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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川,燕霆,和以前 我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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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捡回来的。
太平盛世也从不缺人卖儿卖女,更何况破落镖局一趟被灭了门,留下刚会走路的我,江湖飘摇,人命如草芥,偏偏秦川要捡我,他说他一个人做这个少爷太孤单,想有个人作伴。
我说我去学洗衣做饭女工,他不要,他把我扔进府里,让我学骑马读书射箭,尉迟家姐姐带着我进出飞马营,不出两年,我也能爬上小马驹,给师兄师姐送信。
我得意洋洋在他面前显摆我刚学的骑射本事,府中上下无人不夸我有天赋,连续三年骑射第一,从一介小兵被选拔进武卫营,我的尾巴能翘到天上。
只有秦川皱着眉头,说,太慢了。
我不服气,要跟他比试,结果是,在青骓牧场从天亮跑到天黑,我没能赢他哪怕一次。
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圣上身边保驾秋荻了,你还差得远。
他像是北原上明晃晃的太阳,我胯下骏马疾驰如风,伸出手,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天宝十四,洛阳城破,秦川往我的马身上抽了一鞭子,还是皱着眉头,说,太慢了。
然后我看他转身折返,他的面前是铁骑胡虏,压城的黑云一般,将他吞噬。
那一年,他十八,我十四,我只知道,凌烟阁上低悬的太阳,永远地沉落了下去。
“这就是秦川和你的故事?”燕霆挑眉,这是秦欢来雁门关之后,第一次主动提起她那个战死的兄长。
“嗯。”秦欢咬着下唇,轻轻点头,入了十月雁门关冰寒刺骨,她的声音怯怯的,全然不似刚刚提起秦川时的神采飞扬。
燕霆不知如何描述这样的心绪,他心里道,骑马射箭我也能教你,只是我如何能得你一句,将我比作凌烟阁上低悬的太阳?
燕霆只记得,刚来雁门关那会儿,秦欢是阴郁而弱气的,她像永远不会圆满的残月,更别提他第一次见到秦欢,鲜血和污泥覆盖了整张脸,因为寒冷她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她那匹战马腿上有很深的伤,一直忍着嘶鸣与躁动,直到秦欢从马上几乎是摔下来,摔在雪地里,苍云的女弟子将她扶起来,秦欢目光迷离深色恍惚,整个人在盔甲里几乎能听见骨头晃荡的声音,她被救起,第一句话却是:
“我的马儿……很久没有吃的了。”
秦川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天宝十四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变成了黄金台下无定的累累白骨。整个天枪营一百二十四人,只活了秦欢一个,她的命,是师兄师姐为她杀出的血路。
燕霆收留了她,可是胡饼羊肉汤刚喂下去,秦欢终于恢复了点儿精神的时候,她又变得戒备而警觉,像一只反应过度的炸毛的猫。
军医想替她换药,秦欢猛地挥开,眼神冷厉,像是要咬人的小兽。她瘦得厉害,骨头在宽大的衣衫下咯噔作响,就是不让人碰半分。
有女弟子见她指尖冻得青紫,忍不住去拉她一把,秦欢却猛地张口咬住了对方手腕。血腥味散开,她自己也呛得咳嗽,却死死不松口。
“疯了吧……”有人低声咕哝。
秦欢抬起眼,那双瞳子因为寒冷和惊惧泛着赤红,让人想起失了庇护不得不过早面对残酷荒原的狼崽。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字字分明:“别碰我。”
人群忽然让开,一阵铠甲碰撞声传来。燕霆自风雪里走进营帐。
他身形高大,玄甲覆身,眼神不怒自威,秦欢第一眼就盯住他,几欲浑身竖起尖刺,甚至喉咙里的喘息都变成了小兽威胁那般的呜噜。
燕霆的目光落在秦欢脸上。那是一张苍白而倔强的脸,唇角干涸发白,还渗着游离的血丝,眼里却一点泪都没有。
他忽然开口:“你好好吃药疗伤,我带你出去看你的马。”
秦欢的眼睛亮了亮,神色也不再那般张牙舞爪,只是依旧很抗拒。
实际上马腿受伤极难医治。战马腿骨纤细,却要承受数百斤体重,一旦伤筋动骨,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更要命的是,战马伤了腿便会躁动不安,挣扎时只会让伤口裂得更大,往往不到几日便会因为溃烂或惊恐而亡。
秦欢见到它时,那匹里飞沙蹄下的垫料被踩得血水斑斑。它眼睛布满血丝,鼻孔急促喷气,像是随时要再次嘶鸣狂奔。可在秦欢踉跄着扑过去时,它先是惊惧地扬头,紧接着却像认出了什么,剧烈的嘶声顿时止住。它低下头,鼻息打在她肩膀上,颤抖着,像是也在安慰她。
秦欢双臂死死环住它的颈子,泪水混着泥血打湿了鬃毛——在秦川死后,她第一次哭出了声。
夜里负责养马的马夫低声向燕霆禀报:“这匹马撑不了多久。若不早些处理,它痛苦自不必说,还会惊扰军中其他马匹……依旧是个祸害。”
火光照着马夫的脸,他面露为难之色:“最好还是——尽快杀掉。”
燕霆沉默不语,只是侧目望向营帐深处。那个小姑娘睡得极浅,似乎只要窗外风雪声稍大一点,她就会立刻醒来。
秦欢再次踉跄着去看她的马的时候,燕霆也在,秦欢的身子比前些日子硬朗了许多,步子虽然还不稳,却不再像随时要折断的草杆。她见到马时,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抚它鬃毛。那匹马甫一看到她,先是喷了一声响鼻,腿上打着颤,却很快安静下来,鼻息轻轻拱在她掌心。
燕霆负手立在一旁,盯着那一人一马看了许久:“这匹马受伤易惊,也许在军中留不得。”
秦欢抿着唇,手指埋进鬃毛里,看向燕霆的神色骤然警觉,像是随时要炸毛的小兽。
燕霆只静静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又开口:“不过……若你这个主人能安抚它,你好好的,它就能活着。”
秦欢愣住,猛地抬头,眼中近乎死寂的防备褪去,带上了一点茫然的惊讶。
“军令如山,战马也不例外。既然你要替它担保,那便先留着,但你自己也一样,好好活着,才能守护更多的东西。”
秦欢手指死死攥着鬃毛,胸口起伏剧烈。她似乎想反驳,可最终只是咬住唇角,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