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74、打卡机驯服者 邢

　　邢星不想装没听到，她想真的没听过。

　　疲惫和清醒像共存体，不遗余力地折磨她。
　　她瞪着眼看黑暗的天花板，奇怪的颜色在汇聚，形成古怪的、她自己也无法解读的形状。

　　这一夜，就会这样漫长而折磨地废掉。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如果桃心存心恶作剧的话，这太恶劣了。

　　她没有回答桃心的话，她张不开嘴，身体一直在出冷汗，但她也动弹不得。

　　她不希望桃心这样愚弄她，利用她的胆怯找乐子。
　　这太越界了。对于普通朋友来说。

　　她不知道桃心后来有没有睡着。她没听见桃心的呼吸声。这房间静得就像只有她一人。

　　她听见被褥窸窣的声音。

　　啪，灯亮了。
　　桃心坐在床上，刚把灯打开。

　　她确实没睡着。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邢星身体融化几分，她又能动了。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着桃心，脸色惨白。

　　“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但是我越想越害怕。”
　　“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我说服不了自己。”

　　她没在戏弄自己。邢星脸色更白了。

　　这当然是桃心疲惫过度后的胡思乱想，当代社会没有活人实验这种东西。

　　邢星没能说话，气氛变得微妙。
　　像年少不知事，同宿舍舍友大半夜围在一起讲鬼故事。

　　但这不是鬼故事。是半真半假、亲眼所见和桃心的想象混杂在一起的难以分辨的东西。

　　邢星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她。

　　她就当做桃心吓唬她，只不过这次不是桃心的主观意愿。

　　“我当时很庆幸你很快就回来了。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桃心想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邢星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有没有可能，是你不习惯晚上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呢？”
　　邢星开导她。

　　幻觉？

　　幻觉这个词从自己口中说出，阴森森的，瘆人。

　　她最近把太多东西归咎于幻觉了。

　　“有可能。”桃心回答，“但我不确定。”

　　“人肯定不会承认自己经历幻觉的。”
　　邢星觉得自己像在据理力争地反驳她。

　　桃心沉默下去。

　　她摁下保温杯开关，喝了口水。

　　“你那天回来之后就晕过去了，是不是因为这种事？”喝完水后，她问。

　　“……有可能吧。那天姓赵的把我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里了，所以吓过了头。”
　　还好，自己的性质和她不一样。自己晕倒是有缘由的 。

　　这就说明，不一定是那个装置不对。

　　桃心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灯光给了邢星些许宽慰，她躺在床上玩手机，玩了一小会儿，困意就涌上来。

　　梦境十分混乱、令人不快。

　　她梦见自己在6号展厅，但大多数古怪邪恶的雕像都记不清了，她只能看见镜子，和镜子周围一些雕塑。

　　视觉像水纹被拨乱一样模糊，她置身其中，天旋地转，感受不到害怕，就像理所当然置身其中。
　　猛然惊醒，恐惧才后知后觉地占领大脑。

　　她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噩梦。又是噩梦。

　　自从到这里来实习后，她就噩梦不断。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桃心的床是空的。
　　淋浴间传来水声，她可能在洗漱。

　　邢星摁亮手机看了眼。

　　闹钟响了三遍，没叫醒她。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更别提赶不上早餐的事。

　　邢星赶紧下床，穿戴整齐，冲进淋浴间挤着桃心刷牙洗脸。

　　急躁总是能冲淡恐惧的后遗症。

　　她们得在八点四十前完成到岗打卡。

　　她和桃心像短跑运动员一样，抓着背包冲向食堂门口的打卡点，飞上楼梯。
　　时间刚刚好。只不过昨晚被自己的执念折腾一番，起床晚了一些而已。

　　刷脸打卡机前排着两个人，两个穿白色长衣的研究员。

　　邢星和桃心傻眼地对视。

　　他们迟到两分钟又不会扣工资，但实习生迟到，当天的工资可就没了！
　　而她们没人敢插队。

　　甚至不敢催促、不敢在背后窃窃私语。

　　等待两个正式编制的研究员不紧不慢打完卡，时间惨绝人寰地来到了八点四十一。

　　完蛋了。
　　邢星心情极度不美好，破旧的打卡机照出她疲惫的脸。

　　“迟到。”打卡机说。

　　“怎么回事，你们没吃早饭吗？”
　　菲尼克斯正从食堂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短袖白衬衫，下摆扎在牛仔长裙里。

　　摸鱼的巡查官果然悠闲，慢慢享用早餐到这个时候。

　　“我们可能……”

　　邢星刚想回答她，打卡机照着桃心的脸，响亮地喊了声：“迟到。”

　　啊。真是尴尬。

　　“天呐，好不近人情的老古董。”菲尼克斯看着打卡机赞叹。

　　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门禁卡，那个白色的小圆片，贴在打卡机上。
　　小圆片不知道是不是磁吸的，竟然粘在上面。

　　修长的手指点开“权限管理”，密码自动跳出来，进入高级设置。

　　菲尼克斯把上班时间调整为九点。

　　退出设置，之前邢星和桃心打卡记录，两个显眼的、红色的“迟到”，都变成了绿色“正常”。

　　邢星发现自己全程盯着她，嘴都没合上。

　　“这个打卡机也是博物馆的财产，所以权限是我的。”菲尼克斯稍作解释，“现在，去吃饭吧。”

　　说完她就走了。
　　完全不想为篡改上班时间负责的样子。

　　“呃，她人真好。”桃心看着她的背影，“那我们……可以吃饭去咯？”

　　心动，还有点不敢。

　　第一次被上级巡查官的权威庇护。

　　邢星的肚子狠狠叫了一声。
　　“是她命令我们去吃饭的呀。不是我们自己想吃。她不是人好，她简直是我妈。”

　　仗着巡查官的权威，邢星狠狠拿了满一盘点心。

　　不知为什么，在被菲尼克斯救下后，心情也变得极为舒畅。

　　果然还是有阳光的日子让人心情舒畅。

　　“菲尼克斯的门禁卡好厉害，打卡机都能驯服。”
　　桃心拿来一大扎果汁。

　　“她有博物馆所有权限，可不仅仅是打卡机。除了菲尔德设置的隘口，她哪里都能进出。”

　　邢星很自豪，因为她比桃心更早知道这件事，并且以科普的方式在茶余饭中告诉了她。

　　“那我们以后就可以九点上班了？”

　　“呵呵，菲尔德博士也拿她没办法吧。”

　　“那我们干脆把半夜工作的事告诉她得了。她说不定能帮我们解决。”桃心说。

　　酸奶白糕含在嘴里，嚼了一半，忘记继续。
　　邢星看着对面没来得及化妆的美女。

　　她一脸认真，似乎真心提议。

　　桃心总是这样，见缝插针地怂恿自己向巡查官举报实验室的不好。

　　邢星知道她也呆不下去。
　　谁会喜欢被关在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好几年？

　　她自己不肯举报，既想享受好的结果，又不想冒丢失学位的风险。

　　但其实自己的学位没那么重要吧。
　　毕竟前几天，想请假回家的时候，还做过破釜沉舟的决定：这学位不要也罢。由此可见。

　　如果是自己向菲尼克斯揭发，合适。

　　莫名的大无畏的牺牲错觉把邢星包围了，咬了半块的酸奶糕，有悲壮的色彩。

　　但要如何开口呢？

　　一定是看出邢星有动摇的意思，桃心开始乘胜追击：“我们等会儿可以去拜访菲尼克斯，就当随便聊聊。”

　　“……不用打扫卫生了吗？”

　　“唉，你不要那么固执嘛。菲尼克斯都帮我们推迟了上班时间，难道不感谢一下？”
　　桃心一点都等不及的样子。
　　“打扫卫生哪有陪大领导重要。”

　　邢星吃不下饭了。
　　她把纸巾叠起来擦嘴。

　　刻意去见菲尼克斯，仍会感到紧张。

　　吃完早点，也就八点五十五。按现在的工作安排，还没到上班时间。

　　空着手拜访恩人，很不礼貌；不过她们也拿不出什么东西。

　　桃心心情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给巡查官安排的宿舍在她们楼上。

　　电梯升上三楼，开门的一瞬间，满眼红木地板铺展开来。
　　这里在很早之前就是用作接待上级和贵客的地方，奢侈气息扑面而来。

　　地板的脚感都温和柔软。

　　整个三楼的宿舍走廊，总共只有两间宿舍。
　　一间靠近电梯，暂无人住，是空的；另一间在走廊另一头，菲尼克斯的房间。

　　离电梯远，更安静。

　　黄铜做的立体门牌，后面是厚重的防盗门，一看就很安全。
　　而邢星她们用的还是廉价破旧的木门。有一把锁、一个插销。

　　桃心敲敲门。发现旁边有门铃，才摁响门铃。

　　其实菲尼克斯不在宿舍吧。
　　巡查官一般不都会明察暗访地到处驾临么？但是看着桃心热切的样子，邢星真不好意思泼冷水。

　　她怎么可能那么闲，大白天在宿舍休息。就算真如她自己所说，就是来摸鱼、写一篇没有异常的报告，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装都不……

　　门里响起轻微的动静，过一会儿，锁孔转动，门打开了。

　　菲尼克斯已经换掉了早上穿的衬衫和长裙，一身讲究舒适的纯棉宽袖睡衣，头发随意扎成一把，拖鞋都是柔软透气的云朵款式。

　　“什么事？”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桃心，“要不要进来，刚磨了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