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103、我们 上午十

　　上午十点，已经迟到一个小时的人终于依依不舍与东方月白告别，自己拎装有随身物品的提包前往下一堂课上课地点。

　　这节上的是东方遥认为最无聊的神学课，讲那个如今和塞西莉娅皇帝打得你死我活水深火热的圣殿发家史。

　　她从教堂大门缝隙里闪身进去时，最多可容纳两千人的建筑内已经快坐满人。

　　打量了眼过于夸张人数，东方遥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是节面向所有军校生的两小时公开大课。

　　也就是说……

　　从教堂末尾坐席看见熟悉背影的人默了默，丢下提包，几步向前双手从后环绕住那人脖颈。

　　感受到熟悉气息逼近的人并没有反抗。肩头倏然一沉，耳边温热呼吸伴随幽幽话语，东方遥贴住她耳朵收紧手臂，皮笑肉不笑。

　　“好巧呀，月白卿。”

　　“原来我们上的是同一节大课，这还真是巧合。”

　　东方月白抓住她手臂往外拉扯，获得喘息机会的人偏头和近在咫尺不爽面容对视，神情温和无害。

　　“太久没有来上课，我也忘记课程表安排了……”

　　“我不信。你就是嫌我东西重，就是故意说忘记不想给我提包。”

　　东方遥笑眯起眼，浓密睫毛蝴蝶翅膀般扑扇，盯着那寸过分靠近一张一合缨粉色唇瓣嘴唇不自觉抿紧。

　　……这里人太多，还是算了吧。

　　她慢慢松开手，而后在东方月白诧异放大瞳孔里飞速落下一吻，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刻逃之夭夭。

　　被留于原地的人指尖茫然落于唇上，柔软触感一闪而过，蜻蜓点水般引起一圈圈涟漪。

　　还没有感受到人就已经离开，剩她一人忍不住蹙眉，又好气又好笑。

　　始作俑者在短暂离开后带回落下的提包，将包丢去东方月白左手边空余位置，敲了敲她椅背一本正经开口：“你旁边有人吗同学？”

　　“有啊。”

　　流水般黑发被金色发带束成一束，主人将它随意拨弄到右侧肩膀，朝脑后拿发带叠成蝴蝶装饰的人微微颔首。

　　“这里是给我小猪妹妹占的位置。”

　　东方遥挑眉，那只金色蝴蝶随她坐下动作于昏暗光芒里纷飞，毫不客气停落东方月白左边。

　　“我就喜欢抢人位置坐——以及，再说妹妹是小猪的话会挨揍哦东方月白。”

　　“作为妹妹的前提是会叫姐姐吧？”

　　东方月白话语很遗憾，“可惜我很少听她叫过呢。”

　　“一个称呼而已，干嘛那么在意。”

　　东方遥理不直气也壮，“你要是实在想的话可以听我叫你月白妹妹，你叫我遥姐姐。”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打死都不爱不肯叫姐姐的人把脑袋凑过去，笑眯眯侧耳倾听：“好想听呀，有没有人愿意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呢？”

　　额头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东方遥捂住脑袋不满瞪她。

　　收回手的人唇角含笑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将面前摊开书本分了一本放她面前充数。

　　“这堂课讲师还是挺严格的，多少做做样子吧小殿下。”

　　同样没有带书进来的另外几人一视同仁，一人脑袋上挨了一教鞭。

　　继续随机穿梭于偌大教堂内的讲师一袭垂地白袍，手捧印有十字图纹羊皮书继续娓娓道来圣殿历史。

　　讲师声音通过衣领处扩音器清晰如落在耳边，从第一句“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尚未建立以前，圣殿就已经存在数千年”起，东方遥眼皮就已经在上下打架。

　　到“人们崇拜神明，为获得庇护于是建立大大小小信仰不同神明的殿堂……唯一穿越时光流传至今的，只剩下如今的光明圣殿……”

　　东方月白偏头看去时，那只捆缚发丝的金蝴蝶就正对自己，随主人呼吸起伏轻微扇动翅膀。

　　“……”

　　晚上不肯睡，白天睡不醒。

　　少年以往睡姿虽然霸道，但还算规整没有睡一半流口水的时候。不然东方月白得想办法把被东方遥压住的书本抽出来了。

　　落笔声沙沙，半梦半醒里窥见那张光华四溢侧脸时，阳光穿过金色封边落地窗，光束斜射而入、随太阳升至高空自教堂两边照彻整个教堂。

　　穹顶高处垂灯与环绕壁画相生，如神手中烛火、又像是神明所捻几颗星子。

　　教堂辉煌大门有风灌入，顺一层层台阶上那些彩绘玻璃所映照出的光向前——红得凝固似血、蓝得如深冬冰湖，缓缓流淌下来。

　　风在抵达正中央象征创世神的神像时，与位于末尾席位的两人擦肩而过。

　　即使闭着眼眼前也白晃晃一片，困意被打搅的人一瞬间睁开眼，眉头尚未蹙起便因为映入眼帘风华而慢慢舒展。

　　接近午时，阳光自东方遥左侧斜切而入。她身影背光，倒正好撑住头看半边身子笼罩于光芒中的人笔落不停。

　　那双沉静认真金眸越发流光溢彩，漂亮得像有金羽永远飘摇。

　　她在写些什么东方遥看不太清，只猜测还有半年便要从军校毕业的人大概忙着整理毕业所需资料。

　　看这人这么认真，东方遥难得没有多打搅她。

　　少年趴在不符合人体正常结构又冷又硬桌上，身旁浮尘精灵般乱飞跳动，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枕住的书封有点硌手，东方遥微眯起眼抽出，翻开纯黑封面正见内里第一页七个大字——《东方遥饲养指南》。

　　右下角签名：东方月白所著。

　　东方遥直起身猛然坐直。

　　她姐姐是不是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塞给了自己？

　　满目狐疑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粗略翻了一遍，映入眼帘的不止文字甚至还有数量多到让她怀疑人生的自己照片。

　　从襁褓婴儿到学语孩童、再到青涩少年时期，这本书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个。

　　最近的两张照片，一是她进入联赛那天，满天金雨里站在高处回头。
　　二是联赛结束当天，头戴桂冠的人光束追随，自红毯上走下。

　　第一张就算了，那天动静那么大估计整个王都都知道东方家子爵的大手笔。
　　至于第二张是什么时候拍的，东方遥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合上书，趁东方月白没注意东方遥开始从第一页看起。

　　一个格外孱弱看起来就很命不久矣的婴儿坐在厚重地毯上，从一地写有不同文字的纸片里抓住了另一个孩子手中的“遥”字。

　　嗯，确信，这应该是自己名字的由来。

　　至于另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很像自闭症儿童的家伙应该就是东方月白了。

　　眼睛辨识度太高错不了，两人童年时期照片是谁拍的，东方遥往下翻时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记忆里早已模糊的两张脸，透过照片去看既熟悉又陌生。

　　东方璟双手举着揪住她头发不放的东方遥，张嘴丧脸的模样格外滑稽；贴在一起的另一张照片风水轮流转，是轰炸厨房做饭失败的方雪衣。

　　幼年东方月白穿着卡通版围裙，很小大人一样踩凳子上皱眉摇头。

　　方雪衣则满脸心虚偏头去看一地狼藉，拍这张照片的人单手抱着拿奶瓶的婴孩，笑容灿烂对镜头比耶。

　　童年时在病中的时间太多，自己早已经想不起来与这两人相处时记忆。

　　残留感官让她在看见方雪衣做出的黑暗料理照片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也就只有被抓壮丁的东方璟会去吃。

　　东方遥也搞不懂这两个万贯家财的大贵族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像东方月白就聪明多了，会悄悄抱着妹妹去找管家开小灶。

　　从众多偷拍视角来看，自以为没被发现的幼年体东方月白实际一举一动都被那两妻妻收入眼中。

　　这两人佯装不知情，实际东方璟每次都趁东方月白悄悄回来时假装不经意般到处走，弄得孩子非常无奈。

　　［母亲做饭太难吃了，不额外补充营养我们很难活得下去］——月白的原话，实在非常让我和雪衣反省。于是雪衣决定以后遥依旧喝奶月白正常吃饭，而我，将独自享用她爱的食物。

　　附：一个似哭似笑表情。

　　这样的生活化照片还有更多，一直延续到东方遥八岁时。

　　至此饲养指南就真的成为饲养东方遥一人的指南，记录了作为姐姐众多碎碎念与片段化记事。

　　能自己走路之后玩躲猫猫都是小事，不肯喝药在家里胡闹要人赶紧回去也算不了什么。

　　最让东方月白伤心的，是曾经一离开她就要死要活闹得整个雪璟天翻地覆的孩子，随时间流逝反而越来越独立，不再需要她。

　　………
　　…………
　　［妹妹长大了，交了很多新朋友，开始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喜好，甚至是连姐姐也不愿意告诉的秘密。

　　遥不喜欢再被当成小孩子管教。

　　我能理解，毕竟没有谁是会喜欢一直作为弱者与被保护者的角色存在……可是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再被需要的失落。

　　面对奔向未来的时间之矢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接受爱人亲人的离去注定是非长生种的必修课。

　　但是在那之前，让她再离我近一点吧。

　　和曾经互相依偎在对方怀抱里、汲取温度与力量一样，让她多说一些让我感到温暖的话，走得慢一点、再多停留一会儿］

　　一个很贪心的愿望，东方月白在十八岁那年许下。
　　——希望我与遥一起，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绝不分离。

　　她戏言这里的内容不能让处于叛逆期的妹妹看见。

　　喜欢逆反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看见这些，她真怕对方会一言不合收拾行礼就此远走高飞。

　　任凭她找遍世界也寻不到想要的踪迹，而后于未来的某一天，那个人和离开时一样再度出现，对自己轻描淡写说一句“我回来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最坏的打算，是遥还带回了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