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木水还生

32、晨考 墨韵酬勤

　　清晨天还没亮，欧阳蓁便已立在潋竹苑外。

　　今日终于是到了老夫人的季度考查。

　　一个月来的勤学苦练，总算能在纸上落下像模像样的字句了。

　　昨日阿竹叮嘱过，老夫人辰时就会用完早膳等她。

　　此刻，她在院门前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口中反复默诵着烂熟于心的诗句，可越是紧张，那字句就越像是在舌尖打滑溜走。

　　“一枝琼英……倚画堂……阶边……另有什么来着？”她心慌意乱地低喃着。

　　终究不能再耽搁了。

　　她深吸一口晨气，强压下翻腾的忐忑，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举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个正在角落里清扫的小丫鬟闻声抬头，认出了她，立刻放下笤帚小跑过来，眉眼弯弯地福身：

　　“欧阳姑娘安好！好些日子没见了。老太太刚用罢早茶，这会儿正在里间歇息，就等着您呢。”

　　“啊……好，好，我这就去。”

　　欧阳蓁只觉心跳又漏了半拍，匆匆点头，步履不由得加快几分。

　　她在紧闭的门前站定，定了定神，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来。”门内传来阿竹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清茶气息。

　　窗棂透进柔和的光，恰好洒在一张已备好的紫檀书案上。

　　老夫人端坐窗边一把圈椅中，手持青花瓷茶盏，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矍。

　　见着欧阳蓁，她将茶盏慢悠悠地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蓁儿来了。”老夫人道，“不必拘礼，去案前坐下罢。”

　　“是。”欧阳蓁垂首应道，快步走到书案后坐下。

　　阿竹也移步静立在她身侧。

　　老夫人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便来瞧瞧你这几月的进益，顺带也看看阿竹的教授功夫落得如何。”

　　两人齐齐应道：“是。”

　　老夫人目光在欧阳蓁脸上停留一瞬，转而道：“嗯……既是学了《双花集》，你便将开篇的前二段，默写出来吧。”

　　这话音落下，欧阳蓁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甚至漫上一丝几欲压不住的雀跃！

　　文墨间的咬文嚼字、之乎者也，让她晕头转向，始终不得要领。

　　有时阿竹解释一遍又一遍，可她就是听不太明白，总觉得那些解释比词句本身还要绕几个弯。

　　无奈之下，她只好使出最笨的法子——死记硬背。

　　《双花集》正是阿竹近来着重教导的篇章，其中的词句她早不知反复诵读默写过多少遍，已然是烂熟于心，闭眼也能挥就。

　　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些许，唇角更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即刻提起案上备好的狼毫，蘸饱了墨，手便行云流水般写了起来。

　　老夫人一直静静看着，目光随着她笔端游走，面上神情未有大的波澜。

　　不多时，最后一笔稳稳落下。

　　欧阳蓁搁下笔，微微抬眼望向上首。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视线从纸面移向她：“念来我听听。”

　　欧阳蓁站起身，拿起宣纸定了定心神，嗓音清亮道：

　　“一枝琼英倚画堂，金风拂处暗生香。
　　阶边别有清芳在，不借朱栏也自扬。
　　晓妆对镜理云裳，珠翠簪头映日光。
　　素靥无华临窗立，鬓边风送菊英黄。”

　　她念得认真，字字清晰。

　　念诵完毕后，她放下纸张，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身前，紧张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微微颔首，眼神里那份审视的锐利稍稍收敛，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并未言语，只抬了抬手，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阿竹。

　　阿竹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从欧阳蓁面前的书案上轻轻拈起那张墨迹已干的宣纸。

　　她双手捧着走到老夫人面前，躬身奉上。

　　老夫人接过纸张，并未急于评说，而是先凝神逐字逐行地扫过。

　　片刻后，才徐徐开口：

　　“嗯，字形构架尚显稚拙，算不得秀丽。”她点出不足，随即话锋一转，“但胜在落笔清晰，卷面工整洁净，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下方站立的欧阳蓁，肯定道：“只习了一月有余，能有这份样子已然不易。不错，当赏。”

　　此刻欧阳蓁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真正放松了大半。

　　万幸老夫人今日只考默写，并未深究词中精义，否则她可真要当场露怯了。

　　她连忙敛眉垂目，深深一福：“奴婢多谢老太太赏赐！”

　　几乎在她行礼的同时，陈嬷嬷已捧着一个托盘停在她身畔。

　　托盘上覆着一块墨绿色的丝绒锦缎，托着一套文房四宝。

　　莹润的端砚、整束的狼毫湖笔、色泽温润的徽墨，以及厚厚一叠洁白如玉的宣纸，静静陈列其上。

　　“姑娘，收下吧。”陈嬷嬷将托盘递了上来。

　　欧阳蓁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套器物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心中着实对书画提不起太多兴致，然而面对这份厚重的赏赐，她心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余下不敢怠慢的郑重。

　　此时，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日后习字不必再如先前那般日日奔波来此。”老夫人看着她，“不过——”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在自己屋里，习字的功课也不可懈怠。身为女儿家，多学些东西总归是好的。”

　　她指了指陈嬷嬷捧着的托盘：“这些上品的文房用具，你好生收着。”

　　欧阳蓁心头微沉，那份刚刚升起的些许轻快，立刻被压了下去。

　　她连忙再次深深弯下身去，从陈嬷嬷手中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托盘。

　　“奴婢谨遵老太太教诲，定当用心收好，勤加练习！”

　　“难为你这么早就过来了，想必还没用过早膳吧。”老夫人接着道，“我这儿小厨房还温着些时新的糕点和莲子百合甜羹。”

　　说着，她转向侍立在旁的阿竹：“阿竹，带蓁儿过去用些。”

　　“多谢老太太体恤！”欧阳蓁心头一热，连忙道谢。

　　阿竹带着她在前头引路，欧阳蓁跟在后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蓁儿留神脚下。”阿竹忽然停步，欧阳蓁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抬头一看，原是已经到了偏厅门口，这是老夫人平时独自用膳的地方。

　　厅内摆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头已摆好了几碟糕点。

　　“请用。”阿竹笑着递来一双银筷，自己则站在一旁，“老太太赏的这套文房，可是上好的澄泥砚，连笔杆都是湘妃竹的，可见是真心看重你呢。”

　　欧阳蓁“嗯”了一声，筷子尖戳在桂花糕上，却迟迟没送进嘴里。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院角那株石榴树正开着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竟看得一时出神。

　　想她欧阳蓁在遇见老夫人之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书本墨砚打交道？

　　自幼在山野间奔跑惯了，莫说这般正经学写字背书，就是能翻完一本正经书的次数，两只手也数得完。

　　那时她常背着采药用的小箩筐，踩着日头快落山的余晖归家。

　　路上，总能撞见一群挎着蓝布书袋、叽叽喳喳下学的孩童。

　　她知道那都是乡里那些有点头脸人家的宝贝疙瘩。

　　像她这样寻常农家的孩子，是没那个福分，也没有闲钱去学堂的。

　　不过，此刻回想起那些学堂孩子闷在方寸纸页间的身影，欧阳蓁心底并无半分艳羡。

　　在她看来，一天到晚拘在那四方的屋子里摇头晃脑，哪有在青翠山梁间撒欢来得畅快？

　　她每日上山下山，虽说风吹日晒，但眼能看遍山花烂漫，耳能听清松涛鸟鸣。那都是书本里寻不着的活色生香。

　　“你在想什么？”阿竹轻声问。

　　欧阳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墨砚纸笔于我倒像是稀罕物。”

　　“从前在白鹭乡，连张像样的纸都少见，更别说这些了。”

　　谁能料到，自打踏进这昭武侯府，她那荒废了怕是有十来年的学问，竟硬生生被捡了起来。

　　阿竹在她身旁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可知，老太太年轻时，也曾是个爱骑马射箭、不问诗书的性子？她常说，女儿家若只懂女红厨艺，未免太窄了些。后来嫁入侯府才慢慢收了心，却总劝我们多读书识字。”

　　欧阳蓁捧着茶盏，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烫。

　　她想起今晨老夫人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羞愧。

　　她从前总觉得，学这些是麻烦，是不得已。

　　“阿竹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若真把这些字学好了，能有什么用？”

　　阿竹愣了愣，随即笑了：“你以为老太太赏你这套文房，只是图个新鲜？”

　　她指着窗外那株石榴树：“你看那花开得再艳，若不结果终究是虚的。可若能结出果子，哪怕不大也是实实在在的。”

　　欧阳蓁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阿竹在一旁接着说道：

　　“我们虽然身份卑微，但学多了总不会被人看轻。”阿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老太太常说，咱们女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攒些底气。”

　　她顿了顿：“不过你或许还不懂。”

　　欧阳蓁没说话，只是低头咬了口桂花糕。

　　窗外，石榴花仍在风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