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64、盐水鸭乐队 传

　　传送设备出现故障，需要维修。邢星得到相当长的带病假期。

　　疗养院坐落于博洛尼城山水宜人的郊区，在此处养病的疯子非富即贵。

　　邢星很快厌倦一成不变的绿叶和溪水声。
　　还是首都城的灯红酒绿更适合她。

　　不得不休的假期啊！

　　对于工作狂来说，说服自己比说服科学院更重要。

　　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在首都大学的旁听名额。

　　学校给她安排了单人宿舍和学生服，这样，她就能进出大学图书馆了。

　　图书馆有供学生检索书籍的光脑，邢星在检索室浪费了很多时间。

　　“卡达斯”、“卡达”、“达斯”，键盘就好好的在那里，但字母都被吃掉了。
　　她无法在检索框里搜到任何东西。

　　不知不觉，都已经黄昏时分了。

　　透过落地窗，邢星看见校园草坪，天际线半个朱红色的太阳，想起图书馆门口贴的招募海报。
　　今天可是校乐队选拔的日子，真的要错过吗？

　　当然不行。

　　和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打交道已经够累人了，她们在这方面简直对自己严防死守。

　　也许梦只是穿越后遗症，失语只是简单的心理暗示，“卡达斯”只是自己在发疯时臆造的词汇。在医学上都解释得通。

　　所谓神祇，只是宇宙进化的产物；所谓通神者，也不过证实了一切皆有联系的哲学。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超自然。

　　邢星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唯物主义的正轨。

　　去食堂打了份快餐，学生都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她。

　　首都大学是顶尖学府，从古至今，几乎没有下等人类能考进这所学校。

　　邢星甚至只比大理石取餐台高一头。

　　挤出人群时，甚至感觉有好事的学生摸了摸她的头顶。

　　不管多有钱，下等人类的生活还是这么狼狈。

　　乐队要选拔一个主唱，晚上7点开始。
　　报名有两百多人，竞争异常激烈。

　　这样的好戏，邢星当然不会错过。

　　吃了点东西，洗完澡，穿上干净的学生服，还略略喷了些香水。

　　回想起来，自己大概有好几个月没参加过娱乐活动了。

　　这都是科学院的错。

　　学校给乐队选拔准备了一个超大剧院，邢星坐在后排，座位自动上升，有更好的视野俯瞰台上。

　　那些竞选主唱的学生，穿着各种各样的奇装异服，在舞台灯光照射下鲜艳夺目，特别有氛围感。
　　但伴奏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吉他手。

　　哦不，她不是吉他手。

　　邢星看过乐队海报，她是乐队队长盐水鸭，打架子鼓的鼓手。
　　只不过这次招人，亲自把关，才弹吉他伴奏吧。

　　首都大学剧院的音响果然是一流的，柔和360°立体环绕声。

　　沙发座也很舒适，甚至有小推车爆米花。

　　所有选手的参赛曲目都是现场公布。但不管什么歌，盐水鸭都能伴奏。

　　邢星在歌曲方面不是专家，但通过台下学生的欢呼反馈，她能感受到，流行依旧在他们中间有更高人气。
　　但美声和民族唱法也不赖，清韵悠扬，都是台下十年功的练家子。

　　不愧是顶尖学府。

　　虽然只有一把吉他，但音乐会令人异常享受。
　　参赛选手实力确有差距，但每一个都功底扎实，台风精彩。

　　随着选手一个个过场，场上观众人数倒是越来越少了。

　　很少有像邢星一样，是真来听演唱会的；大多数都是陪朋友来参赛的。

　　听着听着，天就黑透了。
　　邢星觉得困倦，想把坐椅放下，回宿舍睡觉。

　　在困倦的视线中，舞台光影模糊成五光十色的调色盘。

　　邢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们把场内气温调得那么舒适，还有湿润的香氛，充盈在空气中。
　　选手演唱的苦情歌又如此悠扬婉转，她甚至没力气抬手按下调座椅按键。

　　趴在坐椅自带的小桌上，干脆闭上眼。

　　那个弹吉他的鼓手，是全场最让人感觉身心愉悦的演出了。
　　从身边学生喋喋不休的讨论中，邢星能感受到她的人气有多高。

　　盐水鸭，好好吃的艺名。

　　她穿着黑色短夹克，弹吉他。前刘海长而遮脸，留着细长的马尾辫，神秘、清俊、完美的hip-hop。

　　她是个令人舒服的人。

　　没有任何表情评判参赛选手，每一场表演都给予最认真的伴奏，最尊重的态度。

　　大学生活真是太美妙了，有多姿多彩的活动，还有多才多艺的学生。
　　邢星早就忘记自己的大学是怎样的了。

　　其实，调查员大学大概不会这么有趣。它毕竟不是综合类大学，也不允许学生放纵娱乐。

　　周遭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半梦半醒间，邢星感受到坐椅在缓缓下降。

　　梦魇捆住她。
　　剧院的小沙发太舒服了，她醒不过来。

　　“……学姐……”

　　有人在拍她。

　　睡得很舒服，邢星的意识挣扎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

　　天，这里还是剧院啊。
　　怎么可以在演出时睡着呢？

　　支撑着疲软的身体站起来，拉伸脊椎。

　　不过睡得好舒服啊。

　　“你今天打算睡在剧院了？”

　　邢星回过头去，乐队队长盐水鸭正站在她身边。
　　大概是刚面试完主唱，终于可以收工，发现还有个人在剧院睡觉。

　　她的声音和她为人一样低沉悦耳。

　　像酒一样。

　　“嗯，一不小心睡着了。”
　　邢星用袖子擦擦眼睛。

　　看墙上的电子钟，都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现在就回去。”

　　“半夜风很凉，你穿校服没事吧？”盐水鸭问她。

　　有点饿了。想起她的名字。

　　“路程很短，不计较那么多。”
　　把小桌板收起来，顺理成章就走在她身边。

　　夜晚的校园万籁俱寂，除了有灯的地方，到处都是模糊的树影。

　　盐水鸭身上有一股干净衣物的清香。

　　“面试这么久，当乐队队长还真是辛苦。”

　　“是很辛苦，不过就热爱这个。”
　　盐水鸭摊开手，瘦长的指尖，有按弦留下的深痕。

　　天呐。

　　邢星讨厌一切多余的痛苦。

　　“你是艺术生吗？”

　　“不是，我是化学专业的。我是世青赛冠军保送首都学府。”盐水鸭回答。

　　邢星咬了咬舌头。

　　她记得学生宿舍不在这个方位。
　　邢星自己住的是招待宿舍，有上级领导或别的部门来参观学校，才住招待宿舍。和学生宿舍隔了两条街。

　　她在做什么？陪自己绕远路？

　　盐水鸭真是典型的上等人类，艺术细胞和学习能力同样发达。

　　“学姐呢？”盐水鸭问。

　　“我……哈哈。”
　　“我只是个公职调查员啦，我是调查员学院毕业的……吊车尾。”

　　可恶，自己说话为什么会吞吞吐吐。

　　吊车尾的尊严不是尊严吗？！

　　在学霸面前有本能的自卑感。

　　邢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下等人能走进这所大学，必定有过人、超神的天赋。

　　其实自己就是来度假的，顺便在学府图书馆找找让她难以安心的“卡达斯”知识。

　　现在，盐水鸭应该很后悔陪自己走了这段路吧。

　　不过不走下去好像不礼貌、太势利。

　　人可真虚伪。
　　特别是上等人。

　　邢星在内心蛐蛐。

　　“调查员？学校有什么案子吗？”盐水鸭似乎并未留意。

　　“没有。我只是来玩的。”邢星摊牌了。

　　“真是荣幸啊。学校的贵客来参加我乐队的主唱选拔，还观看到了最后。”

　　昏暗的路灯下，邢星看见盐水鸭的眼睛笑成弯弯的线。

　　自己的脸很烫。
　　天，这样的女孩子简直就是天使。

　　然而越感动反而越说不出话，失语症似乎扩大到所有词汇。

　　邢星想找些合适的话题，来打破自己不再回答、骄傲高冷的人设，然而一败涂地。

　　连结巴的恭维都说不出口。

　　“我……呃……住在招待宿舍，离你们的宿舍很远吧。要不你先回去？不用送我啦。”
　　缴械投降。

　　“我并不是很着急。再说，面试到现在，早就不想睡觉了。更想送你回去。”

　　一个人只是走在身边，就能传达舒适感。
　　也许是刚睡醒，还没被冷风吹散朦胧倦意。

　　招待宿舍前有一个大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酒神的喷泉雕像。

　　充满古典美学和艺术气息的地方。

　　“调查员小姐，你不准备留联系方式吗？”盐水鸭问她。

　　联系方式，当然，联系方式。

　　有这样大明星的好友位，实在是令人开心的事。

　　可惜自己的假期也没几天，很快就要离开首都大学了。

　　她当然再也不会走进那个令人沮丧的图书馆，她要整天都去看盐水鸭的乐队排练。
　　绝不错过一场。

　　在浩瀚的图书馆，找一个梦呓单词，总会颗粒无收。

　　但看她的乐队排练不会。

　　邢星觉得自己也变成盐水鸭的众多迷妹之一了。

　　站在招待宿舍的弧形玻璃连廊，看着盐水鸭穿小夹克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广场，她还是没从望眼欲穿的感动中回过神。

　　心率过高，呼吸加热，这一晚一定睡不着了。
　　她不再想挣扎。

　　还是到露天阳台抽支烟冷静下吧。

　　邢星觉得天地从没这么开阔过，自从她经历那场局促的梦境，被几个扑克人和白发红瞳的诡异女人包围、杀害，就忘记自己的本职生活了。

　　梦是梦，神是神，她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