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屑神》过审

49、克洛伊该不会嫉妒吧 她

　　她深信不疑，全盘接受了克洛伊的话。

　　如果世人把她送进监狱的话，她就是冤屈的。
　　她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能传播迷信和谎言。

　　除非迷信和谎言出现在她眼前。

　　克洛伊开始喋喋不休地念诵奇怪的咒语，用铁夹子在沙滩上画象形文字。

　　这些文字，似会随着海风的吹拂而运动。

　　“您在做什么？”

　　海面刮起风，吹得人衣摆飘飞。
　　小贩觉得暴风雨要来了，飞快卷铺收摊。

　　炭火被吹散了。

　　邢星只能看见克洛伊黑色的背影。

　　她发现自己能听懂克洛伊说的那些话，也能猜到她所绘画的象形字。

　　那是一种祭祀海怪的祷文。

　　“您在召唤祂吗？”

　　没过一会儿，克洛伊就把沙滩上的记号抹掉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子。
　　几乎是一瞬间，风止息了。

　　“其实宇宙对于人类来说，也是巨大的牢狱。只不过活动范围宽广，他们根本不在意。”
　　克洛伊抬头看天空。没有云，也没有星星。今天格外黑。
　　“但被囚禁，意味着随时被处死。”

　　邢星想起莉莉丝养的那匹“马”。
　　被囚禁？被处死？

　　“你不用想这些。我们回去吧。”

　　“那莉莉丝豢养的东西呢？我们还要接着调查吗？”

　　“你终有一天会看见它的。”

　　克洛伊心情不佳，沉闷地走向陆地。
　　此时，刚才为躲避风暴而逃跑的代步车又停了回来，船上也渐渐亮起灯光。

　　森威顿的落后令人压抑，随处可见宿醉的海员躺在一堆烂鱼内脏中间，和垃圾一起散发臭味。

　　克洛伊挑了一辆还算干净的客车，送她们回租赁小屋。

　　菱还没休息，一身花边睡裙，在院子里搭了张简易小桌，百无聊赖地洗扑克牌。

　　“玩两把？”她招呼克洛伊和邢星。

　　“不了。我不喜欢赌博。”
　　克洛伊淡淡看她一眼，转身进自己房间。

　　“嘁，摆架子。”

　　“唉，你不怕被听见？”邢星问。

　　“她有什么好怕的？小星星，坐过来。”

　　邢星坐到她对面，菱开始自顾自地发牌。
　　她发牌的手法好娴熟，黑夜中看不清残影。

　　“克洛伊把你喊去约会了，嗯？”

　　逆着暗淡月色，邢星看见她闷闷不乐的睫毛。

　　低垂眼帘看着牌背。

　　这是什么垃圾问题？
　　她不会吃醋了吧？

　　见过护食的，没见过爱揽活的。

　　“我出去干苦差事的。你怎么不跟来？”邢星没好气地回她。

　　“来干嘛，当电灯泡？”

　　“你这人……”

　　“小杂种，老想着趋炎附势是没用的。”
　　她又把牌收起来，码好。

　　那是一副很贵的牌，从锃亮的牌面和材质、浮雕工艺就能看出来。

　　但菱好像并不爱惜。

　　怎么当面骂人呢？

　　“在她眼里，你不过是耗材。”
　　“我们都是耗材。整个森威顿也是。穷人，没有价值。”

　　“克洛伊小姐要是有这种想法，就不会到森威顿来吃苦了……”邢星气得牙痒。

　　“哟，开始护主了。小狗。”

　　菱懒散地瞥了她一眼。
　　扑克在她手中被弹得刷刷响。

　　“才半天，就把你收买了啊……”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你会看见的。我不想扫你的兴。”
　　菱倦怠地抬眼，看她。
　　“现在，为什么不去给你的主人送一杯加糖红茶，然后甜甜地道个晚安呢？”

　　邢星本来是该给克洛伊煮一壶茶。

　　但偏不想照菱说的去做，气鼓鼓地自己洗漱睡觉去了。
　　*
　　次日，正赶上森威顿修女班入学仪式。

　　邢星从没在森威顿大街上看见这么多年轻女性。
　　都是青少年，长着苍白、营养不良的面孔，闷闷不乐的神情，被家长带领，往教堂的方向走。

　　“她们在教堂上学吗？”克洛伊走在一个中年家长身边，和她攀谈。

　　“森威顿的孩子不会在森威顿上学，女士。森威顿的孩子会被送到外面去。女孩子这样，男孩子也这样。”

　　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游经那片种植田时，邢星用衣服捂住口鼻。

　　“我还以为，莉莉丝会亲自辅导她们呢。”
　　听着克洛伊和陌生人的交谈。

　　“莉莉丝女士没有精力教导这么多孩子。但她有门路把他们送到森威顿外面去。”
　　中年女人说。
　　“我们没钱供他们去外面读书。莉莉丝把他们送到教会学院。”

　　“莉莉丝是个好人。”她又说。

　　“嗯，能离开森威顿就不错了。”

　　小教堂被打理一新，大门增添了些装饰，募捐箱中多了几枚硬币。

　　邢星注意到，通往二楼的两道楼梯上锁了。
　　楼梯门口也被擦洗一新。

　　人多嘈杂，莉莉丝的小马似乎在沉睡。邢星没有听见楼板的脚步声。

　　阳光透过彩窗照进教堂，通透温暖。

　　礼堂中，临时的简陋塑料坐椅整齐排列。
　　每次礼拜天、或者有宗教仪式时，莉莉丝就会把椅子拿出来。

　　新学生和家长坐在教堂最前排。

　　克洛伊在他们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教堂钟声敲响十点整，莉莉丝穿着白色西服，带着她的助手，从帘幕后款款而出。
　　她画了妆。

　　她的皮肤和她的西服同样白皙，在一群没有灵气的女学生和穷人中，显得明媚动人。

　　牧师简单欢迎这些人后，入学仪式就正式开始了。

　　克洛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阴沉地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在讲故事。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抑扬顿挫。

　　从但以理讲到摩西，又讲到女子典范百基拉。

　　她讲了很多很多，劝女子求学，劝归来的学徒用双手拯救森威顿。

　　邢星看见，有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和母亲，悄悄用双手拭泪。

　　……但谁会回到这种地方来呢？

　　在见过电视台和总统府之后。

　　扪心自问，自己会带着五万赏金回到家乡去吗？
　　邢星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扔出脑袋。

　　莉莉丝用一段金石掷地结束了布道。

　　助手弹起钢琴，人们站起来，手拉手唱赞美诗。

　　所有人拉着身边人的手。

　　菱拉住邢星的手，邢星下意识去拉克洛伊，克洛伊却双手抱胸。

　　众人合唱赞美诗抑扬顿挫，莉莉丝在台上领唱。

　　之后，修女为女学生分发学生服。

　　最后，由莉莉丝带领祷告。
　　人们把《圣经》放在双腿上，闭眼，低头，听祷。

　　邢星发现自己格外认真。比那些女学生都认真。

　　也许是莉莉丝的声音，有某种吸引人的特质。
　　有牧师特有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样，送学仪式就结束了。

　　许多女学生和家长相拥而泣。在助手和修女的催促下，镇民还是把孩子留下了。

　　克洛伊和她的助手，也被一同赶了出去。

　　被委托给莉莉丝的女孩和男孩，会被送到联邦的宗教学院，学习宗教和数学、文学、语言学，长大成才。
　　镇民三两结对，热烈讨论、憧憬。

　　“这不是发展顺利嘛，克洛伊小姐。”
　　菱把双手放在后脑勺，阴阳怪气的。
　　“您就回去告诉当局，梅里克教授和康斯坦丁牧师，把森威顿统治得很好，我们插不进脚分一杯羹……”

　　克洛伊没理她。

　　“您不会嫉妒莉莉丝吧。人家不仅长得美，脾气还那么好。”

　　“邢星。”
　　克洛伊叫住邢星，打断菱的话。
　　“等会儿到镇上，替我给梅里克教授送封信。”

　　“哦，好的。”
　　邢星捂着脸，被路边植物熏得云里雾里。

　　克洛伊掏出一封信笺，递给邢星。

　　邢星小心地收进口袋。

　　“克洛伊，让我和她一起去吧。傻姑娘迷路了怎么办？”

　　邢星可不想和讨厌鬼一起走，但克洛伊竟然点了点头。

　　从郊区到城镇，四人就分道扬镳了。

　　邢星和菱走上Y形岔路的另一个路口，往梅里克教授的别墅走去。

　　梅里克教授的住处，在森威顿面南的一座山坡上。

　　在森威顿这种地方，竟然能看见如此豪华的大别墅。
　　邢星惊讶地张着嘴。

　　“怎么样？穷姑娘开眼界了吧？”菱得意洋洋的，好像别墅是她的一样。

　　雪白的大门，最先进的人脸识别系统。

　　邢星在摄像镜头前照脸，一段“请等候”的提示音过后，传声孔中传出一个声音。
　　“你是谁？”

　　“您好，我是克洛伊的……”

　　“哦，是克洛伊小姐的人。”

　　大门打开了。

　　邢星和菱走进去，里面像个盆栽展览馆。

　　巨型玻璃罩把各种各样的植物圈起来，控温控湿。
　　邢星看见荒原中种植的那种掌形裂纹植物，由于被很好地照料，特别巨大丰美。

　　还有许多没见过的热带植物和果子。

　　一个仆人等在植物展览馆尽头，接两人进入屋内。

　　无论是大厅和走廊，都装潢得十分讲究、奢华。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异香。

　　穿过昏暗的连廊，道路两侧，喷泉不间断地释放白噪音。室内也养着各种名贵绿植。

　　感应到有人接近，机械移门自动打开。
　　绕过堆砌着奇珍异宝的玄关，来到会客厅。

　　红丝绒地毯，胡桃木桌；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和蔼的胖老头。

　　他的头顶已经秃了。

　　随意穿着丝绸居家常服，二人到来时，伸手请她们坐在自己对面。

　　邢星的目光落在老头尺寸夸张的项链上。
　　那是一只纯金的巨大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