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江州司马白居易（四）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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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担任翰林学士的时候，他记得教坊里琵琶弹得最厉害的人有曹善才和穆善才。】
【白居易善于写诗的好友李绅曾经在曲江畔听过曹善才的琵琶。】
李绅？
元稹在心里刻下新的白居易的好友名录。
【那是三月春草鲜绿，大唐万物生机勃勃之时。】
【许多年过去之后，李绅追忆当年拨动心弦的旋律，他写下诗篇——】
【
寒泉注射陇水开，
胡雁翻飞朔天没。
日曛尘暗车马散，
为惜新声有余叹。】
【曹善才的演奏，不只是动听，而是令人共鸣。】
【春光明媚，万物竞发的好时光，在边境动乱后与吐蕃会盟，与回鹘和亲，与河朔分裂……一去不复返。】
【包括李绅在内的众人，只能为春日的短暂“新声”而连连叹息。】
【曹善才在教坊里传授技艺，弟子无数。】
【江州司马白居易，总觉得江头若隐若现的琵琶声，有曹善才的风格。】
【
寻声暗问弹者谁？
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
添酒回灯重开宴。】
【白居易和本该远行的客人，移船靠近江头，暗中寻问演奏者何人。】
【或许是穿了官袍的缘故，对方瞬间停下演奏，却不敢自我介绍。】
【白居易和客人，几经邀请，对方才放下戒备。】
【有了京城水平的琵琶乐环绕，他们惨淡的送别，转而别开生面。他们拿起灯，添上酒，忘却之前的愁苦，重新送别一回。】
【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
【演奏者不知是害羞还是畏惧，千呼万唤叫了许久，才抱着琵琶坐到船头。】
【她小心调着琵琶，面颊半掩，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是两三声拨弦，便触动了客人与白居易的情思。】
【琵琶声音低沉，在宫里听《霓裳》和《六幺》之时，白居易眼前是长袖婉转，时而柔美，时而轻捷的曼妙舞姿。】
【可是眼前月色下弹奏琵琶的女子，声声都像是在倾诉平生的不得志。】
【
冰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琵琶女不得志吗？】
【和白居易同船的客人并不知道。】
【但是客人看到从天子近臣翰林学士到困在江州一年多来的江州司马白居易，他们太明白不得志的感觉。】
【随着乐曲从嘈嘈切切，愈渐低沉，直到凝绝不通，藏在心底的忧愁和遗憾，似乎笼罩在江面之上。】
【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一年冬天，皇帝李纯小心翼翼在淮西附近布局，如同井中被丝线拴着的银瓶一样精心维护。朝廷却没料到淮西节度使吴少阳之子吴元济继位，直接向北焚烧东都附近四县。】
【吴元济还囚禁曾经劝吴少阳入朝的大将，杀害不从反叛的幕僚，而对于以贸易为名借机赴京的幕僚，他直接屠其家人。】
【皇帝李纯诏东都留守保卫洛阳，淮西蔡州西南的襄州、江陵、鄂州，和在东北的陈州、许州、汴州、汝州两面出击。】
【刀枪铁骑向淮西而去。】
【然而开局出师不利，转年二月便兵败蔡州，随后河阴转运院遭人纵火，粮储堪忧。】
【朝中大臣多是劝谏罢兵，皇帝不许。】
【事情有悲也有喜。】
【所幸的是，魏博节度使帮忙征讨，淄青节度使决心出力，成德节度使暗中配合，归附大唐的边境胡人也挺身而出。】
【战局有起便有落。】
【不久，成德节度使焚烧唐高宗李渊献陵，淄青节度使与嵩山僧圆净谋反，伏兵东都。】
【有内乱也有外患。】
【北方边境连续发生军乱，而吐蕃赞普卒，南诏蛮酋卒，大唐地缘局势进入新的阶段。】
【时局莫测，皇帝李纯态度坚决——】
【讨贼不成者，贬，供军有缺者，贬。】
【粮草调度困难，精于聚敛的大臣互相攀附，荐于皇帝，一个接着一个到要道督查。】
【若有人上报功劳，皇帝立马奖赏，有时一天内多次受赏，一月内多次封官。】
【哪怕是朝廷的人猜得出来是他们急忙上奏把小胜夸为大功，可生怕他们失了动力，之后听不到凯歌。】
【从平叛淮西一地，到平定天下之乱，战争前线和后方要臣换了又换。】
【两年，没有见到曙光。】
【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用兵蜀川，天下安定的好运气，一去不复返。】
【琵琶女曲终收尾声如裂帛。】
【《左传》里讲，有人不愿奉承权贵，委婉拒绝索贿，便撕下身上的布帛赠之。】
【安史之乱时，郭子仪女婿赵纵裂帛写诏，封于蜡丸，以密诏让郭子仪率兵讨伐有二心的将领。】
【面对天下大乱却无能为力的白居易，本以为可以无所事事干领俸禄养活自己和家人，终于发现根本无法在乱世之中逃避。】
【贬谪之苦，白居易忽然之间深有体会。】
【有心做事却无法施展报复。】
【早知如此却无力阻止大势所趋。】
【歌舞升平的年景回头看来竟是粉饰出来的幻象。】
【琵琶曲罢，江心映照着皎洁的秋月。】
【两船的人静默无声。】
【有口难言的心事，琵琶女似乎也明白了一些。】
【琵琶女整理衣裳，收敛表情，说起自己当年的事情。】
【她本是京城女，十三岁学得琵琶，便入教坊，隶属第一部。】
【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她的才艺相貌格外出众，表演一曲就能得到豪门子弟的打赏。】
【在一年又一年青春好时光里，她从来没想过会有结束的一天。】
【可是身边的旧识逐渐散去。】
【元和以来，朝廷勤于用兵，权贵在乎能赢，要金银，要爵位，要子孙后代荣华富贵。】
【没有几人有心思享受简单的快乐。】
【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早在汉朝，公主府上的歌女卫子夫、赵飞燕都能凭才貌当上皇后。】
【在天宝年，权倾朝野的宰相杨国忠正妻就是倡家女。】
【事到如今，皇帝带了个好头，婚姻要强强联手。】
【“五姓七望”世代联姻，互为通家之好。】
【再往下的豪族互相通婚，彼此扶持，不肯退让。】
【琵琶女年长色衰，只好委身嫁给商人妇。】
【来催税的青衫小吏常说商人见利忘义。】
【前些年天下太平，从富甲一方的商人到有点小钱的卖饼卖酒的小贩，都知道挂军籍避税，凌驾府县之上。】
【后来天子为了削藩，那些所谓冒充军人的商贩可曾逃佚？】
【如今连年用兵，粮草转运催促甚急，对盐铁酒茶的征税锱铢必较，不去远方奔波该怎么维持生计。】
【琵琶女的丈夫便前去浮梁买茶。】
【浮梁，那边的情况朝廷可能刚刚得知。】
【白居易和同行的人也不知道琵琶女对浮梁有何了解。】
【浮梁出茶，老商队和新商人能想到赚钱的去处，就是那里。】
【采茶时节当是春季三月前后，但如今秋风瑟瑟也要赶过去，能赚一点是一点。】
【尽管存货不如新茶。】
【如今的存货能卖上多少钱？为朝廷用兵贡献多少？】
【白居易和同船的人越想越悲凉。】
【眼下九月，朝廷才刚刚得知夏季五月饶州的情况。】
【五月暴雨，洪水漫延，浮梁、乐平二县，失去千七百户，溺亡一百七十人。】
【连月兵败，淮西、河北两路用兵，军情之外庶务暂停。】
【难民能得到安置吗？盗贼会聚集到哪条路上？】
【浮梁的存茶还在吗？短缺之后价格飙升还能负担得起吗？】
【战争、重税、洪水，三重绞杀之下的商人，冒死前去只是为了生意不破产而已。】
【
我闻琵琶已叹息，
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洪灾瞒报多月，独守空船的琵琶女不知道她的丈夫此行面对的是什么。】
【白居易和同船的客人，也不知道大唐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浮梁每年上税十五余万贯。】
【正是朝廷寄予众望的地方。】
【浮梁所属的江南西道税赋不行，皇帝会让三品公卿京兆尹和司农卿去浙江西道和宣歙征税。】
【朝廷用度不够，非急情官员不准使用驿马。】
【朝廷倾皇帝自用的内库钱供军，皇帝最为亲信的宦官去行营拿空白告身，卖官筹饷。】
【失眠的人太多，他们抬头看星空，月犯岁星，火合于虚、危——】
【兵灾之兆。】
【
凄凄不似向前声，
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怕不是梦回建中年间。】
【甚至更加严重。】
【奸邪之人在长安，焚烧战备粮草，以流矢飞书，散布匿名消息，制造恐慌。】
【皇帝不得不下令，京城居民相保，不供出犯人，五家连坐。】
【黑暗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江上的船客，每个人都忍不住掩面哭泣。】
大明宫。
元稹和白居易站在含元殿前。
元稹说：“我们来这里看了好几天了，含元殿的鸱吻根本没动。”
“说不定是动作太细微，我们看不清。”白居易不太认同。
元稹又说：“好不容易坚定信念不轻信百炼镜的妖力，我们才连连上章，让陛下知晓乐天独到的看法，今天陛下召见你，你不能这时候退缩啊。”
“你写得比我又多又好，怎么会先召见我呢？”白居易犹豫。
“陛下召见谏官，难道也要我们谏院众人一起去？”
“我们在谏院朝夕相处，在秘书省朝思夜想，两次同登科，怎么能就我一个人去呢？”
元稹一时说不出话，赶紧挥手让他不要久留，抓紧去门前候着。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江州司马白居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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