什么用筷子吃饭而用勺子喝汤，他们从不把碗端起来，也只用纸巾擦手，不讲多余的话，看上去他们的饭量并不足以支撑他们所需的能量。

　　他们为什么从不在走路时玩手机，端盘子倒饭也从不撞到别人？

　　赵助理为什么不舔手指呢？

　　他们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这个样子吗？

　　邢星一直以为这是源于研究员的傲慢。

　　她就像一座孤岛，在茫然地环视四周。

　　疏离的恐怖感在包围她，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也怀疑桃心和菲尼克斯是否还正常。
　　她能从她们身边获得归属感，活人感应活人的感觉。

　　一开始的赵助理是活人，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傲慢而冷漠，她对邢星傲慢而跋扈；而现在她傲慢而冷漠。

　　自己很快也会变成这样。货物存放处的那个仿生人，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邢星像平常一样站起来，倒掉剩饭，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
　　她害怕被周围这些物体察觉到，她已经察觉到些什么。

　　担惊受怕地回到宿舍，桃心和菲尼克斯都在，菲尼克斯的白发看起来乱糟糟的，忧心忡忡地倚靠在桌边。

　　“邢星。”桃心回头看向她，“菲尼克斯的钥匙找不到了，你看见了吗？”

　　愣了一下，邢星摇摇头。

　　“糟了。我肯定是把它落在路上了。篡改完打卡机之后我就没印象了。”
　　菲尼克斯装作淡定地笑了笑。

　　邢星在她暗红色的双眼中看到心不在焉。

　　人真的会长一双红色的眼睛吗？

　　也许是基因开的一个玩笑，总比淡蓝色荧光好得多。

　　“我再回房间看看吧。说不定在沙发底下呢？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拿走就更糟了。”
　　菲尼克斯说，站直身体，就要离开。

　　“巡查官。”

　　邢星叫住她。

　　这是个好机会。至少她不会想起，随时随地掏出那种讨厌的听证笔录。

　　菲尼克斯停下来，疲惫地望向她。

　　“我有些不成熟的猜测……我觉得除我们之外，这里的人不多了。”
　　邢星有些绝望。

　　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太奇怪了。

　　“什么意思？”她的话引起菲尼克斯的兴趣。

　　“菲尼克斯，赵助理有一天变得对我好了，她不是原来那个人。”邢星的声音在发抖。

　　“你被吓疯了吧。我觉得她挺正常的。仅凭这一点你怎么能判断……再说，哪有夺舍的巫术什么的呀，你是不是看鬼故事了？”桃心皱眉。

　　“我没有说那是巫术夺舍！”

　　“那你想说什么呢？”

　　桃心和菲尼克斯显然觉得她不可理喻，两双漂亮的眼睛一左一右盯着她，像在看疯子。

　　气氛陷入奇怪的寂静。就像在等她打破。

　　“也许是个仿生人。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仿生人。他们在维持一种假象。”
　　不是巫术，是科学，是尖端智械。

　　菲尼克斯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
　　“证据呢？只是因为赵助理？”

　　证据？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菲尼克斯，自己偷了她的钥匙，跑到货物存放室，看见一个硅胶做的自己。

　　“简单推理，菲尼克斯。他们工作时间很高效，不需要洗手，用纸巾或湿巾就能擦掉皮肤上的污渍。人类也可以吗？”

　　菲尼克斯在看她。

　　这是个很站不住脚的理由。邢星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与她对视，她的眼睛就像某种具有磁吸特质的东西，她看着菲尼克斯，感到恐惧，但更不敢把目光移开。

　　暗红色双瞳中有浑浊的东西，像沉寂在深海火山上细腻、灰色的流沙，也像实验室桶里的泥浆。肮脏混沌、不可名状，在匍匐蠕动、吞噬内化。

　　她像在吞噬她的理智。

　　邢星半张着嘴巴，她的声音已经干涸了。

　　……那是菲尼克斯在生气吗？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生气也不用这么吓人吧！脾气暴躁的女人。

　　菲尼克斯把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门口，似乎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
　　用那种依旧疲惫、失落的语调缓缓开口：

　　“好吧。你说的东西我会考虑的。也许我该向菲尔德博士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