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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君心 ...

  •   伺候完姜姨娘用罢午膳,妥帖安顿好一切,欧阳蓁轻手轻脚放下罗帐,这才端起收拾停当的器皿杂物,悄无声息退出了内室。

      她刚踏出院门,便瞥见不远处立着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那人见她出来,当即扬起手,带着几分局促用力挥了挥,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意。

      “欧阳姑娘!”

      欧阳蓁眯眼逆着光细辨,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他正是上次被自己不慎踩掉鞋子的小厮。

      旧忆浮现,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她神色未变,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疏离:“你是……”

      “我叫阿贵,是二少爷房里的!”阿贵忙不迭自报家门,腰杆挺得笔直,盼着能显得可靠些,“我们家少爷特意吩咐,请姑娘移步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二少爷?”

      欧阳蓁方才还平和的脸色骤然一沉,眼神瞬间凝了寒意。那拒人千里的冷意,让近在跟前的阿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上下打量着阿贵:“你是他房里的人。”随即眉梢微挑,直视着他,“他能有什么事寻我?”

      “烦请姑娘转告二少爷,我需伺候姨娘,实在抽不开身。”

      阿贵被她冷冽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备好的说辞也变得磕磕绊绊:“这……这个……我们家少爷说,是真的、真的万分要紧的事……”

      “等……等等!”

      眼看欧阳蓁就要转身,阿贵情急之下猛然想起什么,急忙开口:“姑娘务必移步!少爷他……他也是遵了大少爷的吩咐!”

      欧阳蓁转身的动作顿住,脸上的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几分,转为一丝疑云。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阿贵愣了愣,心中暗暗称奇。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疏离:“……你稍候。”顿了顿,又强调道,“不过,我只能耽搁片刻。”

      说罢,她转身快步折返院内,留下阿贵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欧阳蓁再度出来,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自持。阿贵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

      一路穿廊过院,道旁少见花木,唯有形态各异的假山顽石错落点缀,透着几分空旷清寂。

      绕过一丛高大的太湖石,一座雅致院落映入眼帘。

      欧阳蓁抬眼望去,檐下悬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枕书阁。

      她心中蓦地掠过一丝讶异:李君垣的居所,竟取了这般透着书卷气的斋名?

      阿贵快步上前,在紧闭的门扉前驻足,扬声朝内喊道:“少爷,人带到了!”

      通报声刚落,门便从内拉开。李君垣立在门口,神色复杂,既有故作镇定的僵硬,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忐忑。

      他目光飞快扫过欧阳蓁冷然的面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了大半,险些便要打退堂鼓。

      但念及那日的失态与理亏,他咽了口唾沫,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反手迅速将门在身后合上。

      “那个……”李君垣干咳一声,视线微微偏移,“你随我来这边。”

      欧阳蓁未发一语,沉默着随他走到廊下一处隐蔽角落。午后阳光斜斜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站定后,李君垣深吸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转过身,正眼看向欧阳蓁,抬手将手中的布帛包裹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他往前送了送包裹,目光却依旧闪躲,“这个,赔你……那件被弄脏的衣裳。”

      欧阳蓁的视线先落在包裹上,转而落在他写满不情愿的脸上,并未伸手去接。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二少爷言重了。那日之事,奴婢并未挂怀,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李君垣的手僵在半空,神色瞬间凝固。

      他没料到欧阳蓁会拒绝,精心准备的道歉与赔礼霎时失了意义,心底涌上难言的憋闷。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道歉已说出口,赔礼也遭回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寂。

      李君垣只觉浑身不自在,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那日,是我失态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我……我喝多了。抱歉。”

      欧阳蓁依旧垂着头:“二少爷不必介怀。”

      说罢,她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李君垣死死攥着拳头,在她的注视下如芒在背,仿佛被烈火炙烤。

      “……少来这套!衣裳给你,必须拿着!”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包裹往她怀里一塞。

      欧阳蓁猝不及防,下意识接住包裹,却只一瞬便又递了回去:“二少爷的心意,奴婢心领。只是这衣裳,奴婢实在不敢受。还请二少爷收回。”

      李君垣的脸“唰”地涨得更红,盯着被递回的包裹,又看看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他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可每次面对眼前这人,所有的骄傲自尊都如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你……”他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猛地夺过包裹,“不要拉倒!当我没说!”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急促地沿着回廊大步离去,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在廊柱转折处倏然消失,只余下空荡荡的廊道。

      欧阳蓁久久伫立原地,目光胶着在他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她才似卸下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下意识低头,摊开手掌轻轻虚握,随即微微摇头,敛去心头一丝莫名的空落,转身欲走。

      “欧阳姑娘!欧阳姑娘——请留步!”

      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正是追出来的阿贵。

      他似是从后疾奔而来,几步抢上前,堪堪停在欧阳蓁面前数步之外,额角已沁出薄汗,脸上满是局促的歉意,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阿贵见她驻足看来,愈发窘迫,忙不迭连连躬身,“姑娘千万别恼怒,也万万别往心里去!我家少爷他……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地比划着,“他向来就是这脾性,打小便是如此!”

      阿贵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偷觑欧阳蓁的神色,心中焦急不已。

      少爷的心思他最清楚,难得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偏偏弄成了这般局面。

      “姑娘有所不知,为了今日这赔礼,我家少爷一大清早就瞒着我出去了!城北那家绣庄极难寻觅,他折腾了大半日,才寻得这件新衣。为的就是给姑娘赔个不是,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听到此处,欧阳蓁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维持着得体的姿态:“阿贵哥言重了。劳烦你转告二少爷,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她声音温和有礼,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我已耽搁许久,姜姨娘那边还需伺候,先行告辞了,阿贵哥也早些回去吧。”

      阿贵连连点头:“哎,哎,姑娘慢走!”

      欧阳蓁再度颔首,转身沿着回廊快步离去。

      其实她早已思绪纷乱,刻意稳住步履节奏,只想尽快离开这处。

      李君垣……竟亲自为她买衣赔礼?

      只是这个举动本身,便让她心头一颤。

      那日衣襟沾染秽物的狼狈与屈辱,其实从未真正散去。

      她原以为,李君垣会像遗忘无数琐事般,早已将那日的冒犯抛诸脑后。

      因此,那份委屈与气恼一直如蔓草般在心底疯长,直到此刻才被亲手斩断。

      这份迟来的道歉,恰似投石入水,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更深的涟漪。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大少爷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纷乱的思绪中悄然蔓延。

      是大少爷吩咐他这般做的吧?

      在欧阳蓁心中,唯有持重细心的李君坔,才会记得这些琐事,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费心……

      她越想心越乱,阳光在她匆匆的身影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她不由得加快脚步,绞着袖口匆匆离去。

      直到欧阳蓁的身影刚消失在小径拐角,不远处的山石阴影里,才无声无息转出一人。

      李君坔缓步踱出,静静伫立。

      他并未立刻望向欧阳蓁离去的方向,反而先微微侧首,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目光追随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尽头。

      风吹动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眸紧紧锁着欧阳蓁消失的方向,不见往日惯有的笑意。

      他就这般沉默凝望了片刻,才将眼底的微澜压入深潭,眼神重归沉寂。

      与此同时,枕书阁紧闭的门窗之内。

      李君垣在房里焦躁地踱着步,他将书案上一摞书籍推得东倒西歪,那个包裹也被狠狠掼在角落的软榻上。

      然而发泄过后,一股更深的挫败感汹涌而来。

      他颓然坐倒在椅中,指节深深插入前发,用力揉搓。

      他本想着一个丫鬟几时穿过那样好的料子?自己纡尊降贵去挑选衣裳,还特意寻了京城最好的绣庄…

      最重要的是他还亲口道歉了!

      不同于上次被郑夫人逼迫,这次可是他下了很大决心才……

      那些话他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才说得出口!

      他以为会看到她脸上不一样的表情。结果呢?那双眼睛,到头来还是没有丝毫情绪。

      一种从未有过的厌弃感攫住了他。

      阿贵迟迟未归,连个抱怨的对象都没有。

      李君垣越想越气,猛地转身,目光触及榻上那个显得无比扎眼的包裹。

      他毫不犹豫抓起那个柔软的织物,甩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包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素色的缎带松散开来,里面那件衣裳登时散落出来,缎面沾上了灰尘,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李君垣盯着地上那团月白,胸口剧烈起伏,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

      然而,那抬起的脚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半晌,终究是沉沉地落回了原地。

      他像是跟谁较劲似的,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背,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件衣物上。

      随后他还是认命般伸出手,老老实实捡起地衣物,开始拍打衣料上沾染的浮尘。

      那件衣物被重新折好,又放回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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