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木水还生

5、初遇

　　欧阳蓁正于居所内归置案上零散物什，刚准备收拾剩余的杂物，门外便传来陈嬷嬷的声音。

　　“蓁姑娘，老太太传你过去，切记莫误了时辰。”

　　她闻言即刻放下手中活计，朝老夫人房中走去。

　　待她踏入房门，抬眸便见老夫人半倚于床榻之上，微微抬手，眼神示意她靠近床边。

　　她依言近前，老夫人随即缓缓伸出手，道：“蓁儿，你既通药理又聪慧，往后得多费心照看姜氏。她日常煎药之事，你若得空便多留意。”

　　“奴婢省得。”欧阳蓁垂首应道。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陡然郑重：“若查见什么异样，万不可声张，须第一时间来告知我，切记。”

　　欧阳蓁心中虽存疑窦，却还是躬身应下，随后恭谨退出。

　　这里下人多是老夫人亲选，另有半数由大夫人带入，各房姨娘身边的仆从，也多是大夫人安排，唯有少数是姨娘自母家带来。

　　姜姨娘身边的查嬷嬷，便是这少数之一，素来老实本分，忠心耿耿。

　　午后，欧阳蓁随查嬷嬷穿过老夫人庭院，行至一处僻静之地，再绕过正院朱红回廊，便到了姜姨娘位于西跨院的静云居。

　　查嬷嬷在院门驻足片刻，转身道：“姨娘许是先行午睡了，你且在此等候，我进去瞧瞧。”

　　欧阳蓁应了声“是”，目光便落在院中景致上。

　　月洞门楣缠绕着半枯紫藤，青石板缝里生着点点青苔；正屋三间窗棂悬着半旧青纱，风过处，能瞥见里间素色竹帘。院中杂草丛生，树下秋千绳索磨损，显是许久无人问津了。

　　不多时，屋内传来查嬷嬷的声音：“欧阳姑娘，进来吧。”

　　欧阳蓁应声入内，屋内扑面而来一股柏子香，只见榻上斜倚着一位女子，不时轻咳几声，月白寝衣松松裹着身子，更显肩头单薄。她脸上毫无血色，羸弱不堪，这便是那姜姨娘。

　　“奴婢欧阳蓁，见过姜姨娘。”

　　榻上人缓缓坐起，静静打量她片刻，只淡淡道：“查嬷嬷，带她去安顿吧。”

　　她说罢便又躺了下去，又用手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这让欧阳蓁听着也不禁心疼地皱了眉。

　　小时候她见过许多这般病着的乡亲，自己却也无能为力。

　　“姑娘，走吧。”查嬷嬷道。

　　欧阳蓁随着查嬷嬷往偏房走，路上查嬷嬷边道：”姨娘病弱已经有十余年，院里人手少，你来了正好搭把手。这里的事虽不多，却也得用心，莫出岔子。”

　　到了房前，查嬷嬷又道：“这便是你住的地方，先收拾歇息，姨娘这会准备午睡了，晚些我再与你说规矩。这里陈设不比老夫人那边，委屈你了。”

　　“多谢嬷嬷关照，谈不上委屈。”欧阳蓁欠身行礼。

　　待查嬷嬷走远，她推门而入，因为许久没有住过人，还有一股木头的霉味。见屋内桌椅规整，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收拾妥当后，欧阳蓁便倚在榻上，困意也涌了上来。

　　窗外蝉鸣聒噪，她眉间忽而微蹙，浅眠中竟又梦回乡间药铺。

　　那年的春雨粘稠，不知是谁打翻药壶子，刺耳声响中，父亲粗糙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将她塞进桌下。

　　她蜷缩在药柜阴影里，看着父亲面色渐渐青紫，想呼喊却发不出声，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那段记忆总是这般猝不及防闯入，扰她安宁。

　　“姑娘，姨娘喊你过去。”查嬷嬷的声音将她唤醒。见她脸色苍白，又关切问道：“你脸色怎这般差？”

　　“我无碍，这就来。”欧阳蓁揉了揉太阳穴，她不知不觉竟已睡了一个时辰，简单收拾后，随即起身随查嬷嬷往正屋去。

　　姜姨娘正于丝绢上勾勒着繁复花样。忽闻门扉轻启，抬眸见二人踏入，旋即搁下绣绷，以绢帕轻拭指尖。

　　查嬷嬷福身行礼后，便悄然退至门外，独留欧阳蓁垂首而立。

　　“查嬷嬷原欲与你细述此间规矩，然我思之再三，终觉亲口相告更为妥帖。”姜姨娘轻咳数声，嗓音微哑接着道，“每日未时，大夫人处必遣人送药引至此。往昔皆由查嬷嬷亲往煎药，奈何她年事已高目力渐衰，恐有差池。故而往后这差事，便托付于你了。”

　　“奴婢必当恪尽职守。”欧阳蓁垂眸颔首道。

　　姜姨娘凝眸细观，见其低眉顺目，遂又温言道：“我这处自是比不得老太太院里金贵，你若日后觉着拘束，尽可回转。我自会向老太太禀明，断不会责难于你。”

　　欧阳蓁闻言，慌忙屈膝跪地道：“奴婢既已应下老夫人，便当尽心竭力侍奉姨娘，亦绝无反悔之理！”

　　姜姨娘眸光微凝，一瞬怔忡旋即恢复平和，缓声道：“起身罢，我此处眼下亦无甚要事，你且自便，妥善安排便是。”

　　欧阳蓁恭声道：“奴婢这便告退。”

　　言罢，她悄然退出屋门。

　　欧阳蓁接着抬眼观之，满院尽显荒芜之态，杂草萋萋，枯叶堆积，毫无生机可言，她四下巡视一番，见脚边那片花圃，野草杂生，将原本的花木掩映其中，几不可辨，便决定先从此处着手打理。

　　她提裙徐徐蹲身，挽袖埋首拔那杂草。姜姨娘素少出门，此院几无人理，生机寥寥，日后于此种些花草，或可稍改此状。等他日满院花繁，姜姨娘的病或亦能愈几分。

　　傍晚风凉，欧阳蓁将拔下的杂草枯枝置于脚边，下意识直起身，想理一理额发，但抬手忽见满手泥污，便往院中树下缸中取水洗洗。

　　她小跑至树下，忽地，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树影婆娑，也送来一丝异样的气息。

　　就在这一瞬，她瞥见树后闪过一抹身影。那身影身形挺拔，藏于树后却难掩清瘦。

　　“谁人在此！”欧阳蓁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风动秋千，嘎吱作响，然树后却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欧阳蓁眉头微蹙，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四处察看，心中暗忖：莫非我看错了？

　　“喂。“

　　正思忖间，一个清冷又带着些烦躁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欧阳蓁心头一凛，猛然转身，只见面前立着一位瞧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生得极为清秀白净，鼻梁高挺，唇色红润，一副书生模样，可那眼神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不屑，神色间带着愠怒。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虽有沾了些不知在哪里蹭上的尘灰，却难掩其质地的华贵。

　　“你是哪房的人？”少年不耐地质问。

　　“欧阳蓁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她原以为这院子里只有查嬷嬷与姜姨娘，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个人，心中不免生疑。

　　她冷声反问：“我是姜姨娘院中下人，倒是你，灰头土脸，是你藏于树后……额！”

　　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出手抓住欧阳蓁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欧阳蓁疼得皱起了眉头。他看她满是泥泞的手，眉头微皱，却未松手，反攥得更紧。

　　他紧紧攥着，似要将她手腕捏碎一般，且欲拖她往外头走，嘴里还冷冷道：“你说你是此处下人？此院十几年来的下人仅有查嬷嬷一人，我岂会信你！”

　　欧阳蓁手腕生疼，用力挣扎，可那少年的手却如铁钳一般，怎么也挣不脱。

　　“你不要胡来！我是今日新来的，你若不信，大可去问查嬷嬷！”

　　那少年却充耳不闻，依旧冷冷地把她往外拉，说道：“少装蒜！今日我定要把你带出去问个清楚！”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查嬷嬷从屋内闻声疾步跑出。

　　她本就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待看清眼前情景，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赶忙上前颤巍巍地将二人分开，惊道：“垣少爷！您怎的又来了？这可使不得啊！”

　　垣少爷？！

　　欧阳蓁心中一惊，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惊得也不再挣扎了。她这才知晓眼前这少年原来就是李家的二少爷李君垣。

　　她瞪大了双眼，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单从外貌和装束来看，眼前这人确实是个少爷无疑，可这言行举止，和她之前遇到的大少爷，那真的是差太多太多了。

　　欧阳蓁想起之前有幸见过的大少爷，他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之气。说话时，声音温润如玉，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与人交谈，总是面带微笑，眼神温和而友善，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心生亲近之感。

　　而眼前这位二少爷呢？这才刚一见面，就把她当作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这……这真的是同一位父亲所生的兄弟吗？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李君垣那冰冷的目光再次扫了过来，仍抓着欧阳蓁的手腕不肯松开：“看什么看！。”

　　他随后又看向查嬷嬷，冷冷道：“李君坔能去白姨娘那儿，怎的，我不能来？”

　　“不是……可老爷立下规矩……” 查嬷嬷支支吾吾，额头上满是冷汗。

　　“什么狗屁规矩！”李君垣情绪激动起来，手也用力了几分，“就因为我娘好欺负，所有人都能踩她一脚是吗？”

　　他转头看向欧阳蓁，眼神凌厉：“你也是她们派来的细作吧？”

　　“垣少爷，这次您真误会了！蓁姑娘是老太太特地派来照顾姨娘的！”查嬷嬷急忙解释。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骗我娘骗得还不够多？”李君垣冷哼一声。

　　欧阳蓁疼得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确是前阵子老太太新招的丫鬟，初来乍到，对这府中之事知之甚少，又怎会参与那些阴谋诡计？”

　　恰在此时，一位身姿高挑的丫鬟轻轻而入，道：“查嬷嬷，此乃今日姨娘所需药引，还望嬷嬷收好。”

　　见有他人前来，李君垣面色微变，旋即松开紧攥着欧阳蓁的手，压低声音，对她低语道：“你最好不要心怀不轨，生出什么歪点子，否则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欧阳蓁抽回手，以袖掩住那隐隐刺痛的手腕，心中虽有气恼，却也知此刻不宜与他计较，只是微微欠身，以示礼貌。

　　那丫鬟的目光在李君垣身上轻轻一扫，复又开口道：“大夫人近日来心绪烦闷，先前的事还望姨娘莫要介怀，当以安心养病为要。”

　　言罢，她将药引轻轻放下，旋即转身翩然而去。

　　李君垣闻听此言面色骤变，双拳紧握，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是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整日里装作一副仁善模样，背地里却不知做了多少坏事。”

　　查嬷嬷见状，趋步上前，轻推着李君垣往院外走去，口中急切道：“少爷，天色已晚，您还是速速回去罢。若被老爷知晓您偷偷至此，定免不了一顿责罚。您亦不愿姨娘为您的事忧心落泪罢？”

　　李君垣垂眸，声音低沉：“我娘的身子……可有好些？”

　　查嬷嬷只是默默摇头，不发一言。

　　李君垣听闻眉头紧蹙，沉默片刻后，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快步离去了，只留下一抹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