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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拎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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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不怎么有礼貌的小鬼。
时津年笑了。
时佑却有点儿不太高兴,抬头看了他一眼,埋怨了他一句:“你才过来,纪璋都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说吧,你今天怎么回事?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时津年的手指轻轻在时佑眉毛处划了一下,那里破了点儿皮,有点儿发红。
提到这个,时佑一点儿不沮丧了,眼睛亮起来:“我今天打架了!”
打架竟然打出了无比光荣的样子。
时津年挑挑眉:“嗯?”
时佑兴奋地连说带比划,时津年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将弟弟往屋里带。
“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你教给我的啊,所以我一看到纪璋一个打两个,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就嗖地一下冲过去了,而且纪璋是为了帮我才……”
时津年饶有兴趣地问:“他叫什么?”
时佑抬头看他:“纪璋。”
“哪个纪?”
“纪律的纪。”
“哪个璋?”
时佑进了门,把书包往沙发上规规矩矩放好,桌上有保姆提前晾好的水,水温不冷不热,时佑喝了一大杯,抹抹嘴。
“啊?”
时津年换好他常穿的那双灰色拖鞋。
“我问你,哪个璋?”
时佑觉得今天哥哥话有点儿多,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字,只会念。”
时津年点点头,抬手摸了摸时佑的头发,把他弟弟整整齐齐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他摸完,就踩着楼梯上楼。
时佑站在桌旁,冲他懒洋洋的背影喊了句:“你还听我见义勇为的事情吗?”
时津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等时宁放学回来,你讲给她听吧。”
“才不讲给她听呢。”
时佑小声咕哝了句,又跑去厨房和保姆阿姨据理力争要喝一罐冰可乐,最终以保姆连哄带吓的一句“我告诉你哥哥了啊”而失败告终。
纪璋跑着回家,书包在屁股后面叮当哗啦响了一路,响出了乱七八糟的节奏感,而就是这种声响,莫名给他有点儿烦的心情带了一丝治愈。
傍晚的佛口街一向是热闹异常,拥堵也异常,今天也不例外,纪璋在刚拐过街脚就不得不止步,紧急刹车,给一个挑着箩筐卖桃的大爷让路。
小街两侧挤挤拥簇,全是摆摊卖生意的人,新鲜的蔬菜,沾着水珠的瓜果,土豆芋头和地瓜,馒头凉菜粘苞米,总之,眼花缭乱,烟火非凡。
但似乎,只有一家门头外边略显冷清,那里平时会有一个卖烤鸡架的大叔过来摆摊,今天这个卖鸡架的大叔却站在了旁边卖糕点的摊位上,地方不宽敞,人和摊位都局促,扭头看到纪璋时,目光如炬,挤眉弄眼拼命朝纪璋使眼色。
“外婆。”
纪璋喊了声,书包往店里一丢,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他从进来到现在,看都没看店门口一眼。
店门口外,站着四五个中年男女,在他跑过来时还七嘴八舌,气势汹汹,纪璋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四五个中年男女就愣在那儿瞪着纪璋喝水,场面一时有些静止。
随后,就爆发了。
“这这这、什么态度这是!”
“太嚣张了吧!在学校把别人孩子打伤,怎么还这样!”
“家长怎么当的,怪不得小孩也没家教。”
“这老太婆不讲理啊,一家子没个讲理的吗?这小孩爸妈呢?”
“哎大家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中年男人女人站在门口愤怒地大骂,他们不是没想过靠近对峙,然而这老太太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刚听他们开口说了前两句,转身回屋拎了个马扎出来。
她似乎已经身经百战了,马扎一拎,往门口一坐,坐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谁过来拽她就顺势往地上躺,吓得人不得不赶紧松手,退走三尺远。
纪璋外婆应了声“回来啦”后,便继续坐在门口摘菜,任他们骂得再难听也岿然不动,过了一会儿还扭开了收音机,戏曲咿呀咿呀地拖着唱腔,让这一幕场景显得更像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既然是闹剧,就总有结束的时候,这场闹剧最终以纪璋泼了一盆水而结束。
晚饭外婆熬了粥,纪璋坐在台灯下温习功课,厨房的门还没打开,饭香味沿着门缝窄窄的缝隙飘散了出来。
纪璋把功课一放,洗了手准备去厨房帮忙,纪璋外婆把米粥盛出来,正往腰上围围裙准备炒菜时,门打开了,她惊喜地望过去。
“啊,西红柿炒鸡蛋,你来?”
纪璋点点头,走进去接过围裙:“我来吧。”
外婆喜滋滋地甩手走了。
晚饭简单朴素,一菜一粥,外加两碗米饭,这些年来,外婆教给了纪璋煎炸烹炒,没有他不会的,而且做的愈加好吃,厨艺水平几乎已经超出外婆。
外婆拿过洁净的碗筷放在饭桌上,勺子舀起冒着热气的米粥,疑惑地问他。
“今天怎么又打架啊,不是才开学第一天吗?”
纪璋等外婆动筷了才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他最近总是容易饿。
“帮了一下同学。”
“哪个同学,关系好啊,经常在一起玩?”
“我们班班长,关系...”纪璋端着碗皱了皱眉:“没有关系。”
至于在一起玩,更没有,纪璋在班里其实没有什么朋友,他不是喜欢交朋友的人。
大家似乎同样也不愿意和他交朋友,他是没有爸妈家庭不完整的小孩,他们都说,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小孩,心理有问题。
纪璋觉得自己一点儿问题没有,但其他人都说他有问题,那他就有吧。
九月初气温还延续着夏季的湿热,傍晚凉快了些,但蚊子依旧多,飞来绕去,阴魂不散地惹人烦。
纪璋狠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穿着短裤,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纪璋外婆好笑地看着外孙气急败坏的样子,拿起桌旁的花露水递过去,让纪璋用。
“喷点儿花露水嘛。”
纪璋摇摇头,顺手又放回桌边,他不喜欢身上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宁肯被蚊子咬,也不要喷什么花露水,管他六个神还是七个神。
“还是要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外婆说。
纪璋头也不抬,“处着呢,处得很好。”
外婆幽幽地道:“姜老师说这次不追究你打架的事情了,因为你是帮助同学。”
“啊...”纪璋看着外婆用筷子隔空点了一下他的脑袋,笑了,“原来您早就知道了啊。”
然后又皱眉摇头:“我们班主任话好多。”
“那个被欺负的小男孩,叫时什么来着?学习挺好的吧?”
纪璋夹了块鸡蛋,放在汤底沾了沾不多的汤汁:“还行吧,我们班第二名。”
“哦!那学习很好啊!”
纪璋抬头看了眼夸张的外婆,低头又夹了块鸡蛋送进嘴里。
“也还行吧,我是我们班第一。”
纪璋表情波澜不惊,语气也淡淡的,就是眼角眉梢透出点儿小小的飞扬,那点小飞扬多少就有点欠扁的味道了。
“他家还有个哥哥,以前还帮我拎过鸡蛋呢。”
拎鸡蛋?是吗?
纪璋眼前瞬间晃过那人站在车旁的身影,那实在不像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衣的人会做的事情。
时家今晚的晚餐比较丰富,为了庆祝时佑新学期开学,也为了庆祝荣升一年级小学生的时宁,时津年吩咐保姆做了许多菜,甜点准备了两个小蛋糕,一个蓝色,一个粉色,分别给时佑和时宁。
“食不言”在时家的饭桌上是不太可能实现的,晚饭永远热闹,以往时津年总是一边看手机新闻,一边分心听着两个小孩叽叽喳喳说话、斗嘴,但他今天好像不是很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消息要处理,于是就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饭,挺专注地听时佑时宁说着话。
“我今天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时佑很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时宁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接着大声地宣告:“我今天交了五个好朋友。”
时津年用手指点了下时佑不小心掉在桌底地板上的肉骨头,时佑听话地捡起来,用纸巾包包好,放进专门盛骨头的垃圾小篮里,他坐不安稳,擦了擦油乎乎的嘴继续说。
“我交到的这个朋友很酷,我们班第一名!学习超级好,打架也超厉害!”
“那算什么,”时宁举起胳膊,亮了亮自己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我打架也超厉害。”
“那你学习也好吗?”
时宁一歪头,小脸写满志气,“我才第一天上学。”
时津年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个小朋友斗嘴,觉得好玩,笑着插了句。
“可是,你是你的好朋友的好朋友吗?我看不像呢,你的好朋友下午掉头就走,并不搭理你。”
时佑张着嘴,脑袋转了好一会儿才转明白这个问题,转完了,大声喊。
“他搭理我的!”。
时津年右手食指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时佑乖乖降下音量来,只是由于激动脸还是红的。
“纪璋今天帮了我,就是也想跟我做朋友的吧!”
“而且他打架的时候我也冲上去帮忙了,我们俩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啊!”
时津年扶了下额头,时佑从小话就很多,一讲起来没个完,喋喋不休。
“虽然我跟他说了一路话,他不怎么理我,但我知道的,他一定是害羞!”
时宁在旁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你喜欢他?”
“喜欢啊,他人超酷的!整天打架!”
时佑拍桌站起,脸色红扑扑,激动地踩在椅子上左摇右晃:“今天他竟然帮我打架啊!我好兴奋。”
时宁气呼呼地挥开头顶落下来的米粒,哇哇大骂:“兴奋你个大头鬼!”
时津年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下时佑,时佑手舞足蹈的动作微僵,立马老老实实坐下,坐好了。
而时宁,就在一旁挖着小蛋糕吭哧吭哧笑,笑得嘴角沾了奶油自己都不知道,眼珠轱辘转着,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心思。
时津年敲了下她的脑袋:“笑什么呢?”
“哥哥,你有没有在手机上看到过一个词语,”时宁挑挑眉:“叫——舔狗。”
然后,然后就是两个人抱着扭打起来的画面了。
为了不被无辜波及到,时津年笑着拿起手机,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坐到了沙发上。
他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机里老妈发信息问他,东西送出去了吗,他回了个“嗯”。
父母帮他打点好了大部分,有些场面不得不过,好在他的家庭有足够的能力去支撑这些场面,时津年知道自己有野心,也有欲望,他想要往更高的地方走,于是这些事情,说不上喜欢与不喜欢,他必须去做,所谓和光同尘。
这么想着,他突然想起下午那会儿那个冷冰冰充满嫌弃的小眼神,明明只比时佑高了一点点的个子,人却十分地拽,不知道小小年纪经历了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包含了愤怒、不屑、淡漠、嫌恶,又有一点儿万事皆如常的沧桑。
在一个十岁小孩的眼睛里出现,的确有点儿诡异,让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