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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子自将非他师 王叔文盛具 ...

  •   宴请当然就在翰林院。

      难不成还到家中来。

      王叔文笑着和俱文珍说:“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我让人备上。”

      俱文珍皱了下眉头。

      王叔文说个不停:“放心!我请客,怎么能让宫里负责呢,那是国库的钱,你我这种人,怎么能拿做私用呢。”

      俱文珍隐藏住自己一闪而过的尴尬:“既然诸位学士都在,独我一人参加也不好,那我叫上李忠言他们。”

      王叔文眼睛一弯。

      俱文珍咽了口唾沫:“不介意啊?那可太好了。”

      王叔文回到家中,他招呼下人赶紧筹措酒馔。

      下人小声嘀咕:“才让那些人回去几天,又给请回来了?”

      “你怎么能随便乱说呢。”王叔文略有怒气,“府上的官吏已经发遣,他们不会再来了。让你们备餐,抓紧动起来,别问那么多。”

      “柳君今日不是还来过?”下人不依不饶挑出漏洞。

      王叔文解释道:“那是私事,不是公务。”

      说罢,他望向和柳宗元同坐的亭子,细雨朦朦胧胧,亭子若隐若现,近处奔走忙碌的仆人仿佛一人一块把亭子木材抽走,连带当时他和柳宗元坚定的信念一同动摇。

      前几天,具体来说是六月十三日,王叔文拜托柳宗元起草表书。

      那时他的母亲忽然病重,危在旦夕,而大门之外,是前来拜访他的公卿与王侯。

      倘若王叔文留在家中照顾母亲,那么便是辜负了天子对他的信任。可若是接待那些公卿,他又藏不住脸上对母亲的担忧。

      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正帮着为他的母亲刘氏定封邑,正是他母亲一生最为荣光的时候,怎么看都耽误不得。

      王叔文听柳宗元的建议,权衡了许久,决定上书陈情,以示退意。

      果然,翰林院诸位学士,原本和他针锋相对,而今关系缓和了不少。更别提俱文珍这样的人,也变得宽和起来。

      可王叔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些人之所以变了,估计是想着以后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见不到了吗?回不去了吗?
      王叔文受到陛下的恩宠,连尚书省的那些人都说大唐迄今两百多年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谀美的话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仿佛风暴一样。

      王叔文叫柳宗元过来,特地询问张说和张九龄当年的事情:“宰相魏元忠被张氏兄弟诬告谋反,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柳宗元一时不解,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天声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答:“当时只是想说张说不配合,被张氏兄弟以为是在两边摇摆的墙头草,而直接诬告张说和魏元忠同谋。当时其他的大臣为他们申辩,魏元忠还是被贬官了。”

      “贬了多久?”王叔文问。

      天声上可没有提及。
      柳宗元自己却有些印象:“没过两年,神龙政变,魏元忠和张说便被召回了。但不久之后,宰相宗楚客上奏说魏元忠谋反,理由和当年一样,与太子合谋。而后,太子李重俊被杀,魏元忠有一次被贬为岭南的小县尉。好像还没到任,他就去世了。”

      “宗楚客呢?”

      “他和韦庶人想谋除李重茂,结果唐隆元年李隆基发动兵变,他一家人被斩。”柳宗元身体前倾,“王公,该不会是当今太子想篡位吧?”

      王叔文背后发凉:“也不是没有可能。神龙政变和唐隆政变,皇帝重用的大臣怎么样了?”

      柳宗元头皮发麻,他缓了一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王公,你都上书辞官了,何苦多虑呢。当今天子兴利除害,只是病重卧床,太子若有不轨之心,天下人也只会觉得他僭越。”

      “如果是皇太子监国呢?”

      “皇太子监国绝不是坏事。这话王公可能不爱听,但韦相公的心仍和王公在一起,他在东宫有人,太子监国也算是尽在掌控之中。”柳宗元顿了一下,“太子定会在朝中培养党羽,他们会借势抢夺显贵之位,而后王侍郎之后想官复原位,可能没那么容易。毕竟朝中的人,未曾亲眼见证王侍郎的才华。”

      明知不爱听此话还要说。
      王叔文沉默了一下:“杜相公知道吧?”

      “那是自然。”柳宗元答道。

      “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人?不止三十人吧?”

      “三十?为何是这个数字?”柳宗元忽然回过神来,“虽然房启的《论语》解读权当是笑谈,但说不定在杜相公身上还真能应验。杜相公在外面做节度使几十年,手下不少幕僚如今已经在显赫的位子上了。”

      “我若不作干预,天子有危险啊。”王叔文低着头自顾自地感叹,“天子尚在东宫之时,他身边的人只顾朝中弊政,而无人辅助他稳定地位。如今,我若离去,天子不就又陷入僵局?”

      “可是皇太子和他关系不睦吗?”柳宗元眼神清澈地看着王叔文呼吸沉重而上下起伏的肩膀,“剑南西川的刘辟言辞不逊,其他藩镇的心思可想而知。天子也占卜了,现在有藩镇谋叛之兆。太子不至于不明事理,此时发动兵变称帝,那样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可能想要渔翁得利。况且,他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急于一时远不如耐心等到顺理成章之日。”

      王叔文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

      柳宗元接着说:“的确,埋头做实事,根本拦不住有些人心思不正。就跟这几年诗谶四起,莫名其妙。我帮你想一想办法,眼下宫中什么情况?我想……”

      王叔文打断他:“宫中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得很,不需要你来分析。放心,之前那些外朝的事情,我按你写下的线索,不都处理得很好吗?宫中的事情也没问题,不就是那几个小人作乱吗?简单。”

      怎么能不信任王叔文呢?
      柳宗元抿着嘴,下意识地点点头。

      大雨之中,王叔文从回忆中醒来,赶紧嘱咐下人去照顾他的母亲。

      而王叔文自己,要去忙更重要的事情。

      没过几日,六月下旬,王叔文让下人盛具酒馔,在翰林院宴请众人。

      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和诸位翰林学士尽数到场,他们面前摆满了菜肴。有人在心里默数,后来惊讶地忍不住发出声来:“五十担酒馔。”

      太丰盛了。

      定有蹊跷。
      宦官俱文珍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王叔文举起酒杯,说:“我母亲重病,但身负重担药处理国家大事,不能亲自侍奉医药照顾,尽管她近来有所好转,但我心内焦灼数日,终于下定决心,今日之后我将告假归家,专门照顾母亲。”

      俱文珍睁大了眼睛。
      本想让他不入翰林,仅此而已,毕竟看在天子对他的恩宠上,还让他名正言顺有了财政大权。

      而他竟然要请假不干了?
      俱文珍偷窥宦官李忠言的反应。

      李忠言也不知道?
      俱文珍迷惑地颦眉。

      王叔文给众人一次敬酒,而后说:“近来我尽心竭力,不论好坏难易,每件事都是为了朝廷,和叔文私家无关。可我一旦去官,外面的人怕不是私下传闲话,诽谤汹涌而来。但在座诸公,和我相处许久,有谁肯帮我说一句话呢?望诸公明察实情,各抒己见。”

      俱文珍率先开口:“帮你说什么呢?你说不论好坏难易,你都尽心竭力,我们这么跟别人转述,别人让我们拿出例子该怎么办?我们应当说你做了些什么呢?”

      王叔文想了想说:“羊士谔在外造谣生事,那些话你们应当有所耳闻,是不是应该杖杀?但韦执谊胆小不敢。”

      他害怕的外面的人……是特有所指啊。
      俱文珍反驳道:“按唐律,盗贼和十恶大罪才能杖杀。他偷盗了吗?还是触犯十恶大罪?”

      王叔文吸了口气,接着说:“我平生不认识刘辟,但他受韦皋的指使,过来威胁我让他统管三川。以我的职务,以我的责任,怎么能容忍刘辟这种凶恶小人。他来我家,还一上来就牵住我的手。韦执谊竟然对我苦苦劝阻,当时我已经下令送刘辟去木场,招揽人将其斩首。太可惜了,因为韦执谊,没能出去这两个奸贼。”

      翰林院氛围凝重。

      俱文珍反驳道:“不论刘辟做了什么,处罚他得需要经圣人批准吧?更不用说应当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议。这流程,你走得也太快了吧?还是,你根本就没禀告圣人?”

      “我怎么没禀告圣人,为国家兴利除弊,圣人全都知道。我紫担任度支以来,我可是拿出不少钱财……”

      “具体说说?”俱文珍挑剔地问道。

      王叔文说一条功绩,俱文珍就反驳一条。

      王叔文无言以对,只好倒上酒,图宴席上大家能够尽兴。

      俱文珍缓和下来:“王侍郎,你也不容易。天子重用你,责任重大,可是外面的人见你没家世,没政绩,他们不信任你。这种感觉,我太能理解了。是吧?要不是先帝让我们能出去到藩镇做监军,谁都看不起我们。当时在藩镇手握大权,照样被那些下层小官轻视。”

      王叔文附和道:“是啊,我之前任命李谅做我的巡官,还没有向上禀报,结果荆南节度使裴均竟然奏请李谅当幕僚。李谅一表人才,本应留在中央,而不是在地方辅助节度使。我奏请李谅留在朝中,荆南节度使裴均竟然上奏皇帝,说皇帝不能亲理朝政。他就是看不上我没有河东裴氏的显赫郡望,以私欲干涉中央的决策。”

      中央的决策?皇帝知道吗?
      俱文珍又偷窥了一眼李忠言,随后对王叔文说:“是,天子的意见,怎么能无视呢?我们在座各位,谁不知道王侍郎最受天子的恩宠,他说的话,我们至今都没能亲耳听过,明明都是侍从的大臣啊。荆南的裴均,他敢那么说话,也不知道仰仗什么呢?!”

      王叔文立马让人给俱文珍斟满酒:“正是。”

      这是没听出言外之意。
      俱文珍换了个说辞:“仰仗什么呢?仰仗的是兵权啊,裴均仗着自己是节度使,手下有几个兵就以为朝廷动不了他。这不是藐视我们吗?天子亲兵是神策军,精甲利兵尽在长安,而且忠心耿耿,凡夫俗子不得调用,更别提草莽之辈企图迷惑。怎么会有人以为有兵权自己的地位就无法动摇了呢?王侍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王叔文沉默不语。俱文珍见状,立马把酒饮尽。

      王叔文又为他斟满酒,双双对对,饮酒数轮之后才作罢。

      饭菜固然可口,气氛令人扫兴。

      俱文珍猜不明白王叔文的态度。王叔文也得不到俱文珍支持自己的准信。

      翰林院其他人更是不敢出头,站出来支持任何一方。

      翰林学士当中,有人中途出去透透风。他起身走到厅旁,听到王叔文的随从小声议论:“他母亲已经去世了,尸体都发臭了,他不入殓,竟然在这里和人喝酒,还装他母亲病重,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没到户外,翰林学士立马清醒了。

      次日,众人听闻王叔文母亲病故,王叔文按例守丧。翰林学士们来不及想此事蹊跷,只是在庆祝那个权力凌驾在唐律之上的人终于走了。

      柳宗元听闻之后,非常悲痛。给王叔文之母的封邑马上就要定下来了,竟然最终没有熬下去。

      他到王叔文家,以示哀悼。

      王叔文忧心忡忡,不只是为了他的母亲。王叔文拿着一摞柳宗元抄写给他的革新要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若是没有他,这些事情还能推进吗?
      王叔文怕柳宗元失望,让柳宗元给韦执谊带话,他还可以想之前那样,定好方向,让宰相韦执谊去执行。

      柳宗元答应下来,立马就去禀告韦执谊。

      韦执谊冷笑一声:“我是宰相,还要听你们的意见吗?还要听被免官的人的话吗?大事由不得你们来决断。”

      柳宗元把话带给王叔文。

      王叔文大怒。

      天上雷鸣轰轰。

      柳宗元看身边的刘禹锡和其他人,他们身体发抖,不知是被雷声震到了,还是被王叔文吓到了。

      雷鸣之间,王叔文刚才生气地说,等到起复之后,必先斩执谊。

      “尽诛不附己者!”王叔文的这句话,在雨天听得更加咬牙切齿。

      又到了处理山陵事务的那一天,刘禹锡一声不吭,面色不佳。杜佑落落寡欢,他叹了口气:“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不能没有人啊,怎么?这些事儿要我堂堂宰相亲自处理?”

      刘禹锡悄悄抬眼向杜佑方向看去。

      “有推荐的人吗?”杜佑问道,“你太年轻,不合适。得找个有经验的。”

      刘禹锡不敢贸然推荐,杜佑便一个人冥思苦想。

      杜佑犹豫不决之间,忽然外面有人报告,王伓求见。

      刘禹锡和杜佑眼前一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天子自将非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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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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