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安康》荒石

2、不速之客 贵客来临，

　　无忧张开口正要解释什么，一对贵人伉俪已如天外来客，迈入屋内。
　　一时无人敢动，无人吭声，只有一片恭敬的跪磕者。
　　无忧和无虞也急忙跪在了床边。
　　三小姐坐于床上，惊奇地看着他们。
　　这便是国公夫妇？一对正当盛年的父母？
　　男子大约四十岁，身形魁梧，五官略显深邃，颇为英武。一双深邃眼睛蕴蓄光芒，自有一种天然威严，气度十分不凡。
　　男子身边贵妇一张桃心脸，一对杏眼望过来，竟仿佛光影浮荡的深水潭面，让人莫测其深。三小姐心里一颤，这女子的气度，倒是颇令人不敢直视。
　　“还不快扶着姑娘？”男子略一皱眉，扫视侍女。
　　无忧无虞又急忙起身，扶了三小姐。
　　三小姐感觉自己被托了起来，两人正待将她扶起行礼，谁知来客眉头更皱：“做什么？蠢奴！”
　　三小姐身子被震得一抖，喉咙里又低低一声“呃”。
　　“还不扶姑娘坐下？”男子生气了。
　　三小姐疑惑，自己莫不是有一位喜怒无常的兄长，又有一位暴脾气父亲？
　　无虞被吓得手足无措，亏得无忧伶俐，赶紧扶三小姐在床边坐下，端了一杯温水来。还好喉咙顺气了，男子面色这才温和了些。
　　男子身边贵妇一直冷眼旁观，冷漠端庄。
　　“姑娘如何？”男子终于开始探问。
　　“三小姐半日前醒来，医师前来看过，世子大人交代奴婢们仔细观察，一刻不可懈怠。”无虞已被吓得无法开口，无忧急切地连声回答，“奴婢未察觉不妥反应，但有点怕热。”
　　“三小姐？”男子反问。
　　这称呼不妥么？怎么惹他不快了？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无忧颤抖起来，慌忙跪下。
　　陛下？此人竟是国王陛下？
　　三小姐心中大为惊慌，国王陛下怎会出现于此，旁边的贵妇难道还是王后……
　　就在此时，那贵妇无声一笑，丝毫不掩饰不屑之意。国王陛下脸色微微一变，一会儿，他缓和了口气，又问道：“姑娘还有什么症状？”
　　“姑娘久卧，有时气息不顺。”无虞终于缓了过来，鼓起勇气，怯怯回答，“至今不曾开口讲话。”
　　“不曾讲话？”国王陛下向床边走了过来。
　　三小姐只觉一条修长手臂伸了过来，手掌搭在了自己臂上。她睁大无辜双眼，嘴角勉强浮起笑意。
　　“她还不认识人。”贵妇依旧不动如山，漠然说道。
　　国王陛下放了手，朝贵妇温柔一笑：“王后你瞧，灵儿与孤最是亲近，一见孤便笑了。”
　　有病……三小姐的确勉强笑了，这不是被他吓的么？
　　国王陛下转向侍女：“姑娘醒来可曾笑过？可曾如此开心？”
　　那神采奕奕的侍女抬起头，眼珠滴溜一转：“不曾，姑娘见到陛下才如此开心。”
　　侍女所讲大大讨好了国王，那位闷闷不乐的王后却冷扫了无忧一眼。
　　又是哪儿不妥？
　　国王陛下堆起满脸笑容，朝三小姐贴近，目光尽是关切。
　　“灵儿开心就好，灵儿醒来就好！灵儿，这是王后，”国王热情洋溢道，“王后可关心你了！孤与王后，还有宫中大师，这十五日为你天天祷告。今日孤正祝祷好运，便听说你醒来，真是太好了！圣神听到孤王祈祷了！”
　　圣神？国王陛下说的是圣教？国王陛下是个疯狂圣教徒？
　　三小姐眼见这位正当盛年的国王眼角湿润，十分激动，想来自己也应该感动，于是双目蕴蓄露意。
　　“这么多年圣神终究回应了，不枉我祈祷这么久！灵儿，真是太好了，灵儿！”说到此处，国王陛下情不自禁，一伸手紧紧抱住了霜灵。
　　不是……这什么风俗？
　　国王陛下想是要涕泪交流了，又激情言说：“灵儿便是圣神派来安慰孤的，是圣神送你来的！是不是，灵儿？”
　　“够了，”王后蹙眉怒目，“陛下可还记得这是晴月阁？！”
　　国王陛下一阵剧烈颤抖，缓缓放开人，摇摆着站起来，高大身躯竟在颤抖。
　　“孤自然记得……自然记得！这是月儿的晴月阁。”这声音倒有不胜悲哀之感，“月儿还在！月儿还没有离开，孤很快就会去看月儿！”
　　月儿？晴月阁？什么意思？自己鸠占鹊巢？
　　那什么月儿小姐又是去哪儿了？
　　国王陛下叫得如此亲切，只怕那月儿甚是重要，与其关系匪浅……莫不是有隐情？！
　　此时王后殿下走到床边，黑亮杏眼打量霜灵，不知她究竟是何等心境，但姿态如石端方。接着她讲话了，声音是仁慈的。
　　“灵儿，你能开口说话么？”
　　三小姐得体摇头。
　　“既然不会讲话，便在府上安养，不必急躁。”王后发号施令，既而优雅转向国王，“陛下，灵儿需得开口讲话了，其他事才可商量起来。”
　　“霜公既说三个月时间，”国王陛下神色颇为不甘，“就等三个月。”
　　王后起身，又说道：“急切不得。”
　　“王后说得有理，”国王陛下神色又立刻变得慈祥，妇唱夫随，“不过灵儿既已醒来，想是开口讲话也不是难事。让御医和大师都进来吧！”
　　原来御医也随着前来了，大师又是什么？
　　很快三小姐便发现，大师便是宫中大师，这些大师同时研读圣教经义，负责康王侍神及宫中神事，约有十来名。十来名大师已在宫中为三小姐“日夜祷告了十五日”，据说还从圣教殿求了圣神祝福过来。
　　宫中大师的诊断比府医更令人放心。
　　原来三小姐半月安眠是在默默用力，如今已完全适应此间水土风气，现在只需调顺气息，便能开口发声，学会此间言语。
　　不但一切无碍，且马上便可以学习讲话，不当哑巴了。
　　国王陛下听了诊断，眉开眼笑，更忍不住拍掌称好。
　　“如此甚好！吩咐宫学为姑娘寻觅良师，备好功课。”
　　国王果然高瞻远瞩，比所有人都看得远。三小姐无碍，三小姐可以讲话，那三小姐便可以上学了。
　　大家这么迫不及待给她安排功课，莫非三小姐大概大字不识几个，是个文盲？

　　夜色渐暗，郎世子人虽来不得，却还是使唤了院里人来指点三小姐。不仅如此，连吃什么、喝什么都给做好送来，据说还是茉莉夫人亲自盯着的。而那被使唤来的人，自然也便是柔媚可人的茉莉夫人了。
　　如此三小姐又得费一番神演戏给那美人儿看。幸好美人儿满脸笑容，体贴得紧，看着三小姐用了晚餐，便识相地起身。
　　“三小姐且早点休息，”美人儿轻笑道，“才刚醒来，诸事不可操之过急。”
　　这话说到三小姐心坎上，三小姐便只管对着她甜笑。茉莉夫人甚是开心，令人收拾了食盘，告辞而去，倒不是个啰嗦的。三小姐此时需要打探消息，但直觉不能从茉莉夫人下手，此人身上还有功夫，只怕不是个简单人物。
　　侍女无忧精明滑头，也暂不可轻举妄动。倒是那容易被吓破胆的无虞，似乎是个可下手的。然而还不到三个时辰，三小姐竟便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原来三小姐梳洗后躺下，暗自揣摩了一番今日形势后睡去，竟连做了几个梦。先是梦见自己被指为巫女活活烧死，又梦见自己在深宫犯了巫蛊罪，还曾手抱匣子游走大漠遭遇怪物，更有一条大蛇竟是她娘亲……
　　这未免太吓人了！
　　似乎历了几番轮回，回回如此恐怖，终于把三小姐给吓醒了。她睁开眼睛，想着应是到了深夜，侍女们全都安静无声。
　　屏风外有一名侍女呼吸均匀，渐入梦乡，外屋还有两名侍女也在当值，其余四名侍女应是在厢房中。然而在更远处，院墙处一个角落，另一名侍女的声音却在跟男子讲话。
　　三小姐虽一时成了哑巴，听觉却超乎常人地灵敏，半夜寂静，远处人息隐约竟能听见。
　　那半夜私语的人，听声音却竟是无虞。
　　男子声音陌生，似在调笑。
　　三小姐凝神听了一会，话语含糊不清。这耳朵神通好巧不巧就这点能耐，令人无可奈何。不过三小姐还是听出那声音颇是魅惑，是个青年男子，许是比那小侍女大上两岁。
　　是小侍女相好？胆子倒是大的，竟敢深夜偷偷潜入思灵院中。
　　三小姐听不清两人话语，便也渐没了兴趣，心想明日还不知要演多少戏，还是莫要管侍女小厮的风流韵事了。正合上眼打算好好睡觉，谁知那声音再度响起，竟近了许多。
　　好家伙！两人竟朝晴月阁来了。
　　“求你了，无虞！”那男子一路低笑，纠缠不休，“你就可怜可怜一下我呗！我好不容易才进了来。”
　　三小姐一下听清，顿时来了兴致。
　　“不能！”小侍女甚是坚决。
　　“就一次！就这一次嘛！”低沉声音恳求，言语带了热烈蛊惑，“好妹妹，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这是要做什么？三小姐睁大双眼。
　　“一次也不行。”无虞颇为难，却还是下了决心，“你莫再打我主意。”
　　“那我也没有其他人了呀，”男子言语中带着不正经的笑意，“我只有你了嘛。”
　　“你竟敢跑到这里……”无虞喘息道，“你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其他办法，”男子道，“求你发发慈悲心吧，无虞，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你出去，”无虞完全招架不住，“不要再纠缠！这里万分危险。”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你知道的，”男子紧追不舍，“今晚必须确定。好妹妹，你真的没有一点怜悯心么？”
　　“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无虞口气还存着一丝理智，“小姐随时会醒来，我得走了。”
　　“我跟着你。”男人不依不饶。
　　“你快走！”无虞着急。
　　“你别嚷嚷了，无虞。”男人劝慰道，“你以为我能进来，是因为什么？”他忽然语意不明地笑了一声。
　　两人安静一会。
　　三小姐心里倒是害怕起来，两人在干什么？！
　　无虞显然是从院墙处逐渐往晴月阁退来，那男子追了过来，这会儿两人又悄无声息，难道竟敢在晴月阁附近偷情？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
　　三小姐心里正打鼓，忽然发现声音竟又更近了一些，这下不禁一阵恐慌。
　　太无法无天了，两人此刻已经十分接近晴月阁！
　　“就在这里……”
　　“不够。”男子柔声道，“送佛送到西，无虞妹妹。”
　　“你别得寸进尺。”无虞道。
　　“求你。”男子口气忽地认真，“你知道我不能一无所获离去。”
　　“你又计划做什么？”
　　“我们会远走高飞，到无人能到之处。”
　　“不可能！”无虞道，“没有人会跟你走。你快离开这里！”
　　“我不走，”男子又笑，“小姐若进了宫，那时要见就难如登天。”
　　“你……你……”无虞的声音颤抖，“你要害死我么？若被发现，霜府能将你我碎尸万断！”
　　“不会发现。”男子声音冷静，竟是个镇定的主，“这个地方貌似戒备森严，其实另有玄机！我进得来，就也不会让你出事。你听我的……”
　　好家伙！还有勇有谋。
　　三小姐为无虞捏一把汗，那男人的笑声蛊惑人心，言语又热切恳求，若非坚定之人，少女心怎么扛得住？
　　“你警告你，”无虞低声道，“什么手脚都不能做！”
　　“放心。”那人仿佛拍胸脯保证。
　　别信！三小姐心里想着，然而她终究徒劳担忧，于事无补，那两人再次安静下来了。好一阵子悄无声息。
　　三小姐心里暗叹，心想那小侍女真是糊涂，该说她生性懦弱易被拿捏，还是说她胆大包天竟敢做这样的荒唐事？
　　“停步，康随公子。”无虞的声音忽地再次传来，把三小姐吓得差点出声：她竟走到了窗外，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
　　康随公子？那鬼鬼祟祟之人竟是位公子？还姓康？
　　“谢谢你，无虞妹妹。”男子声音满意道。
　　想是这色胆包天的男子得逞了，又送了小侍女回来。
　　此时三小姐忽地听见无虞脚步声轻响，竟像是绕到了门前，往寝室而来。
　　三小姐忙闭上双眼，调息以待。无虞绕过屏风，径自向她走来，一会儿便近在咫尺，似乎在看自己。三小姐装作熟睡，无虞很快走开，正松口气，却听窗槅忽地轻轻一动，三小姐顿时大吃一惊。
　　无虞竟从里边推开了窗户！还好三小姐沉得住气，否则给她这么一吓，怕不是要睁大眼睛，与两位情人面面相觑？
　　“可以了，”无虞的声音极低，“你走吧！”
　　“谢谢！”男子低低应了一声，此后便再未发声，脚步声也渐远，仍往院墙而去，也不知从那儿如何出院。
　　无虞在窗边逗留一会，终于又悄悄拉下窗槅，只留一点缝隙透气。脚步声再度靠近，无虞竟回到床前凝视好久，久得三小姐几乎要呼吸急促起来。
　　这小侍女果然应该叫有病，私会男子，偷窥小姐，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的。
　　至于那男子，三小姐原本猜想或许是府里胆大包天的小厮，抑或哪个霜府小郎君当了风流人，却不想是个外姓男子。
　　若外人能深夜偷偷潜入霜府，还能潜入小姐院落，岂不万分可怕？堂堂相府，竟能在半夜出现如此“纰漏”，看来这府里的人事复杂着呢。
　　无忧的鼻子忽然吸了一声，似乎迷迷糊糊要起来。
　　无虞连忙离开三小姐，转过了屏风去，只听得她温柔地“嘘”了一声，似乎还拍了拍无忧的背，轻声讲话。
　　“睡吧，我刚瞧过了，小姐安眠着呢。”
　　“水。”无忧的声音迷糊道。
　　“瞧你……”无虞不满道，却还是帮她拿了水。
　　终于万籁俱静，无虞也躺下了，口里轻轻叹息一声，倒像是她在怜悯什么。
　　三小姐虽不解，但也不甚在意，重又睡去。梦中又有一条凶猛大蛇在沙漠里紧追不舍，害她大喊大叫，慌不择路，最后竟莫名其妙跳入一方匣子，那大蛇也跟着跳了，此时三小姐又醒了……
　　“娘亲……”有声音在叫，竟分不清是梦中还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