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贴贴。 ...
-
二日后,渊九与云尘已乘上驶往东溟口岸的艨舸。
大荒中不乏能人异士,供修士远行的交通工具与专有行程亦非罕见。然大荒内部鱼龙混杂且修士流动性巨大,鲜有长期经营运作的口岸。若要说修真界漕运水路的第一招牌,自然非玄机楼莫属。
玄机楼以三岛十洲玄关洲中主楼为首,各大分支在大荒中开枝散叶,除了实在偏远的西极外,尹楼主切实将他的生意做到了极致,实乃修真界商业巨擘。
二人此番乘坐之船便是发自南疆丑涂玄机楼的一艘五牙楼船。船身高大,通体以鲸骨打造,覆以海魈之皮。其上建有五层楼阁,可容纳数百人。
二人隐藏气息,混于人群之中。为了不暴露身份,渊九没出示四品玉牌,而是特地拿了颗鲸鱼瞳换购灵石以资船费。他可不想刚坐上船,便被玄机楼的人发现他便是拿龙龟作牲口骑的罪魁,被亡命追杀。
而真正的罪魁,此刻便在他旁边蒙着张脸,也不知在看什么。二人不仅将修为压制为普通修士水平,还专程在口岸内更衣换装。渊九作行游医修打扮,云尘则伪装为他的侍从。
为何蒙面,是以他面貌太过显眼。渊九原本想让他作药童装扮,奈何蒙面的药童太过奇怪,只得退而求其次,扮作随侍。
带着侍从的医修……虽怪,想来也不是太说不过去。
渊九想。
南溟何其广阔,海内外贸易修学干谒行游者不计其数。二人在船者众中并不算扎眼。
倚栏而望,渡口逐渐远去,极目一线碧海青天横亘彼方,绵延而去永无休止。景色虽不及三岛十洲的仙气氤氲,却也别有一番苍茫壮阔。
“小时候,我常吵着要看海,要坐船。西荒哪来的海?这么多年过去,这还是我头回真正乘船渡海。”渊九笑道。
见云尘不答话,他便问道,“师弟呢?”
云尘站在一旁,面罩下一双雾沉沉的眸子遥望着海面。听渊九问话,眼神收回,“我的故乡有海,但不很平静,船只难渡。”
“你们是妖,自然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不像人族没点修为哪都去不了。”渊九笑了声,“就跟这艘船的人一样,去趟东溟还得靠别人。”
“师兄不也是乘客?”
“师兄又不是去不了,这不是为了体验吗?”
的确,若不乘船,二人确实可驭炁飞往。然路途遥远,一路的劳顿光想想便知这娇气的师兄受不了。
云尘轻轻应了声,便又转回去不吱声了。此人也是无趣得紧,自上了船便一路随行,也不去四处探访,渊九走到哪处,他便一旁兀自看起风景,也不知这一成不变的海景有何好看。
渊九拿胳膊杵了杵他,“师弟不爱坐船吗?怎么话也不说了。”
“师兄嫌我话少?”
“……倒也不是。只是这一路都是海,没个十天靠不了岸。不聊天拿什么消磨时间?”
“睡觉。”
渊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显然十分不屑,“就舱里那棺材板一样的小木床,睡上去我都怕滚下来。席子被子也不知多久没洗了,一股子馊味!”
“那是上等包厢,师兄。否则你要去跟五个人挤一间房,还没法沐浴。”
渊九没好气道,“若不是我拖着,你真去跟那伙人挤一间了!”
云尘点点头,“我们住处条件已是极好。若师兄睡不着,我可与师兄同寝。”
仿佛听闻什么惊天大事,渊九睁大双眼,将云尘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半晌,面上露出一道说不清道不明怪异神色。
“当真?”
云尘点头。
“……那今夜,你睡我对面……罢了!”渊九没头没尾地命令道,“你就睡我床上,靠外边!我在里边,怎么颠簸也摔不着。”
“好。”
渊九面色又暧昧起来。而后好似想起了什么,又强压了下去,与先前一样,数落起船上的种种不是。
是夜。月迥藏珠斗,云消出绛河。
夜色为海面罩下厚重帷幄,一天星斗吹乱参差银河。船上人大都已歇息,整座五牙楼船一片静谧。
渊九早早宽衣躺在客床里侧。他嫌包厢的浴桶不洁净,只给自己施了清洁咒便就寝了。
他阖眸假寐,脑中画面闪回混乱。一会是芜园香软的枕席,一会是南疆的险象环生,一会是松珀的感伤眼神,一会是云尘一路所言……更多的是云尘的模样,那开阖的两瓣薄唇,那又黑又密的垂睫,那雪玉的背脊和肩胛上颤巍巍的一双蝶纹。
正兀自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尘步入房内。他已除了外衫,面罩也已取下。他合上门,来到床畔,步履极为轻柔,没发出一丝声响。
昏黄的烛光为他镀上一圈暖色轮廓。他俯身轻唤了一句师兄。
等了几息,无人应答。他便转过身宽衣解带。渊九在阴影中睁开眼,凝视着他影影绰绰的背影。他宽衣的动作亦是很轻,从头到尾除了衣带摩擦的簌簌声,没有任何动静。晃动的蘧影打在船壁,影幢纷飞。
待他完毕,只留一件贴身内袍,渊九才轻声开口。
“师弟。”
云尘回眸望了他一眼,便躬身吹熄烛火。视线转瞬黑暗一片。渊九听见床沿动静,云尘躺了下来。在低微的窸窣声中,身侧明显多了一人。
心跳不知怎么快了起来。他能感受到云尘就枕在半尺开外的地方,抬手便能够到。
四周甯宓一片,唯余海浪拍击的渺远潮声,一拍一拍,富有节奏地回荡在屋内。一拍一拍,又跟心跳声重叠一起。
不知为何,身下布料的怪味,床板的硌硬都消失了。他好像一下子五感失灵,只余对身侧人的感知。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透过舷窗的朦胧月色,他见到云尘侧卧在前,耳后一小片肌肤冷白冷白,分外晃眼。
维持一个动作太久,他逐渐僵硬。于是微微活动四肢。孰料,面上忽的触到一片痒丝丝的凉意。
是云尘的头发。
他的头发长长了。渊九没来由地想。自他从灵泉中归来,乌黑发梢顺着颈侧徐徐滑落。他又想起那日情景,云尘背对着他跪坐冰面,冰肌玉骨,惊心动魄。
思绪又纷至沓来。面上的发丝愈发痒了。他心头升腾一股焦躁,抬手要去拂落。
指尖插入发丝,缓缓拨开。面前人却蓦地动了。云尘竟翻身过来,一下子凑近。渊九嗅到一股冷香,是极为清淡的月下寒泉味道。
“师兄怎还不睡?”他低声问。
渊九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他的吐息很近,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到眼睫上。
“……我睡不着。”他含糊道,“船,晃得不舒服……”
云尘不语。渊九感觉他正面朝自己躺着,或许还在看着自己。
为何要看自己?难道他的面色此刻很怪?
不对,现在没光,他看不清自己……
心头的浮躁愈发明显了。
他得说些什么。不能就这么傻傻睁着眼到天亮。
“师弟可有沐浴?”他道。
“嗯。”
“没事沐浴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面前人静了一瞬,道,“师兄喜洁,我想应当沐浴后就寝。”
其实你蛮干净的。心内想着,他嘴上却道,“真的?让我看看你洗没洗。”
说着他便探身向前,鼻尖蹭到云尘额角嗅着。并未嗅到一丝皂味,那股冷香却浓烈起来。渊九感觉有些晕眩。
云尘没有动作。他又得寸进尺,一手向上揽过鬓发,扶着颌角,嗅他的面庞。云尘的睫毛长得要命,跟蝶羽似的往脸上扑扇,扇得他心底都痒了。拇指轻轻拂过眼窝,感受眼瞳在皮下微弱跳动。
“没闻到啊,蝴蝶……”他懒懒道,“骗我?”
“没骗。”
他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转过去,我重新瞧瞧。”
云尘依言转身过去。他一向对这位师兄的各种要求恭顺,亦或是无所谓。
渊九自身后抱了过来,手臂环绕着,面庞贴上肩窝。人类温暖的鼻息舔舐着肌肤,有些微痒。
暗香浮动,渊九将脸埋入微凉的发丝间。他狠狠嗅了一口,左右拱拱,用鼻尖蹭了蹭云尘耳垂。鼻端除了一抹幽香依然一无所获,但他已经满足了,便微笑着将头搁在云尘颈侧不动了。
“怎这么瘦……硌人……”含糊不清的呓语,夹杂在潮声中,轻得像叹息。
云尘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后炽热的怀抱紧贴着。他缓缓眨了眨眼,思量这情景有些熟悉。御前大帅许久前也每日这般抱着他睡。
玉玲珑是他亲手养大的,黏他得很。但他这师兄又是何意呢?
不太明白。这怀抱太紧,他便往前缩了缩,想拉开一些。
环绕的手臂却不由分说往前一揽。渊九生得高,手足修长,手臂便伸到了跟前,扣住他的左手,交叠着好似要锁住他一般。
“睡觉。”身后响起闷闷的声音。
渊九复而贴了上来,比先前更紧。长手长脚将他圈了起来。
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床沿,他放弃了动作,阖上双眼。
身后呼吸声逐渐绵长。那股熟悉的药香自后往前将他裹了起来,扣着自己的手有些发烫。
这是一个仙人的怀抱……
与人族同床共枕……他还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颈侧传来磨蹭感。渊九微微动了动,噙着笑意。
“你……喜欢这样吗?”
他未回答,亦未动作。渊九离得太近,他甚至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腔中,心脏在有力地鼓动。那是他没有的东西。
渊九的手松开,擦过手腕顺着手臂往上,越过前襟来到锁骨、喉结,指尖轻轻揉弄着那处脆弱敏感的肌肤。
“你知道吗……我许久前便知晓你不是人类……你手上连脉搏都没有……怎有可能是人呢……”
他缩了缩脖子,感到此人的气息不断喷吐在耳廓,又热又痒。
“后来……我知晓了更多……你与我完全不同……”那声音促了促,“……可我非但不厌恶……反倒愈发想接近你……知晓你的每一处……师弟……”
云尘默不作声,转而轻轻捂住了渊九曲张的指节。
“……你想知晓多少呢,师兄。”
那指节顿了顿,反手便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滚烫。
“全部……你的全部,我都想……”那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好似在隐忍克制什么。
房内再度陷入寂静。夜潮声轻缓柔和,好似一场迷幻的梦魇,在心上反复交织、沉溺。
渊九的手又动作了,缓慢而温柔。此回,移到了他腹部的伤处。
“还疼吗?”
“现在,不疼。”
“嗯……”渊九深吸一口气,语气像个孩子,“这伤丑。在你身上……难看……”
“……替你治好……一点疤不留……便漂亮了……”
可惜你做不到。云尘平静地想。
“……睡罢,师兄。”
渊九似乎还想说什么,支吾着又不作声了。他将脸埋在云尘颈侧,嘴唇与肌肤若有若无地碰触,吐息尽数氤氲其上。他揽过云尘肩膀,复又圈住他的手,呼吸平缓,未再开口。
云尘在黑暗中,缓缓阖眸。
这位所谓“师兄”之人,对他好似已全心信任。若他知晓自己是谁,还会如此同自己共衾吗?
仙人……他徐徐想起数甲子前,自己的杀伐年岁。他杀过不少仙人,人的生命很脆弱,魔氛一吹便散了。仙人们的血汇到脚下,就像渊九的温度一样发着烫。
如今的他,不会再杀了。他所求的,无非是那护世之法,能可拯救一境的倾世伟力。其余的,他皆不要。
勿须多余牺牲了。
夜氛笼罩,他静静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