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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你,可曾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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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尘又觉得渊九变了。特别这两日,动不动便哭,愈发胡搅蛮缠,眼神却明澈许多,更像曾经的渊九了。
来不及思量太多,他如今满心都是那件翘首以盼的大事。
——无尽灯终于能重燃了。
春庭之内,二人盘腿相对而坐。渊九兰指轻捻,一点浩瀚仙力凝于指尖,映亮二人面庞。
“凝神抱一,师兄现在为你解脉。”
话音落,他掌心一翻,仙力撞向地面,如浓墨遇水,瞬间蔓延开来,将方圆笼罩于无色真空中。
无□□启,事物本真之“魄”尽数归于眸中。他望着对方灵体中央黯淡的心魄,只觉刺目又痛心。
云尘的灵体十分纯粹。除了右腹深入灵魂的寒疴,便是通透澄澈的经络灵脉,单纯得毫无杂质。如今一道道经脉之上包裹着一层金绿相间的蘅芜灵息,灵息圆融流转,汇于各重要关窍,形成茧般的死结,禁锢着正中徐徐旋转的魔核。
此乃世间最沉重的枷锁,饶是其本事通天也无法打破。
如今,他要亲自操刀,解开这道关押洪水猛兽的牢笼。
五指一拧,牵丝悬线般,无形仙力勾入关窍之中。云尘闷哼一声,腮边淌落冷汗。
“先前你自我压制修为,被我顺势封印。如今为你解开五成……你要听话,否则我便重新封上,永不解除。”
“是。”
“忍耐一下。”
指节收拢,纤细如发的灵丝扣入脉门,拔钉般将紧咬关窍的灵息封印根根扯出。这过程无疑如剔骨削肉,痛苦无比。云尘紧阖双眸,眉心深蹙,愣是没有发出声音。
渊九亦是头回施展,心跳加速,生怕不留神重创了云尘。他虽慌不乱,天人庞大的精神力铺展开来,他的动作从未这般精密沉稳,以最完美的角度进行着微操。
一声轻响,融入灵魂的封印终于祓除。云尘身躯几晃,软倒下来。他将其接住,搂在怀中,见其额上冷汗如瀑,衣襟也湿了大半。
叹了口气,也不知此魔脊梁骨怎这般硬,明明疼得要死要活,就是死也不松口。
“死心眼……”
暗骂着,便闻一声细微吸气。云尘缓缓睁开双眼。
一瞬,好似一汪无质的幽阴雾气涤荡开来。他在那双器物般的深眸中寻不见一丝活气。
这眼神无比熟悉又陌生,时光恍惚倒流。他头皮一麻,狂风怒号,一股沛然巨力自云尘袍底涌起,生生将他掀出三丈开外。
不对,他做错了?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师弟!你敢骗我,生生世世也别想得偿所愿!”
翻卷嘶鸣的魔息中,云尘徐徐站起,回眸望来。如有实质的黑炁在身侧游走厮缠,墨纱帛带无风自动,冷月般的眉睫拥簇在烟丝雾鬓之下。庞然魔息将春庭瞬息笼罩,莺花翠柳霎染死色,棠梨纷扬坠乱如雪。
无与伦比的威压倾轧而下,在冰冷的黑雪之中,他头回真正意识到立身在前的是为何者。
凡界千载梦魇,万世魔息之主——他们的敌人。
远处的灵猫来不及反应便吓破了胆,四肢趴地发出细微的悲鸣,当场投降。
魔氛涌动间,云尘抬起冷白的右手打量着,神色恍惚,目无悲喜。渊九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他,心头一颤,怒从心起。
“师弟——!”
一声怒吼石破天惊。云尘身形一滞,魔息霎那收拢归元,化为乌有。春光重新洒落庭中,在满园残花败柳间,他来到呆若木鸡的八角跟前,俯身抱起,交给渊九。
“抱歉,吓到它了。”
搂着狸奴,渊九微怔,“你……”
“我不骗师兄。谢师兄为我解脉。”云尘低眉敛目,肩颈微斜,竟尔施了一礼。
瞬间,他又变回了渊九熟悉的模样。乖顺修洁,雪质无垢。
渊九低头蹭了蹭八角柔软的毛发,喃喃低语,也不知在说给谁,“八姑娘,坏蛋跑了,乖别怕。”
“师兄,我要点灯了。”
“慢着!”放下灵猫,他牵起云尘的手,放在掌中细细端详,又描摹着熟悉的浓秀五官,半晌道,“仅是五成……我便有些认不出你了,师弟。”
“桎梏方脱,我一时未控制好,抱歉。”
“我不喜欢。”他重复着,“师兄不喜欢。死蝴蝶,不要作大魔头了,好不好?”
手掌缓缓抽离。云尘并未多言,径自往旁侧的景观石上一坐,右手轻抬,幽微蝶影现于指尖。
灯蝶振翅,徐徐飞落花枝。一点暗芒倏亮,周遭光线顿时粘稠黯淡下来。
魔息重归,无尽灯燃。
“你便是靠这东西联络他们?”
云尘无比专注地盯着那团蘧然蝶影,未有言语。灯蝶双翅微振,一线倏明,却久无动静传出。
双眉逐渐蹙起。云尘微微眯眼,怎会无人应灯?
“怎么回事?”渊九不禁发问。
他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失了反应。”
“位置原因?或许传不出壶中境。”
“不可能。只要双灯俱在,可跨跃万物空间。”他喃喃道,“为何无人应灯?”
“兴许正好人不在?”
“……不可能。”
见云尘失魂落魄的模样,渊九温言相劝,“别担心。指不定你刚解封,出了什么岔子。既然这灯这么重要,他们断不会不管。晚些再点罢。”
云尘眼巴巴望着灯蝶,似乎仍未死心。
“师弟,别等了。”
“……”
半晌,他终是放弃,抬手欲灭。
正当此时,幽蝶双翼濒死般剧震起来,一线深红在腹中狂跳,宛如沁血。
先入耳的,是无休止的低沉嘶鸣。随后是一道无比虚弱的声线,几乎湮灭在纷乱的杂音中。
“……终于……”
“白鲤?!”云尘猛然起身。
“……主……君……”
“白鲤?你怎样了?”他语带颤抖,“寒荒城……怎样了?”
“……城破……咳……太迟……”
“你说什么?”脑中轰然一响,他后退两步,如坠冰窟,“……他们呢?”
白鲤似乎已力竭,声线急速远去,“……微臣……”
“白鲤?!”
“……负……您……”
灯蝶扑闪两下,终是燃尽。沁血的灰烬落至地面,是司相燃出的心血。
云尘踉跄两步,重重跪倒,捂住口鼻,瞳孔紧缩。
“师弟?!”
渊九从未见他露出此种神情,心头一滞,惶然上前将他拥住,瞬间被冰了一激灵。
好冷。此刻的云尘冷如坚冰。
拽下他的手,掌心竟满是跳动消解的黑色。云尘眼神一下涣散了,跌入怀中,豆大汗珠淌落下来。
“师弟!”
云尘面如金纸,不断呛出碎片般的黑色物体,面色急速灰败下来。他心急如焚,正欲施术襄救,手却被死死握住。
云尘爆发出濒死的巨力,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将……心火……给我……”
他大声呼喊,“冷静!你还要救寒荒城!”
“师兄……心火……”云尘如溺水之人攀住绳索,任仙力侵蚀血肉也死死不放,“给我心火!快啊!!”
渊九一把将手甩开。云尘跌落满地败絮中,潮水般的魔息怒涌暴走,旋即被一剑尽数劈斩。萦回消散的黑雾中,渊九手执扶桑,眸中七色华瓣炽明。
破空声响。灵丝入体,再度将脉门封印。云尘细细呜咽一声,身躯痉挛般颤抖着,无力动弹。
他却仍未放弃,“……心火……”
渊九眸色深得骇人,面沉如水,没有动作,“你想自解?我不会给你机会。”
“永明地火还在城下……焚引共鸣……我还能救……我还能救……”
他深深拧眉,咬牙切齿,“……住口!”
“师兄……师兄……”
云尘瘫软在地,乱发糊着浮灰,鲜血渗出唇角,神色凄惶。他在其眼中见到深重悲戚,即便是在上古结界中一败涂地时,也从未流露这种神情。
这神情刺痛了他。
来到其身侧,云尘猛然起身,胡乱揪住他的襟袍,苦苦哀求。外溢的磅礴仙能祓邪净秽,云尘指缝疯狂渗血,又瞬间消弭殆尽。即便如此他仍紧抓不放,任血肉消解,肌骨摧折。
“师兄……我求你……求你……”
“啪”一声,云尘被耳光扇得后仰,重重倒地,口吐朱红。渊九怒目而视,手掌紧了又松,青筋凸起,几乎想死死掐住他,让他永不能再发声。
这无心的神魂,凭什么?凭什么能露出这般悲伤的模样?
“师兄……”
云尘倒在地面,仍嗫喏着,脸下汇出一小股血泊。乌发黏在雪腮旁,面上湿润一片。
“你哭什么?”他喉咙发紧,牙关紧咬,“你哭什么?”
“……呜……师兄……求……”
一股股清泪自眼角淌落,划过沾满灰与血的颊畔。云尘在他的怒目嗔视下无声流泪,雾凇凝眸盛满哀戚,仍在苦苦哀求。
“不许哭!!!”
怒吼一声,八方阒寂。
他冲过去一把将其抓起,牙关作响,双目赤红。云尘爆发惊人力气,竟扭坐着疯狂撕扯他的袖摆。裂帛声响,血肉不断挥散,云尘泪水颗颗滚落,又被仙力蒸发殆尽。
“……师兄……”
“不许哭!不就是一座城吗!我现在就去帮你救!”
“来不及了……业海……”
“闭嘴!你的司相还未死,地火仍在,怎来不及?!你就算要死也等登临玉京再死!”
云尘拽紧他的袍子,指尖已露出白骨,双眸紧阖,呜咽不止。
渊九收拢仙力,握住他血骨销融的手,心痛得无以复加,“别哭了,别哭了……”
“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不该……”
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发紧。将抽泣不已的人搂住怀中,他竭力放柔声线,“……还有救。师兄,带你去救……”
云尘脸上糊满血与泪,身躯冰凉,抖如筛糠,声线破碎,“……师兄……”
“冷静。你的人还在,只是城破而已。你不是有真龙之友,还有雄韬伟略的司相,魔界还要渡水来兵?”他咬牙宽慰,“他们不会有事,师兄现在就带你去取渡世之法,别哭。”
云尘气若游丝,“我感受不到气息了……”
“你若想死,我会先废了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话,魔界不会倾覆,心火也会回归,一切都会没事,听见没?”
松开手,云尘人偶般颓坐,头颅低垂。他捧起面庞,拭去脏污,握住鲜血淋漓的手,让血肉重新丝缕生长。
“别哭鼻子。哭得我心要碎了,你从没为师兄流过泪。”
云尘痴痴怅望着渊九。烟骨凋敝,雪露啼痕,堪此折磨。发红的墨眸盈满水雾,泪眼辗转,似有千种愁思万般哀诉。
此时此刻,他如斯鲜活,再不是龛中泥塑。
“……是……”他哽咽道,“师兄……带我走罢。”
“能站起来吗?”
云尘搭住他的手,将其扶起。方才的怒火已烟消云散,他只觉心头堵得难受,又空落着漫无边际。
壶中境再度归元化一。二人立身一片荒丘之上,萧风撩过,二月春风仍沁着微寒。
举目而望,流云高悬,淼淼青冥,琼琼霄壤。君不见天上人间,复洄万壑悠远。
兰露弹指,仙槎浮起。有瑞鹤来仪,传沧溟之清气。
九霞齐倾,星桥开天。云外来仙,今朝亘渡天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