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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天火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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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流曳在鼻端,一呼一吸,带着焚燎之息。
水汽蒸发无踪。那热意太过强烈,呼吸不畅,毛孔渗汗。
云尘睁开眼。空间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光影交融,纷乱暧昧。焚风撩动,壁上扭动着幢幢张牙舞爪的妖影,焰色裹挟,诡谲妖冶。
艰难扭动脖颈,他将头转到另一侧,见到一道宽阔幽深的陷坑。灼意与焰光自坑底源源不绝升腾。
嗅着灼烫的空气,他明白了置身何处。
喘咳两声,他浑身虚脱,汗流浃背。他没有死,被从绝冰天堑带到天火之前。云澹月有何用意?
他仍是浅薄,用尽全力攀跃冰川,一丝余地没留,落得此等下场。
天火无比灼烫,此间热如锅炉。他喉咙干裂,刀割般痛。寒伤倒不再疼痛,浑身肌肉酸麻无比,他挪动一下上身,累得眼冒金星。
喘息之间,一道幽鬼般的白影飘近。云澹月无声无息来到跟前,漆黑的眸子垂睐而来,死水般毫无波澜。
“你很渴?”
片刻后,清冽液体洒来,云澹月将烈酒对着他的嘴唇浇下。酒液滑进喉咙,他被呛得不住咳嗽,扭头连连躲闪。他被浇了满脸,湿漉漉的水沾满眉睫,淌过眼窝,又被徐徐蒸干。酒气入腹,肺部好似有火在烧,喉管淬血焦渴。
“……”
云澹月静静望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倏然乐了。几瞬,唇舌被衔住,其人俯身,二人交换酒气氤氲的长吻。
移开一丝,他看着那寒潭似的深瞳,艰难拧动舌根,“……澹月……”
“你在发抖。”
“……饶了我……”
“很怕?难道我很可怖吗?你看,我将你带回来,原封不动,连块皮都没破呢。”云澹月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不知要被如何处置,恐惧地望着笑意盎然的白衣人,颤声求饶,“我会……听话……饶了我……”
“为何老将我想得十恶不赦?我一直待你不薄啊,宝贝。”
“是……我,会改……”
“可你看过外边了。画被染了色,不干净了。”云澹月轻柔地抚弄他的五官,宛如描摹着上好的艺术品,“你要如何赔我呢?”
他攥住那只手,艰难地收紧,“……求你……”
“小蝴蝶,你求饶真有一套,把我都蛊惑了。想到你出去后要对旁人露出这种表情,我就恨不得把你当场毁掉。”那声音很细很柔,叩在心上,凝作催骨的寒。
“……我不出去!澹月……我不会……再不会了……”他拼命求饶,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求你相信……”
云澹月仍是笑,恍有所觉,“啊……我曾给过你一次机会。在殃咎天,你是头个。现在你又要求第二次,难道我看上去十分良善可欺?”
怔愣间,手掌抽离。云澹月飘然离去,纤白长帛在空中挽作一朵白花,幽幽靠坐远侧,轻轻吮着壶口的残酒,黯然神伤。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黑蝴蝶,你真是把我心伤透了……”
瞧他作态,好似真是真心践作了尘泥,棠花对月愁空枝,憺惶无所依也。
云尘明白他是怎样的人,拧动干涩的喉头,软言相唤,“……澹月,我错了……”
云澹月没有看他,只喝着闷酒,神色沉郁。
“再信我一回……好吗?我只是,一时好奇……”
“你骗我。你根本不在乎,只想离开我,走得远远的,去外边的世界。”
他忙不迭否认,“不是。我……在乎……”
云澹月蓦地抬起头,深寒无光的眸子幽幽锁定过来,“是吗?”
即使身处沸炉,他仍不住打了个寒颤,“……是。”
那紧阖的唇线忽地咧宽,露出一排森白骈齿,绽出灿烂又浮夸的笑容,“啊呀,学舌学得真快。”
一瞬,万钧压身。他被山岳般的威压贯在原地,七窍流血。
“真难想象,我寒川主人捏了个什么玩意出来?”
威压离去,他眼前血红,身下汇出滩小小血泊。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呼吸粘连着血气倒渗入喉,被烧得灼热又沉重。
“我先前说,有个秘密……你还不知道。”一只手移上眉心,便顺着轮廓缓缓滑落,划过鼻梁、嘴唇、咽喉,来到胸口,“你想知道吗?”
他抽搐着,做不出回应。恍惚间一股力量涌入躯壳,云澹月将魔息分予,黑炁如织雾钻入四肢百骸,片刻将肌骨重塑。
躯壳修复了,死亡的气息却如影随形。面对眼前的瘟神,他肝胆俱裂,翻身便逃。
一声细响,纤细如发的炁锁入脉门,他浑身一颤,动弹不得。
“又想逃?这次想逃去哪呢?”寒凉的人声响起,尾音上扬,“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他被重新抱上石床。仰躺在上,他望着云澹月柔和无波的笑眼,史无前例的恐惧漫涌迭生,淹没残躯。
——逃不掉了。
求生欲让他死命挣扎起来,咬破了嘴唇,细齿沁着血光。
“你看,你只是怕死罢了。跟所有东西一样,哪里有光热和吃食便去哪。三年前我捡你时,便是这模样。我予你一切最好,将你塑造完美,视同珍宝,碰一下都怕坏了……结果呢,换来这结局。”
“说来好笑,我甚至将你视同伴侣……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入过我眼。”
温寒的话语一丝丝流入耳膜。他心内空茫一片,只觉荒诞。
“蝴蝶,你可有一刻想过留在殃咎天?”
话音飘来。这又是半真半假的浮饵。他努力瞪大双眼,却说不出那一个字。
云澹月长眉耷拉下来,语气转为失望,“哎……怎不骗了……”复又笑起,“你还不知道秘密呢。”
凉滑的手移来,在胸口打了个圈,扯开薄薄的布料,他的胸膛与肚腹便袒露在外。
“你知晓么?一日我抱你时,将耳朵贴在这——”手掌滑到左胸,微微陷入皮肉,“这里没有声音。”
他僵了僵,他确实从未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指节叩了叩,“后来,猜我发现了什么?宝贝,你这里,是空的。”
他瞳孔微微一缩,不明白。
“‘六魄天残,缺一心窍’。宝贝,这一切都不怪你,你原本就是一张皮罢了……哈哈哈哈……”
云澹月笑得无比开怀,好似从未如此喜悦。他的笑声汇作激烈的音波撞入石壁,整座陷坑轰隆作响。
“你说好不好笑?我呕心沥血养好的蝴蝶,居然连心都没有。我把你当器物,没想到你真就是个空壳。”
“你有没有奇怪过,为何看不懂我的赋诗?”
他脑中一阵轰鸣。那些勘不破的眼神、话语、文辞、歌赋……是因为他生来残缺?
云澹月眼中盈满怜惜,长叹一声,似乎感慨万千,“看来,残缺的神魂的确不堪,再怎么养也长不出肉……是我之过。”
看着他骇然神情,云澹月似乎被逗乐了,捏了捏脸颊,“怎么,你不信?”
“我……不明白……”
“哦……看来需要更直观的答案。正好,我也想看看。”那只手悠然移至胸口正中,云澹月眯起黑沉沉的眼缝,“我们来看看,皮底下究竟是什么?”
凉意淬入肌骨,渗出剧痛。在头皮发麻的血肉断裂声中,他眼睁睁见到自己的胸膛一寸寸被剖开。
惨声嚎叫,他眼眶渗血,身体猛地弹起又被重重压下。浩压袭身,他被钉在原地,活生生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从中切开。
他崩溃了,几欲晕厥,却被强制扯动感官直视可怖的画面。肉筋在指腹下齐齐断裂,溢出大股鲜血,皮肤边缘外翻,粉色的黏膜与金黄的脂膏挂在惨白的皮下,泛着滑嫩水色。一股凛冽的新鲜血肉气息涌上鼻端,混合着浅淡的冷香。
云澹月细嗅一口,将血抹在他颈部,露出一种暧昧又餍足的神色,“透骨生香,可称名器。”
胸膛还未完全切开,透着一层脂膜,可以看见深红色的内部结构。云尘仰躺着,口鼻布满干涸的血,眼神涣散,血泪顺着面庞淌落,流入烟墨发丝之中。
“低头。你不想看看自己的模样?”
掌心一翻,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涩声。无形的手拽住两扇血肉,便往两边撕扯开。胸廓张开,绽作血肉之花,血液溅上云澹月的面颊,森冷妖艳。
胸膛洞开,森白的胸骨下是一片热腾腾的空腔。云澹月端详片刻,便再度翻指,让肋骨一根根张开。
惨白的骨头缓缓掀起,似某种环抱的怪异翅部支绌在外。他在无边无际的剧痛中维持着清醒,眼见着自己的胸腔好似鲜花一般徐徐绽开,内中空无一物。
他甚至无法死去。云澹月将魔息与他连契,庞大的魔炁输送入体,源源不绝供给着生源力量。
“你看,这里是个洞,什么也没有。”云澹月柔声唤他,“哎呀……弄成这样,真是糟践啊。”
他感觉神魂离体,心神已然飘离,肉躯仍在阎狱受刑。一切都布满血色,深红覆着浅红,朦胧轻乎。
耳畔远远传来凉薄之音,“……左右一张皮,披在别的东西上也一样。不如彻底剖了,也好看看这传说的蝶躯有何不同……”
指尖下移,“嗤”一声,他见到自己的肺,布满血丝,微微抽搐,好似两瓣绛色叶片挂在风中;血线继续扩大,便来到肝脏、胃部……脏器泛着脂红的油光,云澹月垂眸望着那道血淋淋的隔膜,轻轻在冷白痉挛的肌肤上打着旋,似乎犹豫着,最后移开了。
“罢了,一地肠肚反倒坏人兴致。看来,你除了那处残缺,其他倒是长齐了,可惜。”
“……”
“真可怜。”其人重复,“蝴蝶,别这么看着我,我会不忍心。”
他陷入一种奇异的境界,一面是肉身的无尽折磨,一面是魂魄的通透澈然。他一下子丢失了许多感官,徒留一道偏执的不甘。
排除万难,飞跃天堑,见闻世界的回响,难道结局便是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开膛破肚,无声死去?
倒不如一开始便死在那片大雪中。
若是没有走出寒川深处,没有遇见云澹月,是否便不会这般痛苦?为什么?上天赐予的苦痛从未减轻一分一毫,甘美的果实哪怕一丝甜蜜也吝于施舍。
没有力量,便只能被予取予夺。改变不了任何,永远是囿困风雪的尘蝶。
恍惚间,他被一双手臂托起,悠悠飞至空中。
“蝴蝶啊,我变心了。我还是喜欢原本的你,无可替代。”
“这道天火,伴我最是长久。用来殉你,倒也长情。”
“待皮肉烧尽,我会将你的魔核取出做成魂灯。日夜长明,我们仍相伴不离。”
猎猎炙流拂过身周,他感到身体极轻,与本体相差无异。知觉逐渐褪去,空濛的视界色彩晕染,汇合成中央那团熊熊烈焰。
嘴唇被轻轻啄了一下。云澹月似乎有些不舍,又抱了抱他,静默数息,松开双臂。
纤薄黑影坠落,划出长弧,徐徐跌入永生不灭的火舌中。长焰倒卷,血液燃为焦息,□□焚作火烬。
并未有想象中的痛苦。火焰簇拥身体,燃尽肉躯,恍如温柔的怀抱,暖热、柔和、一点也不痛。焰流钻入冷却的心腔,将熄灭的血骨重新点燃,煨热。
火焰的尽头,他见到倒悬的七色崇山,沸腾的斑斓河流,黑天望垂的亘古血月。那是寒川之外的世界,浩大恢宏,他至死也想去往。
如有诸天神祇,可否佑他死后,天火托生蝶翼,飞出无际寒川?
生与死的界限已然模糊。明明如炬间,火焰倒灌入真空的心腔之中,一丝丝将空隙填满。不属于他的炽烈之物流淌于体内,逐渐炽盛煊赫,汇作一颗熊熊焰心。烈火钻透肌肤骨骼,重淬□□,消融冻髓的砯寒。
痛入血骨,痛入神魂,魂魄被尽数灼烧,他即将溶解于焰心之中,成为一部分。
但还能飞。飞出去。既为蝶躯,便溶于火焰,飞遁天地。
那一日,沉寂的雪峰之心骤然喷出一道接天焰流。无可匹敌的烈焰将泱泱沃雪一瞬消融,空气静止,无数生灵望着这一幕,瞠然失语。
回环在堡垒外的焰带纷扬舞动,长鲸吸水般汇入焰流之中,恍惚间整座殃咎天好似一盏火焰巨笼。全数魔众一瞬焚殒,浩瀚魔炁尽数烬灭于天火之中。
枯玉腾飞,霎那血幕怒绽。无边无际的绛红伞面延展开来,若垂天之云,无数漆黑发丝垂落伞下,笼罩着已沦火宅的雪峰之心。
柔雾音色回荡山间,与猎猎火舌交融为诡异声波。
“……真令人惊喜啊……”
火幕之间,旋飞出火吻之蝶。天火重淬的冰肌熠熠生光,飞霜流墨凝骨成炁,胸膛曳出倒悬入天的流火,宛如天空的血火渗流入体。
霜凝体肤,雪塑命骨,天火淬心,涅槃重生。