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蒹葭苍苍 这答案 ...
-
这答案倒是出乎预料，二人不由侧目，视线都汇集到了银丹的身上，只见她仍站在水中对着他们笑。
祝长生静静凝视逆着光的少女，他倚在竹编椅上沉吟片刻，咂摸道：“那……我希望银丹的愿望可以实现。”
还没等银丹有什么反应，方寻真先开始“抗议”上了。
“不对不对，不是谈自由吗，怎么变成理想了？”方寻真“噌”地从石头上坐起来吐槽，“跑得也太偏了！”
但这时却没人回应他，银丹听罢，自然站直了身子。
隔着一小段距离的身影骤然有一种陌生的错觉，少女安静的眼眸是固化的泉水，压着泉底那块名为“凄哀”的琥珀色圆石子，这般注视着祝长生。
眼眸是一汪固化的清泉，但却好似能立马淌出泪来。
唯余溪水汩汩流动，旁观他们拿眼神来打哑谜。还有一个方寻真未列其中，亦不解其意。
片刻，银丹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得把手插进河水，将扬起的水花向祝长生的方向抖，在地上撒出一条水痕，像小猫闹人一样，做完“坏事”后撇过脸彻底不看他，背对着他们继续自娱自乐。
不是不是——银丹她居然会，对祝长生撒气！
虽然是不是“撒气”还有待验证。
方寻真在一旁看了全程，惊讶地张圆了嘴。他直接跳下石头，一脸莫名其妙地戳戳竹椅间的无奈美人，迟疑地询问：“长生，长生，我刚才……说错话了？”
祝长生看着脚边目测距离自己远到还有三步的零星水渍，有些头疼地摇摇头。
雷声小，雨点小，生气也只生这么一点点。
“无事，方大哥，不是因为你。”
方寻真放弃了思考，走到祝长生边上，特地压低声音不想让银丹听见，“那银丹这是怎么了？”
祝长生也配合着方寻真愈渐小的音量，用气声回道：“小姑娘家的想法，我们猜也很难猜准的，对吧？”
“那倒也是。”方寻真无比赞同地连连点头，这一个月多以来他可深有体会。
银丹悄悄回头，看见岸上这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还在对视之后讳莫如深地点点头，莫名其妙得很。她扫了扫岸上那两人，莫名有些不爽，本想拉一个下水陪她一起玩，结果两个人都是病号，没一个能随便玩闹的。
早知道拉上杨飞歌了！
于是没人陪玩的银丹找机会直接上了岸，光脚踩在草地上，扬声道：“你们说什么呢？”
方寻真闻言莫名心虚起来，立马起身向旁边看去，错开了银丹看过来的目光，干巴巴地来了句：“咳，我们闲聊呢”。
银丹压根不在乎他要说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把手掌上挂着的水都弹到了方寻真的脸上，腕上的银钏也抖出一声脆响。
少女得逞地爆出一阵清亮的大笑。
“唔！”方寻真猝不及防地退后半步，脸上一凉，紧接着摸到了半手水珠。
银丹原本还在靠着石头哈哈嘲笑他，直到方寻真转身走到溪边也搂了捧水，意味十分明确。
调皮捣蛋的少女立马不笑了，尾巴一翘见状拔腿就跑，但因为没穿鞋，只好逃窜着绕溪边转了半圈又蹦跶到溪水中心去了，蹦蹦跳跳同时略显狼狈，像只新生的小野鹿。
“方大侠饶命饶命，别追了！！！”
跑了这么几步，方寻真手里捧着的水也几乎见空，索性甩了甩手。青年站在岸上，肆意大笑中又含着玩笑的意味，“让你调皮捣蛋，你就笑吧银丹，看你什么时候能上岸。”
银丹方才跑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层，嫩草叶上留下水珠。
她两只手都拎着裙子，不甚甘心地想，裙摆有些长了，但凡空出来一只手她肯定要再去泼方寻真一下的！不为别的，纯粹好玩。
不过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溪水中，小腿入水半截凉，可谓是孤立无援。
银丹眼看方寻真守在岸边，直接开始耍赖了，把头一仰，大喊告黑状：“——阿兄！方大哥欺负人！”
那头岸上的方寻真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不是，等等，谁欺负谁？？？”
“长生可是看了全程的，束手就擒吧银丹，颠倒黑白是行不通的！”
方寻真抹了把下巴的水，嘴上虽然叽里咕噜强调要“辨忠奸”，但随便瞟一眼祝长生的微笑表情就知道，要是闹着玩的话他肯定要出手拉偏架了。
意料之中啊，祝长生平日里的态度都不能说“护”，纯纯是溺爱。
“是银丹她太贪玩了……”祝长生开场白还没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肯定知道错了，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回屋里去吧？”
方寻真是绝对没看出“她知道错了”的，和还站在水里没动的少女两方“对峙”，看她有恃无恐、笑得满肚子坏水的模样，随意耸了耸肩，像方才躺在石面上一样把手背到脑后，转身迈腿走了两步。
“玩呢玩呢，她这上房揭瓦的劲儿今天也是起来了啊。”
逗着玩的一点小事罢了，祝长生还是想让他俩自己解决，于是明智地先一步回屋里去了。
狗狗祟祟的少女上了岸，拿特地带的一块布巾猫在一边擦了擦脚，终于把放生已久的鞋给穿上，快步朝他们走去。
银丹站在了方寻真的身旁，打了胜仗似的叉着腰说：“哼哼，看吧方大哥，就是行得通。”
方寻真看着她那股蔫坏的灵动劲儿，发自内心地体会了一把祝长生日常的心境。
调皮是真调皮，但这姑娘一旦活起来，简直是鲜活得夺目，就像山间天生地长的精怪山鬼或是一只翩飞绚烂的蝴蝶。
任谁都想看看她到底能飞多高多远。
方寻真这下是真理解祝长生了，也懂了他的无奈与纵容，就像此刻，懂了为何那样复杂的笑容会如此自然地在他脸上浮现，“你呀……”
银丹听到这句熟悉的语气，突然有些恍惚，抬头便撞见方寻真的这副表情。她愣得微微张开了嘴，叉腰的手慢慢贴着腰滑下来了。
方寻真看她没动静，就直接跟着往屋里走了。银丹落在最后望着那个挺拔自在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心里荒谬的想法彻底否决。
她有一瞬居然觉得……方大哥和阿兄越来越像了。
方寻真与祝长生，两个方方面面什么都不同的人，用同样的语气说出了同样的话。
望着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转过身来，背在后脑勺的手也放下了，停在门口招呼着银丹：“今天玩完了，该回来了。你没玩够我也不陪你闹了，银丹，还在磨蹭什么呢？”
一瞬间，银丹恍惚有种世界万物都在静待她回答的错觉，就像被锚定在此处。
片刻，她在这太阳一样发烫灼热的视线中，默默移开了对视的目光，“好哦。”
方寻真闻言，只挑了挑眉便进屋了。
银丹擦干手上的水，进了门，才发现祝长生没去房间里躺着休憩，而是还在客厅坐着。
少女见状，第一步先跑去架子上把用来垫椅子的软垫给拿来了，只为让祝长生坐得更舒服。
“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最近这些天我挺闲的，没什么要紧事。阿兄要是还想出去透透气，我到时候再找天气好的日子，和方大哥咱们三个人一起出去耍嘛。”
银丹只在祝长生旁边陪着坐了一小会后又起身去小厨房忙活了，“那我先去熬药了。”
她正准备走呢，那只小狸奴迈着步子哒哒哒跑了过来，小马驹一样，小小的身板倒在祝长生脚边蛄蛹，露出毛绒绒的肚皮。
银丹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阿黛也出来陪阿兄玩了呢。”
在外玩闹一通，但时间还尚早，银丹就放方寻真自己去村子里到处溜达去了，只嘱咐了他不要靠近“蛇瞳”。
银丹自己压根不需要操心盯着，村寨里的其他人明显要更在意方寻真的外来人身份，特别是那些不喜外人打搅、脑子里除了奉神什么都没有的人，盯他盯得像什么似的。
祝长生没在外厅坐太久，容易着凉，还是回了房，阿黛也黏人，跟着跑到房间里去玩儿了。
虽尽兴在玩玩了一会儿，但还是逃不过和往常一样的煮药喝药流程。祝长生喝完了药坐在床上，又试图偷偷躲着银丹看他的书。这一看便又入了迷，午睡也不睡了，一门心思都扎进了书里。
要不是祝长生憋不住咳了几声把银丹吸引了过来，也不至于暴露，沦落到被银丹有形的眼神谴责的下场。
银丹板着脸凑近了看书的内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为谢离鸾兼别鹄，如何禁得向天涯。”
祝长生心虚地把书默默藏至身后，做好了被训的准备，却意外见她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转而伸手往他背后去掏藏起来的书。一本书在手里翻了又翻，最后拿书脊轻轻搭在他的额头处。
“不是不让看，只不过阿兄你总是一看起书来就什么都忘了，怕是没什么能打断你的。”
银丹笑笑，把手收了回来，原原本本地还给了祝长生，“算了没事，你看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句话急转直下，反倒让祝长生变成了那个无措的人，指尖在粗糙的书封上不安地摩挲，“怎么了，银丹？”
往常管着你的人有一天突然纵容了，才会让人真正觉得忐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想，阿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其实挺乐见的。许是这些日子里我也从方大哥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兄妹二人又没有什么一定要做成的事，也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寻得所爱之事，现在这般就很好了。要看通透这些确实很难，我们都明白的。”
少女低下头，拨弄着瓶中花枝，她的嘴边始终浮着一层浅薄的笑，像被云遮住的月亮，蓦然生出些冷意。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现在有更像个大人吗？阿兄。”
书本之下的手用力抠挖着，但实际上受到的力道很小，没弄出什么动静。
祝长生不动声色地聆听着，静默着，连心跳声都静到窒息般，反而忽地轻笑了一下，他回答说：“是啊。”
听上去竟有几分像在嗤笑。
银丹还未抬头，坐在床上的祝长生却一点点任由自己往下滑，逐渐整个人窝进了被褥的怀抱里，试图填补他漏满一地的不安。
正如他期待，正如他预见，他的妹妹总有一天会走在他的前面，会比他走得更远。
总有那么一天，他只能待在原地遥望她远行的背影，恰如一只翩跹的银蝶。
要是他能直接死掉就好了。
要是他能坦然拥抱自己的终点就好了。
正是因为做不到，才如此……
矫情。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蒹葭苍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