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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会(2) ...

  •   待见得李令怜归至座中坐定,老夫人方才将目光悠悠转向身旁的李令惜。

      “惜儿,祖母向来知晓你最为孝顺。”老夫人微微一顿,语中似别有深意。

      “明日便是初一,待初一过后数日,便是你十八生辰。你自幼聪慧过人,想来定能明晰祖母的意思。”

      郑夫人也于一旁顺着老夫人的意旨道:“老太太所言极是,令惜这丫头品性温婉,如今又出落得亭亭玉立,自当配个家世相当、人品贵重的好人家。”

      老夫人接过阿竹端来的热茶,道:“依老身所见,那太常少卿家的付三郎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此人温文尔雅,家世亦算清贵,不知老爷对此有何高见?”

      言罢,她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李劭。

      李劭忙起身,拱手作揖,恭敬道:“母亲慧眼如炬,向来识人精准,所荐之人定不会差。此事全凭母亲做主,儿子并无异议。”

      老夫人手中佛珠轻转,沉思片刻,抬眸看向李劭,目光沉稳道:“那太常少卿在官场上声名显赫,前日这街上还传着说他礼乐革新有功,被圣上亲口夸了能臣。”

      郑夫人嘴角微扬,也接话道:“他们家三郎与我们垣儿也是崇实斋的同窗,我先前与老爷赴宴时见过几面,那孩子行止有度,还很擅长弓马骑射。”

      老夫人手中佛珠骤然一停,悬在半空,她眯起眼道:“你倒记得清楚。”

      “说起三郎,倒想起一事。前日崇实斋的上官夫子同我闲谈,偶然提及,说咱们君垣与付家那孩子甚是投契,在书院里常在一处研习文章,辩难析理。”李劭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李君垣身上,“都说人以群分,咱们君垣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能让他论到一处去的,必是与我们家投了缘的好孩子。”

      就在李劭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君坔下意识地侧首望向李君垣,眸中掠过明显的惊诧。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他小声道。

      李君垣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地暴起。

      他没有抬头,下唇被牙齿狠狠咬住。

      欧阳蓁稍一转念便明白了那未曾点透的弦外之音:

      李劭兜了这么个大圈子,煞费苦心要说的,不就是能忍受得了李君垣那副脾性的人,必然得是位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脾性好得惊人的主儿么?

      这念头在她心尖轻轻一磕,竟让她又忍不住想发笑。

      这番话看起来只是长辈间闲谈提及,却又精准地嵌在方才联姻话题缝隙中,听来着实突兀。

      老夫人忽然轻笑一声,手中佛珠重新转动起来,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分:“付家……倒是与咱们家门当户对。”

      她侧头,看向右侧坐着的周姨娘,“周氏觉得呢?”

      周姨娘执扇的手一顿,道:“付老爷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付三郎又是个有才的,咱们家若能得此佳婿……自然是桩美事。”

      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劭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道:“既然都觉得好,那便定下来吧。”

      老夫人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住,她抬眼扫过众人,嘴角扬起一抹淡笑:“既然如此,便挑个吉日,让媒人上门吧。”

      欧阳蓁目光细细落在李令惜身上,但见其眉眼间尽是落寞。

      然厅中诸位却似浑然未觉,依旧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热烈探讨着,全然不顾她心中所想。

      须臾之后,李劭忽地提高声量道:“明日恰逢初一,此乃天赐吉日,万不可虚掷,今日我便修书一封送与付家。”

      李令惜垂落的衣袖悄然掩住那紧攥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缄默不语。

      压抑的沉默让一旁李君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座椅上站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的老夫人:“祖母,姐姐向来心思细腻通透,对婚姻大事自有她的考量与见解,您为何不问问她心中所想,听听她的感受?”

      李令惜被这番话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望向他,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放肆!” 李劭额角青筋跳动,手指着李君垣,“这里何时轮得到你插嘴!给我住口!”

      “哎——” 老夫人见状,抬手虚虚一按紧蹙的眉头,带着一丝不耐与疲惫,止住了李劭。

      被厉声呵斥后,李君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讥诮。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李劭的目光:“我看父亲您根本早就物色好人选了吧?既然一切早已决定,又何必假惺惺地在我们面前演这一出商议的戏码?”

      “你……你这个孽障!” 李劭脸色铁青,气得手指发抖,指向李君垣。

      “君垣!”

      一直静观其变的李君坔终于起身,手掌稳稳按在李君垣的肩头,将他强行按回座位。

      随即,他转向李劭和老夫人,脸上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躬身施礼:“父亲息怒。妹妹的婚事,终究是她自身缘分所系。”

      “婚姻于女子可谓终身之重,关乎一生安乐。还请祖母、父亲体恤,允她几日思虑的时间,也好让她平心静气,慎重斟酌,有个周全的准备。”

      老夫人看着眼前争执不下的父子三人,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抹单薄而沉默的身影,终是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倦意。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坐下吧。”

      随后她的手势指向李令惜,示意她不必再僵立一旁。

      “垣儿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那付家,与我们李家自去年初便有意结亲,只是先前杂事繁多,被搁置了许久。如今付家那头催得急……既然你们兄弟二人都这么说了,”

      她的目光转向李君坔和李君垣,又最终落回李令惜身上,“那此事……就暂且搁下吧。惜儿,你……” 她语气放柔了几分,“你若是不愿……随时可来寻老身。”

      “谢祖母体恤。” 李令惜心头一松,身体竟微微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老太太,您这是说哪里话呀!” 一直默不作声的白姨娘此刻巧笑嫣然地插话道,“大小姐向来最是听话懂事,况且那付家三郎可是嫡出,咱们大小姐嫁过去,那是正经的嫡媳,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大小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拒绝呢?”

      老夫人像是没听见白姨娘的言语,目光掠过她,直接看向余怒未消的李劭:“你也一样,莫要逼她。让惜儿自己清清静静地想上几日。”

      李劭胸膛起伏,终是压下了翻腾的怒火,沉着脸应道:“……是,儿子明白。”

      晨省礼成,众人正欲各归其处,然方才厅堂之内因那婚事之议闹得气氛甚是不快,因而老夫人有意留众人共用早膳。

      欧阳蓁恭敬地服侍着姜姨娘坐下,只见姨娘们与夫人、老爷共坐一桌,而老夫人则故意与孩子们同坐一桌。

      桌上,盘中盛着馓子,还有蜜糕和甜粥。

      因老夫人素来喜爱甜食,故而桌上大多皆是甜口之物,年幼的孩子们瞧着,小嘴吧唧吧唧的,甚是满足。

      欧阳蓁则与其他下人一般站在桌后候着。按照府中规矩,下人须得等主子们用完膳后,方可开始进食。

      孩子那桌,欢声笑语不断;而大人那桌,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筷子与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姜姨娘坐在桌前,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随意地拨弄着碗中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筷。郑夫人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忍不住说了她几句。她听后虽心中不情愿,却也只得拿起一小块甜糕,慢慢啃了起来。

      李君坔与李令惜则分别坐在老夫人两侧,时不时地帮弟弟妹妹夹菜,适时接上老夫人的话头。

      早餐方毕,膳堂之内众主子各自散去。李劭还有公事要办,郑夫人便前去送他至府外,少爷小姐们年纪小的被各房的嬷嬷领了去,那些年纪大的则皆前往学堂去了。

      霎时间,老夫人那院落复又归于冷清。

      姜姨娘步履迟缓,此时便落在了后头。正欲举步离去,却被老夫人轻声唤住。

      “姜氏,你过来。”老夫人这时坐在竹凳上,身旁的阿竹手持茶壶,沏着一盏香茗。

      姜姨娘闻声,忙起身准备走上前去。许是久坐之后猛然站起,眼前陡然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跌倒在地。欧阳蓁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搀扶住她。

      老夫人见状,心中一疼,不禁轻叹一声,抬手招呼姜姨娘坐到她身侧,轻声说道:“莫要着急,且先坐下。”

      待姜姨娘缓缓落座,老夫人问道:“昨日,垣儿去你那了吧。”

      此言一出,姜姨娘手猛地一抖,她那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抬,浑浊的眼眸中先涌进一层水光,却又被她狠狠地眨了回去。

      下一秒,她别过脸去,手轻轻往眼角抹了抹,再转过来时,眼眶已红得发亮。

      “妾不知。”她低低地说道,话说完,便又低下头来,似是不敢直视老夫人的目光。

      欧阳蓁忆起昨日,李君垣那模样,此刻再看着姜姨娘这般,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她身为下人,自然是对主子满心心疼,可如此谎话,又怎会骗得过老夫人。

      果然,老夫人微微皱眉,开口说道:“垣儿向来是藏不住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日他又因你和郑氏闹了一番。”

      姜姨娘闻言,终于忍不住再次背过身去,手中的帕子死死捂住嘴,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细碎的抽气声漏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也别哭坏了身子。”老夫人心中一软,忙轻声安慰道,“我不是那般不领情的人,明日初一便让垣儿来见你一面,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

      老夫人言罢,眸光落向立于一旁的欧阳蓁,复又温声言道:“蓁儿乃我亲选派去你身旁悉心照料之人。你且放宽心,莫要多思,只管安心将养身子便是。”

      即便听闻老夫人这番话,姜姨娘的情绪也一直未曾有缓和的迹象,仍是满面愁容不知其心中所想。

      随后,老夫人向阿竹示意,一旁的阿竹遂放下茶盏引着姜姨娘与欧阳蓁二人缓缓退去。

      归途之上,主仆二人并肩徐行,然起初皆缄默不语,气氛略显沉闷。

      姜姨娘神色依旧黯然,周身都散发着低落的气息。

      欧阳蓁心中实在难安,终是按捺不住,安慰道:“姨娘,还望您能宽宽心,您如此模样,叫奴婢瞧着也心疼啊。”

      姜姨娘抬眸,将视线缓缓落在欧阳蓁身上,悠悠叹道:“你不必心疼我,我如今这般境地,皆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姨娘……”欧阳蓁心中一酸,话语在喉间哽了一下,但仍急切地接着说,“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老太太不是已经松口,同意让二少爷来瞧您了么?”

      “那又如何?”姜姨娘神色间泛起一丝涟漪,她苦笑道,“即便有一日相见之欢,可终究不过如朝露遇日,片刻即消。他日,他终究还是要离我而去,不是吗?”

      “姨娘切莫这般消极!”欧阳蓁急切言道,“二少爷心中对您的情意,旁人皆知晓!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不顾老爷的严令,执意偷偷前来探望您呢?”

      “无需多言。明日他若登门,便告知我病体沉疴,卧于床榻不便相见。教他……且回吧!”

      姜姨娘猛然甩开欧阳蓁紧握的手,似甩开一腔烦忧,而后脚步匆匆,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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