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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糖   陈老师 ...

  •   陈老师摘下听诊器时,走廊的感应灯恰好暗了下去,只有病房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他镜片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冷白光,像落在冰面上的星子。"38.7℃,降得不错。"他指尖轻叩体温计,水银柱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再观察二十分钟就能回家了。"
      李敏正将输液管收进托盘,塑料管与金属托盘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抬头时,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程奕身上未散的汗味扑面而来——这少年刚才一路小跑来的,额角还沾着细碎的灰尘。"去拿条薄毯子,"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储物柜,"她刚出汗,别着凉。"
      程奕立刻像被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鞋底在瓷砖上打滑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得比输液泵的滴答声还快。温然的体温计数值在他脑海里反复跳动,38.7℃,38.7℃...他扶着门框回头,鼻尖泛着红,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温然,你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时,温然盯着输液瓶里缓缓坠落的药滴,忽然想起程奕刚才冲进来时带起的风——那阵风里裹着走廊外的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青草味,像春天的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程奕撞开值班室门时,小弟陈晓正抱着泡面桶啃得忘我。他一把拽过米白色小熊毯,绒毛蹭过指尖时,忽然想起温然昨天输液时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谢了!"他含糊地抛下一句,已经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毯子边角扫过窗台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簌簌落进花盆。
      跑回病房时,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怀里的毯子还沾着泡面的热气,边角蹭到温然手腕时,他看见她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我听陈晓说这个最软..."他手忙脚乱地往她身上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回来,"你别冻着。"
      温然盯着他指节上泛着的红痕——那是刚才撞门框留下的。她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熊的耳朵,绒毛软得像程奕刚才的笑。"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树叶上的雨,说完立刻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耳尖悄悄红了。
      程奕见她没拒绝,喉结动了动,凑过去时闻到她发梢的药味里藏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昨天用的洗发水。他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喜欢这个小熊吗?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去抢..."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补了句"不是,再去拿。"
      温然抬头时,他看见她眼里映着病房的顶灯,像两汪融化的星子。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毯子里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程奕的眼睛亮得像被点亮的萤火虫,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挠了挠头,指节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等着啊!"说完转身就跑,鞋底在瓷砖上打滑时,他听见温然"扑哧"一声笑了——像冰层碎裂时涌出的清泉。
      温然盯着他的背影,指尖又碰了碰小熊的耳朵。窗外的夕阳正把云染成橘红色,透过玻璃洒在程奕的背影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把毯子往身上裹得更紧了些,嘴角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刚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闪了闪。
      少年微怔,她...好像...笑了。
      今天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程奕站在走廊里,看着保温瓶里的热水袅袅升起的白雾,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起来。走廊尽头的绿萝正舒展着新叶,晚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窗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病房里输液泵的滴答声渐渐重合。
      陈老师看着他俩不由轻咳指着程奕道:“差不多得了,你快点去找你们的班主任告诉他人醒了,让人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
      程奕被这一声轻咳拽回现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直,后脑勺差点磕上门框。他手忙脚乱地把保温瓶往窗台上一搁,瓶底与瓷砖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热水晃出来几滴,在台面上洇出深色圆点。
      “哦哦”
      班主任办公室在三楼。程奕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台阶,胸腔里像塞了团棉花,又热又胀。他想起温然刚才埋在小熊毯子里的样子,耳尖那点红比窗外的晚霞还要艳上三分,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些。
      "报告!"他撞开门时,班主任老周正端着保温杯吹茶叶,被这一声吓得呛住,茶水溅在教案本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地图。老周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说到:“我刚想下去的你怎么来了?人怎么样好点了没?”"醒了!陈老师说的,让人回家休息!"程奕一口气说完,肺叶火辣辣地疼,却顾不上气,"老师,我能...我能送她回去吗?她、她一个人..."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陶瓷底与玻璃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他盯着程奕看了三秒,那目光像X光似的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你倒是热心。"老周挠了挠头下达了逐客令“我刚才跟她家人沟通过了他们说会让他们亲戚帮忙送她回去,你就别瞎操心了医务科那边我会说的你先回去上课吧。”
      闻言程奕脸色微有些不情愿的应了一声。“给我老实点嗷,敢逃课你就死定了…今晚我就去找你爸聊聊”老周眯起眼睛盯着程奕那一脸吃屎💩似的脸警告道。
      程奕喉咙一噎偷偷瞟了一眼老周的脸色…居然被看出来了吗…“哦哦”随便敷衍了一下后拖着步子挪回教室时,下午第二节课的上课铃正刺穿走廊。他像只被淋透的麻雀蔫在座位上,课本摊开在《岳阳楼记》那一页,墨迹在眼里游成一群蝌蚪。同桌陈晓用胳膊肘捅他,压低声音:"毯子呢?我姐从家带来的,你倒是还我啊?"

      程奕盯着黑板右上角那圈光晕,没吭声。他想起温然刚才把脸埋进小熊毯子里的样子,耳尖那点红像枚被体温焐热的印章,在他脑海里盖了一下午。

      "程奕!"语文老师用粉笔头精准命中他额头,"来,给大伙翻译翻译'衔远山,吞长江'——你吞什么呢?"

      全班哄笑。程奕慌忙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肚,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支吾着"那个...远山...长江...",余光却瞟向窗外——医务室那栋灰白色的楼藏在香樟树后面,三楼最左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夕阳,像块融化的太妃糖。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走了?那个来接她的亲戚,会不会开车太急?

      "坐下!"语文老师叹了口气,"魂儿丢哪了?"

      魂儿丢在医务室了。程奕想。

      好容易熬到放学铃响,程奕书包带都没拉好就蹿了出去。陈晓在后面喊:"喂!我毯子——"尾音被甩进楼梯转角的风里。程奕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校服外套被风灌得鼓起来,像只急不可耐的纸鸢。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时带起一阵风,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吹得直颤。李敏正弯腰整理输液架,听见动静抬头,挑了挑眉:"哟,又来了?"

      "她...人呢?"程奕喘着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床。床单被抚得平平整整,输液架上的挂钩空着,在夕阳里晃出细碎的光斑。窗台上他搁下的保温瓶不见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渍。

      "早走了,她表姐开车来接的。"李敏把托盘里的棉球倒进垃圾桶,"刚走十分钟吧,你但凡少在走廊磨蹭两秒都能撞上。"

      程奕肩膀垮下来,像被扎破的气球。他慢慢蹭到床边,指尖划过冰凉的床单——那里已经没了她的温度,只剩消毒水寡淡的气味。

      "找什么呢?"李敏问。

      "毯子..."程奕声音发闷,"那个...小熊的..."

      "哦,那个啊。"李敏从柜子里抽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米白色绒毯,小熊刺绣的鼻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她走前特意叠的,让我转交给你。哦对了——"李敏忽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表姐给的糖,她没要,让我给你。说是...谢谢你的毯子。"

      程奕接过糖和毯子时,手指尖都在抖。橘子糖躺在掌心,糖纸被体温慢慢焐软,散发出一点酸甜的香气。他忽然想起温然碰了碰小熊耳朵的指尖,那么轻,像蝴蝶试探着落在花瓣上。

      "她...还说什么了?"程奕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李敏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让你好好上课,别...别瞎跑。"

      瞎跑。程奕把脸埋进小熊毯子里,绒毛蹭过鼻尖,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洗发水混着药味,在绒纤维里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乱窜的火终于找到个妥帖的角落,温温地烧着。

      走廊的感应灯"啪"地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程奕刚把书包甩上沙发,就看见老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锅铲,脸色比锅底还黑:"老周打电话了。"

      程奕后背一僵。

      "说你下午上课走神,还往医务室跑了好几趟。"老爸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我怎么跟你说的?高二了,收收心!人家女同学发烧,有老师有家长,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

      "你什么你?"老爸瞪着他,忽然注意到他怀里死死抱着的绒毯,皱起眉头,"这什么?哪来的?"

      "借...借的。"程奕把毯子往身后藏,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老爸盯着他看了半晌,锅铲在指间转了个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吃饭。明天把毯子还回去。再有下次,我让你妈来收你的尸。"

      晚饭程奕吃得味同嚼蜡。他扒拉着米饭,目光却黏在沙发那头的小熊毯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晓发来的微信:「我毯子呢???你死了???明早还我知豆不不然陈曦会打死我俩」

      程奕没回。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起温然眼里映着的顶灯光,像两汪融化的星子。她今天笑了。那个"扑哧"一声的笑,像冰层下涌出的泉,在他耳朵里响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程奕破天荒没等闹钟响就爬了起来。他把小熊毯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塞进书包,橘子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都比往常亮三分。

      他赶到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走廊里飘着食堂刚出炉的豆浆味,混着初秋桂花的甜香。程奕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见后门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走过晒着太阳的窗台。

      他猛地回头。

      温然站在后门的光影里,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别着枚小小的栀子花胸针。她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唇色也红润起来,只是眼底还藏着一点淡淡的青。她怀里抱着个纸袋,看见程奕时脚步顿了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程奕的橘子糖"咕咚"一声滑进喉咙,少年脸色一变猛拍胸口差点噎死…

      温然慢慢蹭过来,在他桌前站定。早读前的教室闹哄哄的,却仿佛在她周身隔出一圈安静的真空。她把纸袋轻轻放在他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谢谢。"

      程奕低头,纸袋口露出米白色的绒毛——是小熊毯子,叠得比昨天李敏给他的还要方正,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毯子上面放着个透明保鲜盒,里面躺着几块切好的哈密瓜,橙黄色的果肉在晨光里泛着水润的光。

      "毯子...洗过了。"温然盯着他的桌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瓜...我表姐买的,很甜。"

      程奕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块橘子糖化成的糖浆堵得他说不出话。他伸手去碰保鲜盒,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还是凉,但比昨天输液时暖了一点。

      "你...你好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废话。

      "嗯,好多了,不耽误上课"温然点点头,睫毛颤了颤,忽然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像受惊的小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跳开,却足够让程奕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傻愣愣的影子。

      "那个..."温然转过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细得像蚊呐,"小熊...很软。"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仓皇的弧线,发梢扫过程奕的鼻尖,留下一缕清晰的栀子花香。

      程奕坐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冰凉的保鲜盒盖上。他慢慢打开盒子,叉起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甜汁在舌尖迸开的瞬间,他忽然听见前排陈晓回过头来,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我的毯子!你居然让女生帮你洗?!程奕你还是人吗?!"

      程奕没理他。他含着那块瓜,目光落在斜前方第三排的座位上偷偷傻乐呵着。温然正低头掏课本,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她耳尖那点未褪的红照得晶莹剔透。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递纸袋时,她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走廊尽头,老周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走出来,目光扫过程奕桌上那盒哈密瓜,又扫向温然红透的耳尖。他吹了吹茶叶,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摇着头嘟囔:"小熊毯子...哼。"

      保温杯底与窗台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程奕抬头,正对上老周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吓得差点把瓜呛进气管,手忙脚乱地把保鲜盒往抽屉里塞,耳尖却比窗外的朝霞还要艳上三分。

      而温然低头盯着课本上《诗经》的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笔尖在"喜"字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痕。她把脸往课本里埋了埋,嘴角弯出的弧度,像晨光照在刚化开的溪水上,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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